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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路向東

  第二天清晨,雨幕終於收了勢。

  窗玻璃上還凝著未乾的水痕,像誰用指尖划過的透明淚痕,順著木框蜿蜒而下,在窗台積成一小汪淺淺的水窪。

  潮濕的空氣漫進房間時帶著涼意,混著遠處稻田翻湧的泥土腥氣——那是被雨水洗透的清冽,吸進肺里都帶著點微甜的澀。

  天還蒙著層灰藍,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暈開,像攤開的融化的奶糖,把早起的麻雀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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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還陷在酣睡里,沿街的捲簾門緊閉著,只有街角的早餐鋪透出點昏黃的光,像只半睜的眼。

  溫羽凡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水漬看了兩秒,才緩緩動了身。

  身下的彈簧床墊早被歲月磨得沒了彈性,稍一用力就會發出「吱呀」的呻吟……

  他記得昨晚金滿倉翻身時,就是這聲響把自己從淺眠里拽了出來。

  此刻他膝蓋先頂著床墊往下沉,手掌按在床沿時特意避開那塊鬆動的木板,指尖觸到冰涼的水泥地時,動作輕得像片落進靜水的葉子。

  霞姐就站在桌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

  聽見動靜,她轉過身,手裡捧著昨天裝骨頭煲的外賣盒。

  外賣盒已經被霞姐用水沖洗乾淨,兩個白胖的雞蛋躺在裡面,蛋殼上凝著層細密的水珠,一看就知道是從涼水裡撈過的。

  「知道你會早起,就在後半夜用開水壺煮好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帶著點沒睡醒的啞。

  電開水壺的保溫燈還亮著,壺底凝著圈白鹼,是不斷更換的住客反覆燒水留下的印子。

  溫羽凡接過雞蛋,指尖觸到蛋殼的涼滑,還有她掌心殘留的溫度。

  他看了眼霞姐,她眼下的青黑比昨夜更重了,鬢角的碎發沾著潮氣,像剛被晨露打濕的草。

  再回頭看金滿倉,被子被踹到了腰際,露出纏著紗布的腿,紗布邊緣還洇著點草藥的綠。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指尖剝蛋殼的輕響。

  蛋殼裂開細紋,露出裡面瑩白的蛋白,涼絲絲的,帶著點微腥。

  他三口兩口把雞蛋咽下去,蛋白滑過喉嚨時,像把沒說出口的話也一併吞了進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保重」都太輕,唯有把自己活成他們的退路,才是最實在的承諾。

  背上長條包裹時,帶子勒得肩膀發緊,裡面武士刀的輪廓硌著後背,像塊醒目的提醒。

  他沒再回頭,腳步踩著走廊的積水,悄無聲息地往下挪。


  樓梯間的霉味混著雨氣撲過來,他想起昨夜霞姐撞在台階上的悶響,腳步又放輕了些。

  旅館的木門合上前,他停了半秒。

  門軸「咿呀」一聲輕吟,在這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清晨里,像根針落在棉絮上。

  門外的石板路泛著水光,倒映著他孤伶伶的影子,被風一吹,晃了晃。

  三樓的窗口,霞姐的身影一動不動。

  她把那枚缺角的硬幣攥在手心,邊緣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卻比任何東西都讓她覺得實在。

  昨晚溫羽凡塞給她時說:「留著,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

  此刻硬幣上的菊花圖案被磨得快要看不清,卻像塊烙鐵,燙著她的掌心,也燙著心裡那句沒說出口的「我等你」。

  遠處的巷口拐過一個彎,溫羽凡的身影突然就不見了。

  像滴進水裡的墨,瞬間融進了那片灰藍的晨霧裡。

  霞姐的睫毛顫了顫,一滴淚終於沒忍住,砸在窗台上的水窪里,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

  但她很快抬手,用袖口狠狠蹭了蹭眼角,把剩下的濕意都憋了回去。

  「我不哭。」她對著空蕩的巷口輕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帶著老金,在京城等你。」

  風從窗縫鑽進來,掀動她鬢角的碎發。

  遠處的早餐攤不知何時支起了攤子,傳來「滋啦」的煎油聲,混著隱約的吆喝,把這寂靜的晨撕開了道口子。

  霞姐望著空蕩的街角,握緊了手心的硬幣,像攥住了團微弱的光。

  ……

  溫羽凡背著那個長條狀的包裹,獨自一人行走在北川縣的街頭。

  晨曦剛從東邊的山坳里探出頭,橘粉色的光帶漫過黛色的屋頂,給青灰色的瓦片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風裡還裹著夜裡的寒氣,吹在臉上帶著細碎的涼意,街邊梧桐葉上凝著的霜氣被陽光一照,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縫隙里,洇出點點濕痕。

