第1059章 世界之巔 賽後記五
當誠之助在成田機場被三層人牆和連成一片的閃光燈簇擁時,神戶港以西的舊貨櫃碼頭,正落著今年秋天的第一場冷雨。
凌晨兩點十七分。
一艘掛著巴拿馬國旗的散貨船悄悄靠上泊位。
沒有汽笛,沒有報關,泊位四周的監控早在三天前就「恰好」集體失修——暗網做事,從來把每一顆螺絲都擰到位。
舷梯放下,一個穿黑色風衣的年輕人走了下來。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順著黑髮往下淌,沖刷著一張過分年輕的臉——蒼白的皮膚,筆直的脊背,一雙與年齡完全不襯的、沉靜得近乎冰冷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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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
他終於又站上了櫻花國的土地。
上一次他站在這裡的時候,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風衣口袋裡,裝著一本嶄新的護照——
藤原徹,二十八歲。
職業:貿易公司職員。
照片上眉眼普通,是經過技術處理的證件版本。
護照旁邊,是一部只能撥打一個號碼的加密手機,和一沓現金。
暗網的規矩:護送到岸,文件留人,手機用完即沉海。
現在,就算他大搖大擺走在東京最熱鬧的街頭,被狗仔拍上頭條,也不會有一個人,把這張臉和那位七旬老者聯繫起來。
年輕人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最後一條訊息。
【目的地已發送。祝旅途愉快。——K】
他隨手一拋。
手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黑色的海水裡,連一聲水花都很快被雨聲吞沒。
然後,他抬腳,走進了雨夜裡的神戶。
……
他走過港區冷清的街道。
曾經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深夜食堂,捲簾門上貼著「旺鋪招租」的舊告示;
他記憶里的那家居酒屋,招牌換成了自助洗衣店;
巷口那棵老櫻樹還在,樹幹粗了一圈,樹下的石凳卻裂了縫。
他一樣一樣看過去,像在核對一張五年沒對過帳的清單。
偶爾有撐傘的路人與他擦肩而過,誰也不會多看這個年輕男人一眼——更不會有人想到,這張臉的主人,五年前曾讓整個櫻花國的黑白兩道聞風喪膽。
夜風卷著雨絲撲在臉上,涼的。
他卻覺得,這是五年來,呼吸過的第一口活氣。
……
灘區,山口組本部。
高牆,鐵門,門柱上那枚菱形的山菱代紋,在雨夜裡泛著冷光。
門房的屋檐下,兩個守門的小弟正縮著脖子躲雨,一人叼煙,一人捧著手機打遊戲,屏幕的光映得兩張臉忽明忽暗。
一道人影穿過雨幕,徑直朝大門走來。
打遊戲的小弟先看見的,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這種天氣,這種時辰,居然有人朝本部正門走?
「喂!」他把手機往懷裡一揣,站了起來,「小哥,走錯地方了吧?」
另一個也懶洋洋起身,上下打量來人:二十來歲,白得像大病初癒,一身黑風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倒有幾分落魄模特的派頭。
「這可是私人地界。」他吐了個煙圈,笑得輕佻,「想拜碼頭,明天早上再來……還是說,小弟弟你想當牛郎?哈哈,要我說你這臉蛋確實……」
話沒說完。
那隻搭上他肩膀、正準備把他往門外推的手,被人反手扣住了手腕。
「我回家。」
雨聲里,這三個字說得又輕,又穩。
下一秒……
「哐當!」
輕佻的小弟整個人被掄了起來,像一件被隨手丟開的行李,重重砸在鐵門上,鐵門震得嗡嗡作響。
叼煙的小弟瞳孔驟縮,伸縮棍從袖口滑出,棍影才掄到一半,後頸已經挨了一記乾脆利落的手刀。
他眼前一黑,軟軟地滑了下去。
警鈴,在這一刻炸響。
……