  街道上空蕩蕩的,除了他的腳步聲,只有幾隻灰撲撲的麻雀在電線桿上蹦跳。

  它們歪著頭啄理羽毛,偶爾撲稜稜飛起,翅膀帶起的風卷著幾片枯葉落地,「沙沙」聲在寂靜里盪開,又很快被遠處早餐攤飄來的油條香氣蓋過。

  他走得不快,包裹里的長條硬物硌著後背,每一步都像在提醒著什麼。

  路過十字路口時,紅綠燈還亮著凌晨的黃閃,金屬燈杆上貼著的小GG被風吹得卷了邊,露出底下「搬家公司」的褪色字跡。


  街角那家服裝店的卷閘門只拉到一半,暖黃的燈光從縫隙里淌出來,在地上鋪成一塊柔軟的光斑。

  玻璃門上貼著「新品上市」的紅色貼紙,邊角被雨水泡得發皺,卻在晨光里透著幾分鮮活。

  溫羽凡抬手掀開捲簾門,金屬摩擦的「嘩啦」聲驚得門後盆栽里的綠蘿抖了抖。

  店裡的燈光比外面柔和得多,暖白的光線漫過整齊的衣架,把掛著的衣服照得顏色格外分明:深灰的夾克、卡其的風衣、靛藍的牛仔褲,衣擺都熨得筆挺,在衣架上輕輕搖晃。

  「這麼早啊!」一個穿深藍色圍裙的中年男人從櫃檯後探出頭,手裡還捏著張價簽,馬克筆在上面劃下最後一個數字,筆尖划過紙板的「沙沙」聲突然停了。他看了眼牆上的電子鐘,六點剛過十分,眉頭微蹙了下,手裡的價簽差點掉在地上,「這時候來買衣服?」

  服裝店不是早餐店,換了平時,只怕到了九點十點才會開門。

  男人是老闆,昨天從深圳拉了半車貨,凌晨三點就來店裡忙活,這才遇上溫羽凡這個「早客」。

  他打量著溫羽凡,目光在那件外套上頓了頓:那衣服明顯不合身,袖口磨出毛邊,後背沾著乾涸的泥漬,領口甚至能看到幾處洗不掉的霉斑,怎麼看都像是從舊衣回收箱裡翻出來的,渾身上下透著股奔波的狼狽。

  但老闆還是把價簽往櫃檯上一放,指了指掛滿衣服的貨架:「隨便看,都是剛到的新款。」

  他轉過身去整理堆在腳邊的紙箱,膠帶撕開的「刺啦」聲里,帶著幾分生意人慣有的平和。

  溫羽凡沒說話,徑直走向靠里的衣架。

  十月的風已經帶了秋涼,街頭零星有早起的人穿上了風衣,領口立著擋住灌進來的風。

  他的指尖划過一件黑色風衣的面料,挺括的聚酯纖維帶著微涼的質感,衣擺處的暗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旁邊掛著件淺灰色的打底衫,棉料摸起來軟糯,他隨手取下來搭在臂彎里,又挑了條黑色牛仔褲,褲腳是微收的款式,看起來利落,最後在鞋架上選了雙棕色皮鞋,鞋頭擦得鋥亮,鞋跟處的縫線細密工整。

  「就這些。」他把選好的衣服往櫃檯上一放,聲音壓得很低。

  老闆掃碼時,眼睛又瞟了瞟他身上的舊外套,終究沒多問,只是指了指試衣間:「裡面能換。」

  試衣間的布簾有點褪色,拉上時「嘩啦」一聲響。

  溫羽凡脫舊衣服時,布料摩擦著皮膚,那股混著塵土和霉味的氣息湧出來,讓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新衣服穿在身上時,打底衫的棉料貼著皮膚,帶著陽光曬過的淡淡暖意;


  風衣的領口剛好卡在脖頸處,不松不緊;

  牛仔褲的布料挺括卻不僵硬,走動時沒有多餘的褶皺;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和剛才的拖沓腳步聲截然不同。

  他對著試衣間裡蒙著層灰的鏡子照了照,鏡里的人影終於褪去了幾分狼狽,黑色風衣的輪廓顯得肩背格外挺拔,包裹里的硬物硌著的存在感似乎也淡了些。

  走出試衣間時,他把換下來的舊衣服隨手放在角落的紙箱子裡。那箱子上寫著「待處理」,裡面還堆著幾件老闆準備扔掉的破洞毛衣。

  老闆正把打包好的舊衣服往箱子裡塞,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愣,隨即笑了笑:「這一身挺合適。」

  溫羽凡點點頭,掃碼付了錢。

  手機屏幕亮起時,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平靜——新衣服像一層薄殼,暫時裹住了那些奔波的痕跡,卻裹不住後背那道沉甸甸的分量。

  走出服裝店時,清晨的風卷著梧桐葉的碎影掠過街角。

  溫羽凡拉了拉風衣領口,目光不經意掃過斜對面的早餐店。

  蒸籠里騰起的白汽裹著蔥花餅的焦香漫過來,而就在那片暖乎乎的霧氣邊緣,一輛老款摩托車正安靜地杵在路邊,像個被時光遺忘的老兵。

  那車實在算不得體面。

  車身的漆皮褪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鏽跡,像老人手背的斑。

  車頭左側的擋泥板癟進去半塊,邊緣卷著毛邊,顯見是被什麼硬物狠狠撞過,露出的暗紅底漆上還沾著幾道乾涸的泥痕。

  右側後視鏡晃悠悠懸著,鏡面蒙著層灰,鏡柄上拴著的平安符早已褪色,土黃色的綢布被風吹得打卷,上面繡的「平安」二字磨得快要看不清,倒像是在無聲訴說著經年累月的奔波。

  車座上的皮革裂了道縫,露出裡面泛黃的海綿,陽光斜斜照上去,能看見浮塵在縫隙里跳舞。

  早餐店門口,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弓著背搬牛奶箱。

  藍工裝的袖口卷到肘彎,露出的小臂上沾著星星點點的奶漬,像撒了把碎鹽。

  他後腦勺扎著個松垮的馬尾辮,橡皮筋大概用了很久,發尾的油膩頭髮簌簌往下掉。

  男人抱起箱子時,肩胛骨在單薄的工裝上頂出突兀的尖,喉結隨著沉重的呼吸上下滾動,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箱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搬得極慢,每走一步都要頓一下,膝蓋似乎不太舒服,放下箱子時總忍不住往腿後捶兩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溫羽凡踩著青石板走過去時,男人剛好直起身抹了把汗,轉身要去搬剩下的箱子。


  他抬眼掃了溫羽凡一眼,目光在那身挺括的黑風衣上頓了半秒,又很快落回腳邊的牛奶箱,只當是早起買早飯的過客,彎腰時工裝後襟扯起,露出後腰磨得發亮的補丁。

  溫羽凡在摩托車旁站定,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車把。

  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車把上的防滑紋磨得快平了,握著的地方卻出奇地光滑,顯見是被人攥了無數次。

  他看著男人第三次彎腰搬箱,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心裡忽然有了個主意——這破車雖舊,至少能跑,總比靠兩條腿在陌生地界兜圈子強。

  「兄弟,」溫羽凡開口時,聲音被風濾得很輕,卻足夠清晰,「這摩托車賣嗎?」

  男人的動作猛地頓住,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他直起身轉過身,懷裡的牛奶箱還沒放下,箱角磕在膝蓋上也沒察覺。

  他皺著眉看過來,眼裡先是茫然,隨即浮起層警惕,抱著箱子往後退了半步,雙手下意識收緊,像是怕對方搶東西似的。

  「什麼?」他的聲音帶著剛搬完重物的沙啞,尾音往上挑,滿是不置信。

  這人穿得這樣齊整,怎麼會看上自己這堆廢鐵?

  男人上下打量著溫羽凡,目光從他擦得鋥亮的皮鞋滑到風衣口袋裡露出的半截手機,又落回自己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摩托,喉結動了動,雙手抱得更緊了。

  「賣不賣啊?」溫羽凡又問了一遍,語氣里添了點不容置疑的篤定,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結在曬得黝黑的脖頸上滾出個明顯的弧度。

  他瞥了眼車把,那裡掛著個布滿裂紋的頭盔,塑料殼子黃得發脆,還是去年從廢品站淘來的。

  上周暴雨夜,這車在積水潭裡熄了三次火,他推著走了二里地,排氣管咕嘟咕嘟冒黃水,到家時褲腳全濕透了,凍得膝蓋疼了好幾天。

  「你想怎麼買啊?」他問得小心翼翼,像在試探什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牛奶箱的邊緣。