先衝出門房的是四個人,接著是八個,然後是十幾個。
雨幕里,手電的光柱亂成一團。
「什麼人?!」
「阿哲他們倆被打暈了……圍住他!」
年輕人沒有跑,也沒有躲。
他只是往前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第一個撲上來的傢伙揮拳砸向他面門。
他不閃不避,側身半步,肩一沉,一記肘撞結結實實頂在那人胸口,像撞鐘一樣把人頂出去兩米多遠;
持刀的從側面撩斬,刀風及體。
他手腕一翻,兩指扣住對方持刀的手腕一帶一送——那把刀便「奪」地釘進了旁邊的木柱,刀身兀自嗡嗡震顫;
兩個掄鋼管的從左右夾擊。
他矮身欺進兩人之間的縫隙,一記掃堂腿放倒一個,反手一掌把另一個拍進了花壇的泥水裡。
二樓的窗戶拉開,一支手槍探了出來。
他在槍口抬起的同一瞬就動了——早在對方扣動擊錘之前,某種刻進骨髓的戰場直覺就讓他變了向。
三步,兩步,翻上二樓窗台……
槍響的時候,打空的子彈還在夜空里尖嘯,持槍者的手腕已經被他反剪在背後,手槍「咔噠」一聲卸了彈匣,整個人面朝下被按進了雨水裡。
但從頭到尾,沒有人死。
甚至沒有流多少血。
他每一招每一式都收著三分勁。
那不是在打外人,那是長輩拎著晚輩的耳朵。
只是被他「拎」過的人,此刻全在院子的積水裡躺著,捂著關節哀聲一片,沒有一個還能站起來。
角落裡,一個五十多歲、左臉帶疤的老者盯著場中那道身影,握刀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是組裡為數不多熬過這五年的老人。
他看見了那個起手式。
看見了那個側身半步、肩沉肘撞的弧度。
看見了那種收著勁的、篤定到近乎傲慢的打法。
「坂本叔?」旁邊的小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怎麼了?」
老者的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兩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不可能。
那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得過分。
可那身法……
那身法像極了一個人。
像極了五年前,坐在這座院子裡發號施令的那個人。
……
沒有人再敢撲上去。
年輕人抖了抖風衣上的雨水,提了提衣領,像個剛下班的上班族一樣,穿過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徑直朝主樓走去。
途經之處,殘餘的十幾個小弟握著刀棍,一步一步往後退,讓出一條道來。
不是他們想退。
是那道身影路過時,所有人的身體自己讓出來的。
……
集會室的大門在主樓最深處。
他踏上走廊盡頭最後一級台階,在兩扇紙門前站定,伸手,拉開。
「嘩啦——」
滑門的聲音,在死寂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寬大的集會室內,高懸的山菱代紋靜靜俯瞰著整間屋子,正中央的上座鋪著嶄新的座布團。
二十幾個聞訊趕來的組員提著槍和刀衝進門,一瞬間將上座前的年輕人圍成了半圓。
槍口、刀尖,密密麻麻,全部對準了他。
卻沒有一個人開槍,沒有一個人上前。
因為那個年輕人根本沒看他們。
他徑直走到上座前,撩起風衣下擺,跪坐下去,雙手自然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那個坐姿。
那種仿佛坐著的不是一個布團,而是整座山頭的坐法。
圍在四周的人群里,有人握刀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餵……你們不覺得……」一個年輕組員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這個人坐在那裡的樣子……好像在哪裡見過……」
「閉嘴!」
「可是我總覺得……」
「誰都不許開槍!」一個組裡的老臣嘶聲吼道,額頭上全是汗,「開了槍……我們全都要死……」
為什麼?