  溫羽凡抬眼看向他,陽光剛好落在他眼底,映不出半分波瀾:「兩萬。」

  空氣突然就凝固了。

  早餐店油鍋「滋啦」的聲響、遠處電動車駛過的鳴笛、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聲,仿佛在這一刻全停了。

  男人僵在原地,抱在胸前的手猛地鬆開,牛奶箱從臂彎滑下來,「咚」地砸在台階上,幾盒牛奶從縫隙里滾出來,在地上骨碌碌轉了幾圈。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眼睛死死盯著溫羽凡,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那可是兩萬塊,夠他搬半年的牛奶箱,夠他給老家的娃交兩三年的學費。


  男子只覺得耳朵尖像被晨光烤得發燙,順著耳廓一路燒到脖頸,連帶著後頸的汗毛都根根豎了起來。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掙開皮肉跳出來!

  他這輩子就沒聽過這麼離譜的買賣。

  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把溫羽凡打量了三遍。

  眼前這人穿著得體,黑風衣的下擺掃過青石板時連點灰都不沾,可偏偏看上了自己這堆「廢鐵」?

  「這人怕不是腦子進水了?」男子心裡的小鼓敲得更響,「這破車賣兩千都得看買主臉色,他給兩萬?怕不是設了什麼套,還是壓根不懂行情?」

  溫羽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沒多廢話,右手從風衣口袋裡滑出來,指尖夾著的手機屏幕「咔嗒」亮起。

  他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划動,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要是願意賣,現在就能收款。要是覺得不合適,我也不耽誤你幹活。」

  男子的喉結猛地滾了滾。

  這破摩托是去年從廢品站朋友那兒拉的,三百塊買的殼子,自己換了個電瓶花了兩百,修化油器又砸進去五百,零零總總加起來還不到一千。

  現在有人開兩萬?

  「你……你真要?」他的聲音有點發飄,尾音都在打顫。

  腦子裡突然冒出去年冬天,媳婦抱著發燒的娃在急診室門口哭,他攥著皺巴巴的幾十塊錢蹲在牆角抽菸的光景。

  那可是兩萬塊啊……

  「賣!賣啊!」男子的腦子「嗡」地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敲。

  他手忙腳亂地摸出褲兜里的舊手機,屏幕邊緣裂著縫,解鎖時手指都在抖,收款碼的頁面彈出來三次才穩住。

  剛才還在心裡嘀咕的「圈套」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溫羽凡嘴角勾了下,像是極淡的笑。

  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滴」的一聲輕響剛落,男子的手機就炸出陣急促的提示音,那「XXX到帳 20000元」的電子音,在清晨的風裡聽得格外清楚。

  男子猛地低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屏幕上的數字亮得晃眼,他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三下,又退出去重進一遍,那串「20000.00」還是穩穩地躺在那裡。

  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唾沫星子差點從嘴角飛出來:「真……真買啊?」

  溫羽凡沒接話,伸手就去摘車把上掛著的頭盔。

  那頭盔黃得發脆,塑料殼上全是裂紋,拴著的紅繩都褪成了粉白色。


  「這個也歸我了。」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說「這天氣不錯」。

  「歸你!都歸你!」男子忙不迭點頭,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剛才的狐疑早被狂喜沖得沒影了。

  溫羽凡將頭盔往頭上一套,一股混合著煙味與陳年汗臭的味道猛地鑽進鼻腔,可他絲毫不在意這些。

  他跨上車的動作利落地像陣風,黑風衣的下擺掃過車座的破洞,露出裡面泛黃的海綿。

  「謝了。」溫羽凡的聲音從頭盔里傳出來,有點悶。

  話音剛落,他手腕猛地一擰,摩托車的引擎突然爆發出一陣嘶啞的轟鳴,排氣管「突突」噴出兩股藍煙。

  車胎碾過青石板,帶著刺耳的摩擦聲沖了出去,像支脫弦的箭,眨眼就拐過街角,只留下道越來越淡的尾氣,混著早餐攤飄來的油條香,在空氣里慢慢散了。

  男子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手裡還攥著那部屏幕裂了縫的手機。

  直到摩托車的轟鳴聲徹底鑽進巷子深處,他才猛地打了個哆嗦,抬手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疼,是真的。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又抬頭望著空蕩蕩的街角,突然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嘿嘿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娘的……」他抹了把臉,聲音里全是抖,「老子這輩子居然還能撞上這等好事……」