沒人說得清。
他們只是被那種寂靜壓得喘不過氣……
那個年輕人正坐在屋子中央,半闔著眼,一動不動,可整間集會室的空氣卻像被什麼東西絞緊了,越繃越緊,越繃越緊……
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
……
來的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
黑色西裝,沒系領帶,眉骨上一道淺疤,眼底一片熬夜熬出來的青黑。
他手裡還捏著一支沒來得及蓋上筆帽的鋼筆——收到消息時,他正伏在辦公室的桌上,寫一份東西。
一份寫了一半、每個字都像用刀刻出來的東西。
他叫山口龍司。
山口組現任組長。
山口一夫的孫子。
「你是誰?誰派你來的?」
山口龍司一步一步走到上座前,聲音冷得像冰碴,右手的手槍穩穩抬起,槍口抵住了那年輕人的額頭。
「難波連合?還是新神會?」
「用這種下三濫的把戲進我的門……」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你最好祈禱,你背後主子給你的報酬,夠付你自己的喪葬費。」
槍口壓得額頭皮膚發白。
那年輕人卻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眼。
那雙眼睛。
沉靜的,蒼老的,仿佛隔著一張年輕的臉皮,注視了他很多很多年的眼睛。
「龍司。」
兩個字。
咬字的習慣,尾音的調子,還有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篤定……
山口龍司持槍的手,猛地一抖。
這個聲調,他這輩子只在一個人嘴裡聽過。
小時候,他在新年會上背錯家訓,被揪著耳朵罵「笨蛋」的時候;
成年禮上,他行禮的幅度差了半寸,被當著滿堂兄弟的面訓誡的時候。
「……是你,」他的聲音幹得發裂,「是你花錢……僱傭的暗網三大殺手?」
「什麼?你怎麼會知道……」
山口龍司的槍口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救人的事,天知地知,只有他,和暗網那三個收錢辦事的殺手知道。
連組裡的老臣,都只知道他這個月花掉了一筆去向不明的巨款。
「你到底……」他的嘴唇哆嗦著,「你到底是誰?!」
「笨蛋。」
兩個字。
一模一樣的聲調,一模一樣的罵法,連不耐煩的語氣都分毫不差。
山口龍司全身的血液,「轟」地一聲衝上了頭頂。
而那個坐在上座上的年輕人,已經直起了腰,目光越過他,掃過滿屋持槍帶刀的組員,最後望向門外沉沉的夜色,聲如洪鐘:
「剛志!信宏!武彥!健吾!裕之!」
五個名字,像五記重錘,狠狠砸在山口龍司的心口上。
「都死到哪兒去了!」
「老子回來了,一個個的還端什麼架子……滾出來見我!!」
滿屋死寂。
槍,「哐啷」一聲,從山口龍司手裡滑落,掉在榻榻米上。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慘白。
「爺爺……?」
那兩個字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在抖——抖得像風裡的燭火。
大伯剛志,二伯信宏,父親武彥,四叔健吾,五叔裕之。
這五個名字連在一起念出來的人,這世界上,只有一個。
……
「都退下!」
山口龍司猛地回身,嘶聲吼道。
「組長!」有組員急道,「這傢伙來歷不明,萬一……」
「退下!!」他雙眼赤紅,「所有人退出去!把門關上!!」
組員們面面相覷,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紙門一扇一扇地合攏。
「嘩啦……嘩啦……嘩啦……」
滑門落軌的聲音,像一層一層的潮水,把外面的世界隔絕在了門外。
最後一扇門合上的瞬間,屋子裡只剩下兩盞昏黃的燈,和兩個隔著一層榻榻米的人。
山口龍司走過去,雙膝砸在上座前的地板上,深深俯首,額頭抵住地面。
「爺爺……」
他的聲音悶在地板里,破碎不堪。
「您走後……五年了。」
山口一夫坐在上座上,一動不動。
燈焰映在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一跳,一跳。
「您的葬禮辦完第三個月,」山口龍司開始說,聲音抖得厲害,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難波連合的鮫島剛三,吞了我們在大阪的碼頭。」
「第一年,和歌山的漁港沒了。」
「第二年,名古屋的倉庫、京都的酒吧街,全被他們連鍋端了。」
「組裡的兄弟開始跳船。鼎盛的時候,我們八千多人,十七個都道府縣都掛著山菱的牌子……」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現在,只剩神戶這幾條街。全組上下,連四百人都湊不齊了。」
山口一夫搭在膝上的手,指節一點一點地白了。
「大伯剛志,是守大阪碼頭的時候中的埋伏。」山口龍司的聲音開始發顫,「身中三十一刀……」
「二伯信宏,死於車底的炸彈。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四叔健吾,去赴對方的『和解宴』……酒里下了毒。」
「五叔裕之……最小的叔叔,去年冬天,在進行一場交易的時候被黑吃黑,為了掩護傷員撤離,斷後……」
他閉了閉眼。
「之後重傷被人抬回來,死在了手術台上。」
「父親……」
山口龍司的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三年前,有幾名蒙面的高手夜裡衝進本部。父親把刀塞進我手裡,把我推進了密道。」
「我隔著門,聽著外面的動靜。」
「我連頭都不敢回。」
燈焰猛地一矮。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
上座扶手上,那塊被幾代人摩挲得溫潤的紫檀木,在山口一夫的五指之下,裂開了一道細紋。
他垂著眼,看不出喜怒。
只有那雙過分年輕的眼睛深處,極快地掠過一道豎線,隨即斂去,快得像錯覺。
屋外的走廊上,隔著幾道紙門守著的組員們,毫無緣由地同時打了個寒顫。
「服部爺爺他們那一輩的老人,」山口龍司的聲音已經啞了,「都在那幾年裡,戰死了七七八八。」
「上個月,鮫島送來了最後通牒。」
他從西裝內袋裡,顫抖著掏出一張疊得皺皺巴巴的紙,攤開,放在山口一夫腳前的地板上。
紙上,是半頁鋼筆字。
寫到一半。
「一個月之內,山口組解散,山菱代紋上繳,本部地塊移交。」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像在念自己的死刑判決,「否則——『把山口家,從神戶的地圖上抹掉』。」
「爺爺……」
山口龍司抬起頭,臉上縱橫全是淚。
「我今晚,正在寫這個。」
「解散書。」
「組裡的兄弟已經死不起了……我不想跪。但我只能拿我這條命,去換剩下的幾百個人一條活路……」
「半個月前,暗網有人私信向我高價兜售新神會的內部檔案,說是山口組最後的希望。我在他給的樣本上,看見了『山口一夫』幾個字——R-01,活著的。」
「之後,我把能賣的都賣了。本部後山的地,我名下最後的兩棟樓,連父親留給我的那塊表……」
「湊出了九位數的美金。」
「請動了暗網榜上的前三。」
「我不知道他們做不做得成。」
「我能做的,只是向佛祖祈禱。」
……
集會室里,落針可聞。
山口一夫坐在上座上,久久沒有說話。
燈焰在他年輕的臉上明明滅滅。
胸膛里,有什麼東西在燒。
五年的牢籠,五年的罐子,五年的導管和針頭……他都能不在乎,那些是衝著他來的,他認。
可五個兒子。
五個他從他們還穿開襠褲時就抱在膝頭、手把手教他們握刀的兒子,一個一個,全都沒了。
連他的老兄弟們,也差不多死絕了。
八千人的家業,只剩四百個殘兵,和半頁解散書。
那股熊熊燒起來的悲怒,幾乎要順著他的毛孔噴出來,把整間集會室燒成白地。
他閉上了眼。
一息。
兩息。
十息。
落在膝上的五指緩緩鬆開,深深吸進去的一口氣,被一條沉寂了五年的老經脈,一絲一絲碾碎、壓下、吞進丹田最深處。
再睜眼時,那雙眸子裡,風平浪靜。
靜得像結了冰的海。
「抬起頭來。」
山口龍司怔了怔,慢慢抬起頭。
淚眼朦朧里,他看見上座上的年輕人正低頭看著他。
那張陌生的、年輕的臉,此刻卻讓他覺得無比熟悉,無比安穩。
像是與那具蒼老的身影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你幹得不錯。」
山口一夫緩緩開口,聲音不高。
「辛苦了。」
山口龍司繃了五年的那根弦,「錚」地一聲,斷了。
這個在兄弟面前從不敢掉一滴淚、在敵人面前從不敢彎一寸腰的年輕組長,趴在地板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
哭聲漸漸低下去。
山口一夫的目光,落在他腳前那半頁解散書上。
「龍司。」
「在。」
「把那張紙,撿起來。」
山口龍司一愣,還是顫著手把紙撿了起來,捧在手裡。
「撕了它。」
「咔啦。」
半頁紙被一撕兩半。
「從今天起……」山口一夫站起身。
五年來第一次,他以這具嶄新的身體,站在山口組集會室的正中央。
燈焰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山菱代紋上,那枚菱形紋章,仿佛第一次被人重新撐了起來。
「山口組被人奪走的東西——」
「地盤,兄弟,名聲……」