  風卷著梧桐葉掠過他腳邊,早餐攤的油鍋「滋啦」一聲炸響,遠處傳來公交車進站的鳴笛。

  這尋常的清晨,因為那輛舊摩托和兩萬塊,突然變得不尋常起來。

  他摸出煙盒,抖著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嚓」響了三下才打著火。

  煙霧繚繞里,男子望著溫羽凡消失的方向,嘴角還僵著沒散去的笑。

  (溫馨提示:根據《民法典》第 225條,機動車物權轉讓自交付時生效,但未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建議交易後及時辦理過戶手續,規避法律風險。)

  溫羽凡擰動油門的瞬間,那輛飽經風霜的二手摩托車像頭甦醒的老獸,排氣管猛地噴出一團濃淡不均的藍煙。

  煙團裹著嗆人的機油味,在身後拖出條歪歪扭扭的尾巴,被十月末的風撕成一縷縷,黏在乾燥的空氣里。

  車把在掌心微微發顫,每一次引擎的轟鳴都帶著金屬摩擦的雜音,像在訴說這具老骨架里藏著的年月。

  斜斜的陽光刺破雲層,像把鋒利的刀切開擋風玻璃上的灰塵,精準地落在里程表上。

  「98666」這串數字被照得發亮發白,塑料錶盤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眼生疼。


  溫羽凡的視線在那幾個重疊的「6」上頓了頓,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油光發亮的油門把手。

  金滿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開,帶著點憨氣的川音念叨著「六六大順,這數吉利」,可此刻這串數字在他眼裡,倒像是道無形的符咒,一端繫著對同伴的牽掛,另一端墜著前路茫茫的沉鬱。

  他輕輕嘆了口氣,哈出的白氣剛飄到眼前就被風捲走,只留下睫毛上沾著的細碎涼意。

  摩托車碾過江油界牌的瞬間,車輪帶起的碎石「噼啪」打在路牌鐵架上。

  路邊的梧桐樹像是被誰搖了搖,金葉簌簌地往下落,乘著風打著旋兒,有的擦過他的風衣下擺,有的墜向車輪下的柏油路面。

  那景象像場盛大的金色驟雨,葉尖的焦枯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落地時發出「沙沙」的輕響,鋪成層脆薄的地毯,踩上去能聽見秋天特有的寂寥碎裂聲。

  溫羽凡側過臉,一片葉子恰好落在頭盔的擋風鏡上,脈絡清晰得像張縮小的地圖,他看著那片葉子被氣流掀飛,突然覺得這一路的奔波,倒像是跟著落葉在時光里漂流。

  加油站的紅色頂棚在遠處晃出片暖光,溫羽凡把車停在加油機旁,金屬支架「哐當」砸在水泥地上。

  穿著藍色工裝的加油員拖著油槍走來,橡膠管在地面拖出「滋滋」聲。

  他跳下車時,膝蓋骨傳來輕微的鈍痛。

  「加滿。」他說著摸出手機,指尖在煙盒貨架上頓了頓,抽了包最便宜的。

  其實他不抽菸,但他付款時特意微微抬了抬頭,讓收銀台後的攝像頭能清晰地拍下他的臉。

  轉身取頭盔時,後視鏡里晃過抹鮮亮的紅。

  穿紅圍裙的女店員正舉著手機,手機殼上的卡通小熊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搖晃,熊耳朵上的水鑽在光線下閃得刺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點著,顯然是在拍他的背影。

  溫羽凡沒回頭,只是用指關節敲了敲油箱,金屬的回聲里藏著點不易察覺的冷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過涪江大橋時,風突然變了向,裹挾著江水的腥氣往衣領里鑽。

  橋面的護欄上纏著些褪色的紅綢帶,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串沒人管的風鈴。

  過了橋,地勢漸漸起伏,道路開始像條被揉皺的綢帶,在山坳里拐出個又個彎。

  溫羽凡故意把車壓在路中間的虛線上,引擎的轟鳴在山谷里撞出回聲,對面來車的司機按響喇叭時,他甚至微微側過身,讓對方能看清頭盔下露出的半張臉和那輛掛著舊牌照的車。

  山道轉彎處的反光鏡里,突然閃過抹深色的影子。


  一輛黑色 SUV像頭潛伏的豹,車牌被泥點糊了半邊,只能看見末尾兩個模糊的數字。

  溫羽凡剛松油門減速,那車突然猛地加速,引擎爆發出沉悶的咆哮,從他身邊擦過時帶起陣強風,差點掀翻他的車把。

  後視鏡里,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小,可引擎的轟鳴卻像塊石頭投進水裡,在山間盪開圈圈不散的緊張波紋。

  他攥緊車把,指節泛白,知道這齣戲已經有人開始入戲了。

  暮色像潑翻的墨汁,順著山脊線漫下來時,溫羽凡拐進了路邊的大排檔。

  塑料棚子下支著幾張油膩的摺疊桌,炒鍋里的辣椒「滋啦」炸開,混著孜然和羊肉的香氣撲面而來,勾得胃裡一陣翻騰。

  他選了張靠馬路的桌子坐下,把黑色頭盔往桌角一擱。

  那頭盔上的劃痕在昏黃的燈泡下格外顯眼,像張寫滿故事的臉。

  「來兩碗麻辣香鍋,微辣就行。一碗打包,一碗這裡吃。」他朝灶台後系白圍裙的老闆喊,聲音裡帶著點刻意的沙啞。

  鄰桌的三個卡車司機正圍著個搪瓷盆喝酒,劣質白酒的氣味飄過來,混著汗味和煙味。

  其中一個絡腮鬍拍著桌子笑,聲音大得蓋過了炒勺碰撞聲:「那夜總會的小妞……」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打斷,「別提那沒用的,聽說沒?暗網上掛了一千萬,懸賞個叫溫羽凡的。」

  「溫羽凡」三個字像根針,刺破了周遭的嘈雜。

  溫羽凡夾著土豆片的筷子頓了頓,麻椒的麻勁剛竄上舌尖,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蒸騰的熱氣,正好撞上斜對面那個刀疤臉的視線。

  那人左眉上方的疤像條猙獰的蜈蚣,此刻正擰著眉打量他,眼神里的狐疑像探照燈似的掃過來。

  溫羽凡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模糊的笑,把土豆片送進嘴裡,故意嚼得「咔嚓」響。

  離開時,老闆把打包好的麻辣香鍋塞進紅色塑膠袋,結打得很緊,可油汁還是順著袋角往下滲,在他手背上留下片黏膩的黃。

  摩托車再次啟動時,那袋子被他系在後貨架上,風一吹就左右搖晃,裡面的湯汁跟著晃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嗚咽。

  他沿著國道向東開,每個紅綠燈前都停得格外久,直到路口的監控攝像頭把他的側臉拍得清清楚楚——風衣的領口、頭盔的角度。

  路過廢品回收站時,他減速擰動車把,紅色塑膠袋在空中劃出道弧線,「啪」地落進鐵皮垃圾桶。

  袋口散開的瞬間,幾滴油汁濺在堆積的廢報紙上,很快暈開片深色的漬。

  溫羽凡沒回頭,油門擰到底,摩托車的轟鳴在夜色里撕開道口子,只留下那袋還在微微發燙的麻辣香鍋,在堆廢品里慢慢冷卻,像個被遺棄的誘餌。


  夜像被打翻的墨汁缸,濃稠的黑順著山脊漫下來,把整條盤山公路泡成了深不見底的硯台。

  月光被雲層撕成碎銀,勉強在路面上拼出蜿蜒的輪廓。

  那路像條被踩傷的蛇,扭曲著往山深處鑽,每轉一個彎,坡度就陡得更厲害,仿佛下一秒就要一頭扎進谷底的黑暗裡。

  溫羽凡在觀景台捏下剎車時,剎車片與輪轂摩擦的尖嘯像被掐住喉嚨的野獸在嘶吼,火星子順著輪胎邊緣濺出來,在地面灼出轉瞬即逝的紅點。

  岩石縫隙里的夜梟被這動靜驚得撲稜稜飛起,翅膀帶起的風卷著松針落下,砸在頭盔上發出細碎的響。

  它盤旋半圈,黃澄澄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亮,像是在打量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隨即拍著翅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遠處巴中市的燈火被山霧濾得只剩朦朧的光斑,星星點點綴在墨色的天幕下,像誰把碎鑽撒在了浸了水的黑布上,明明滅滅地跳著。

  風從峽谷里鑽出來,帶著松脂的冷香和岩石的潮氣,刮在臉上像細沙在蹭。

  溫羽凡摸出手機,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投出片冷白。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頓了頓,指腹的薄繭蹭過冰涼的玻璃,才點開霞姐的對話框。

  編輯框裡的光標一下下跳著,快得像他胸腔里擂鼓的心跳。

  最終他指尖落下,敲出一行字:「已過三溪口,明日正午到蒼溪」。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屏幕震了震,像塊投入深潭的石子。