「還有我五個兒子的命。」
他一字一頓,聲音平靜,平靜得讓跪在地上的山口龍司遍體生寒。
「我會一件一件,全都拿回來。」
「連本,帶利。」
山口龍司仰著頭,怔怔地望著他。
「至於把我泡在罐子裡五年、拿我當實驗品的那些人……」
山口一夫的眸子微微一眯。
「另一筆帳。」
「慢慢算。」
……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夜風穿過庭院,吹得檐下那枚山菱代紋獵獵作響。
像一面,重新升起來的旗。
……
對於一個惡貫滿盈的黑道巨頭來說,紅骷髏的結局,實在算不上差。
大賽結束後的第七天,一艘沒有船籍標識的走私貨輪趁著夜霧靠上了蘇格蘭北海岸的一處廢棄碼頭。
紅骷髏踩著被海水泡得發脹的木板走下來,猩紅的兜帽壓得很低,鋸齒重刀扛在肩上,刀身用粗麻布裹了三圈——那是他這一路上唯一沒有丟下的東西。
老巢還是老巢。
原新神會位於英國的一處秘密實驗室,藏在一片廢棄軍事禁區深處,鐵絲網上爬滿枯藤,混凝土堡壘的牆體縫裡長出灰白的苔蘚。
紅骷髏推開氣密門時,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機油與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幾個留守的幫眾聞聲迎出來,看見他的那一刻,眼神里的驚喜還沒來得及堆上臉,就被兜帽陰影里那雙暗黃色的眼瞳看得齊齊矮了半截。
首領回來時,沒有戰利品,沒有狂喜,甚至沒有罵人。
這比挨罵更可怕。
紅骷髏沒理會他們,徑直走進最裡層的控制室,把鋸齒重刀往合金桌上一放,「哐」的一聲,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他跌坐在那把早已磨禿了的轉椅里,兜帽緩緩向後褪去,露出一張枯瘦如骷髏的臉,六天的島上生涯,又給這張臉刻下了幾道新的溝壑。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久到牆上的掛鍾走過了子夜,久到走廊里的幫眾們從屏息等待變成了交頭接耳,又從交頭接耳變成了各自散去。
就在這時,控制室的空氣,毫無徵兆地凝滯了一瞬。
沒有任何腳步聲,沒有任何氣息波動……
那道裹著黑色斗篷的身影,就那樣憑空出現在了房間另一頭的陰影里,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紅骷髏到剛才才「看見」他。
「你……」
紅骷髏的手閃電般按上了刀柄,鋸齒重刀出鞘半寸,森冷的寒光在應急燈下抖出一道白線。
可那半寸寒光只亮了一瞬,就凝固在了半空。
他認得這件斗篷。
賽前,倫敦東區那間連燭光都照不亮面孔的地下室……
「你還有臉來。」紅骷髏緩緩鬆開刀柄,往後靠進椅背里,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冷笑,「爵位沒了,數據沒弄到,你那套『一筆勾銷』的承諾……」
「交易確實黃了。」
斗篷人的聲音依舊不沙啞,不清亮,不高,不低,像一段被抹掉了所有雜音的陳述。
他抬起一隻手,制止了紅骷髏接下來的話。
「但你不必急。」他說,「任務失敗,責任不在你。而主上的真正目的,已經達成了。」
紅骷髏的眼瞳微微一縮。
主上的真正目的——他琢磨過這句話。
那場所謂的「世界之巔」,那個許諾了超空間引擎數據的棋局,那個連吉恩·弗雷澤都算計在內的龐大布局……他知道的東西太少,也不敢知道太多。
二十多年的地下生涯教會他一件事:有些問題的答案,聽見了就得死。
「所以,」斗篷人從斗篷的陰影里取出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輕輕放在合金桌的另一端,距離鋸齒重刀半米遠,「這是你的報酬。」
「報酬?」
「一半的報酬。」斗篷人糾正道,「沒有爵位……那需要功成名就才能兌現。但主上還是慷慨地給了你一樣東西。」
紅骷髏盯著那個文件袋,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終究還是伸了過去。
紙袋很輕。
他撕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冊薄薄的護照、一張出生證明、一份繳稅記錄、幾張銀行資信文件,還有一疊照片:一間帶草坪的鄉間小屋,一份不屬於任何人的履歷,一段被抹得乾乾淨淨的過去。
約翰·麥克雷,五十四歲,愛丁堡人,退休商人。
無犯罪記錄,無通緝令,無案底。
紅骷髏的指尖在那本墨綠色封皮上停了很久。
護照相片上貼著他的臉。
這本護照可以過任何一個海關的掃描儀,可以在陽光下的任何一條街道上行走,可以讓持有人去銀行開戶、去租房子、去買一輛不必套牌的車,去做一個二十多年來他做夢都不敢做的事:
做一個活在陽光下的人。
「身份是真的。」斗篷人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乾淨得經得起國際刑警的資料庫比對。主上說過,你要的從來不是錢——錢你自己搶得到。你要的是這個。」
他頓了頓。
「但只限你一個人。你的組織,紅帽會,不在洗白之列。幫眾的舊案,一樁都不會少。」
紅骷髏抬起頭。
「為什麼?」
「因為主上只做交易,不做慈善。」斗篷人回答得乾脆,「你的命,你的過去,你自己收好。至於你的兄弟們……那是你的事。」
說完,那道身影向後退了半步,退進陰影里,像一滴墨融進了墨里。
「想清楚了再決定。」黑暗裡飄來最後一句話,「你只有這一次機會。」
然後,控制室里就只剩下紅骷髏一個人了,和桌上那本墨綠色的護照。
……
同樣的一幕,發生在不久前的另一處地方。
冰島以北的一座漁港小鎮,一間終年瀰漫著鹹魚腥味的低矮木屋裡。
食人魔薩卡爾也是這樣接過文件袋的,只是他的那一份里,戶籍落在南美某個不知名的小國。
斗篷人離開後,薩卡爾就著爐火坐了整整一夜。
兩米多高的巨漢蜷在那張根本盛不下他的木床邊,古銅色的手掌捧著文件袋,翻來覆去地看。
火光映在他臂膀的圖騰紋路上,那些猙獰的線條忽明忽暗,像一頭困在鐵籠里的獸,正對著籠門外那片草原因猶豫而低吼。
乾淨的命。
不用再躲藏的命。
可以走在陽光下的命。
這些,他一樣都沒嘗過。
天快亮的時候,薩卡爾站了起來。
他把文件袋翻過來,對著爐膛里最後一簇火苗看了很久很久,銅鈴大的眼睛裡翻湧著誰也讀不懂的東西。
然後,他鬆了手。
牛皮紙袋打著旋兒落進爐膛,火舌「騰」地竄起來,捲住了那一冊嶄新的護照。
照片上那張被易容處理過的臉在火光里扭曲、發黑、捲曲,化作一片飛灰。
薩卡爾伸出一隻手,在灰燼上方懸了一瞬,終究什麼也沒撈。
「呸。」他朝爐膛里啐了一口,轉身抓起門邊那柄纏著骨飾的巨斧,「老子這條命,是殺出來的。要那玩意兒幹什麼。」
門板被撞開時發出一聲悶響。
兩米多高的身影踏進晨霧裡,頭也不回地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那邊,有船,有酒,有等待他回去的兄弟,和一筆永遠算不清的舊帳。
火爐里的餘燼,噼啪響了兩聲,熄了。
……
而在蘇格蘭北海岸那間控制室里,紅骷髏做出了另一種選擇。
那本護照,他沒有扔。
他把它和那一疊資信文件一起,重新裝回牛皮紙袋,貼身收進了大衣的內袋裡,用一顆子彈抵著袋口的位置,像收著一張隨時可能作廢、卻價值連城的贖身契。
連番的失敗,已經把他的心氣折斷了。
冰島的失利,維他島的三十秒,真理之眼掀開底牌的那一刻……樁樁件件,像一記記悶錘,把這個在地下世界橫行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砸得再也沒能爬起來。
他還會揮刀,還會兇狠,還會在部下面前瞪出那雙暗黃色的眼瞳,可那只是空殼的餘威。
殼裡那團燒了半輩子的火,早在那片光雨落盡的時候,就熄了。
他想退了。
文件袋收好的當晚,紅骷髏撥通了里斯本的一串加密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個慵懶嬌媚的女聲——他的情婦,一個葡萄牙混血的美人,在里斯本郊外替他養了三年的金絲雀。
他很少去看她,一年兩三次,每次都戴著不同的面具,用不同的名字。
這一次,他對她說的是:
「收拾一下,來北邊找我。我帶你換個地方生活。」
「去哪兒?」
紅骷髏的目光越過控制室的舷窗,落在遠處黑沉沉的海面上。
風很冷,浪聲很悶,像這座堡壘在替他數著最後的日子。
「找個暖和的地方。」他說,「海邊,有白房子,有葡萄園,往哪看都見不著人的那種。」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喜的、近乎失態的輕笑。
紅骷髏掛斷電話,靠回椅背,閉上了眼。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閉目的這一刻,某種東西已經悄悄地埋進了土裡——一顆種子,一顆足以在未來的某一天,長成參天禍根的種子。
你想一個人洗白上岸?
可以。
但你得先問問,那些跟著你燒了二十年、搶了二十年、在通緝令上跟你並肩排名的兄弟們,答不答應。
薩卡爾把護照燒了,因為他認了這條命。
而紅骷髏留下了那本護照——這個動作本身,就等於在他自己身後,點燃了一根引線。
火苗正沿著潮濕的導火索,一寸一寸地,朝著那個所謂的暖和地方,蜿蜒而去。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