  他清楚霞姐此刻正帶著金滿倉往京城趕,為了避開追蹤,手機早該關了。

  這條消息從來就不是給他們看的……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還沒消散,山谷里就滾來一陣汽車引擎的低吼。

  那聲音起初像遠處悶雷,漸漸變得清晰,帶著金屬摩擦的嘶鳴,卻在前方某個彎道突然掐斷,像頭潛伏的巨獸悄無聲息地藏進了黑暗,只留餘震在空氣里盪。

  溫羽凡重新扣上頭盔,陳舊的皮革蹭著下頜,混著鐵鏽和汗漬的味道鑽進鼻腔。

  他故意擰了兩把油門,摩托車引擎立刻爆發出撕裂空氣的咆哮,排氣管噴出的藍煙在身後扯出扭曲的尾巴,震得懸崖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谷底的灌木叢里發出稀稀拉拉的響。

  車頭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下盤山公路時,觀景台的指示牌在後視鏡里縮成個模糊的黑點,「前方施工」的警示燈還在明明滅滅地閃,紅黃綠三色交替著映在岩壁上,像死神眨動的眼睛。

  輪胎碾過一枚尖銳的石子,迸出的火星騰空而起,照亮了路邊的里程碑。


  「K137+450」的數字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卻在那瞬間的光亮里看得真切。

  溫羽凡反手摸了摸背後長條狀的包裹,米袋包裝下武士刀的輪廓硌著掌心,他嘴角勾起抹冷峭的笑,藏在頭盔里,只有眼角的紋路透出幾分鋒芒。

  行至一個急彎,他猛地壓下車身,同時猛擰油門,後輪在柏油路上劃出道漆黑的弧線,橡膠燃燒的焦味混著塵土揚起來。

  揚起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山壁上,驚得幾隻夜蟲撲稜稜飛起來,撞在車燈的光柱里,像被點燃的灰燼。

  這一夜,摩托車的車燈像柄不斷揮舞的利劍,刺破了十七個隧道的黑暗。

  隧道里的回聲把引擎聲放大了數倍,震得耳膜發麻,車身上的鐵鏽被顛簸得簌簌往下掉。

  四十二處減速帶被碾過時,車身騰起又落下,震得油箱裡的汽油晃出白沫,連帶著他的骨頭都像在咯吱作響。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黎明前的薄霧像紗幔漫過蒼溪縣界牌時,「東」字的筆畫在初升的太陽下被鍍上層金紅,邊緣的鏽跡都透著暖意。

  溫羽凡摘下頭盔,晨風吹亂他汗濕的頭髮,額前的碎發黏在皮膚上,帶著露水的涼。

  身後隱約傳來汽車喇叭聲,短促而尖銳,像獵人追蹤獵物時吹響的號角,不遠不近地吊著。

  他眯起眼望向遠處的山巒,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里漸漸顯露出輪廓,掌心的汗把車把浸得發滑——誘餌已經撒進了水裡,那些聞著血腥味趕來的殺手,該浮出水面了。

  ……

  溫羽凡騎著那輛渾身都在「抗議」的二手摩托車鑽進蒼溪縣城時,正午的日頭正毒得像塊燒紅的銅餅,死死摁在中天。

  陽光砸在柏油路上,蒸騰起一層扭曲的熱浪,連空氣都帶著股灼人的焦味,吸進肺里像吞了口滾燙的鐵砂。

  摩托車像是散了架,後貨架的鐵皮被震得「哐當哐當」亂響,每顛一下,尾椎骨就跟著發麻,仿佛車肚子裡藏了個上了發條的鐵皮鬧鐘,永不停歇地敲打著骨頭。

  車把抖得厲害,手心被震得發麻,連帶著視線都跟著跳,引擎的轟鳴里混著鏈條的「咔啦」聲,活像頭喘著粗氣的老黃牛,每一步都在喊累。

  十字街轉角,那「老字號修車鋪」的木牌在熱風裡晃得厲害,邊緣的漆皮捲成了波浪,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

  牌上的千斤頂圖案鏽得快要看不清輪廓,只餘下幾道暗紅色的鐵痕。

  「補胎打氣,兼修電腦」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鈍刀刻上去的,末尾「兼修電腦」四個字被紅漆狠狠劃了個叉,紅漆順著木紋滲進去,倒比旁邊的字更扎眼,活像塊沒長好的疤。


  斑駁的木牌下頭,鐵絲上晾著塊黑黢黢的抹布,滴滴答答往下掉機油。

  油珠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慢悠悠地往外爬,引得兩隻綠頭蒼蠅在旁邊打旋,時不時落上去舔舐兩下。

  「師傅,給這車做個大保健。」溫羽凡一腳踢下支架,車身猛地一震,排氣管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啦」聲,濺起幾點暗紅的漆皮,像掉了塊痂。

  車底突然「哐當」響了聲,一個腦袋從車底探了出來。

  修車匠的臉油光發亮,鼻尖沾著塊凝固的機油,黑黢黢的,臉頰上還抹著兩道油污,活脫脫一隻剛從油缸里撈出來的花臉貓。

  他眯著眼瞅了瞅摩托車,又抬眼打量溫羽凡,喉結動了動,像是要把嘴裡的煙味咽下去。

  「你這車怕不是從廢品站拖來的?」他抬手抹了把臉,把額前的汗和油污混在一起,在顴骨上畫出道黑痕,語氣里的嫌棄快溢出來了,「修這玩意兒還不如添點錢買輛新的,零件都快比車值錢了。」

  溫羽凡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邊角被捏得有點皺。

  他磕出兩根煙,指尖夾著遞過去,煙身還帶著點體溫。

  「沒事,您儘管修,多少錢無所謂,零件往好里換……麻煩趕趕時間,我傍晚來取。」

  他說話時,眼角的餘光掃過店鋪角落那個蒙著灰的監控攝像頭,鏡頭正對著門口。

  嘴角不經意地勾了勾,露出半抹淡笑,陽光恰好斜斜切過來,落在他刻意揚起的半張臉上,把下頜線的輪廓照得清清晰晰。

  修車匠接過煙夾在耳朵上,嘟囔著「真是花錢找罪受」,又鑽回了車底,只留下兩隻沾著油污的解放鞋露在外面,隨著扳手的動作輕輕晃悠。

  溫羽凡把雙手插進風衣口袋,邁著閒散的步子往街心走。

  他走得不快,肩膀隨著步子微微晃,嘴角掛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活像個來縣城閒逛的遊客。

  正午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拽得老長,貼在滾燙的青石板上,和挑著菜擔的大媽、騎著電動車的學生、蹲在路邊啃西瓜的老漢的影子擠在一起,倒也沒顯出半分突兀。

  空氣里飄著股勾人的香,是油炸的酥脆混著辣椒的辛香,順著風纏上來。

  溫羽凡循著味拐進條小巷,巷口支著個藍布棚子,底下擺著三張矮桌,一個穿花圍裙的大嫂正站在油鍋前翻春卷,金黃的春卷在油里「滋滋」冒泡,邊緣炸得焦脆,撈出來時油汁順著漏勺往下滴,在煤爐上濺起細小的火星。

  棚子另一頭,鐵架上的烤肉串正滴著油,落在炭火上「噼啪」作響,肉香混著孜然味直往鼻子裡鑽。


  旁邊的鋁盆里盛著豆花,嫩白的豆花上澆著紅油、蒜泥和榨菜,顫巍巍的像塊晃悠的嫩豆腐。

  溫羽凡拉開張塑料矮凳坐下,凳面被曬得發燙,他也不在意:「老闆,每樣都來一份。」

  大嫂應著聲,用竹筷夾起春卷往盤子裡放,又麻利地翻了翻烤肉串,撒上一把辣椒粉。

  溫羽凡抓起春卷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在嘴裡「咔嚓」裂開,裡頭的韭菜餡混著油香漫開來,燙得他微微咧嘴,卻還是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烤得焦香的肉串油汁順著簽子往下淌,他乾脆舉著簽子往嘴裡送,肥瘦相間的肉在齒間化開,孜然的香味裹著點辣意直衝頭頂。

  最後舀起一勺豆花,嫩得像抿了口雲,混著紅油的香滑溜溜滑進喉嚨,連帶著滿身的燥熱都散了大半。

  他吃得酣暢,嘴角沾著點紅油也沒察覺,時不時發出兩聲滿足的喟嘆,引得旁邊桌的大爺直瞅他,眼裡帶著點「這小伙子真能吃」的笑意。

  逛到正街時,一家裝潢精緻的頭盔店晃進了視線。

  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頭擺著各式各樣的頭盔,黑的、銀的、帶彩紋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溫羽凡推門進去,風鈴「叮鈴」響了一聲。

  店員是個年輕姑娘,正低頭玩手機,見有人進來忙站起來:「先生看看頭盔?新款剛到的,輕量材質,通風還好。」

  溫羽凡的目光掃過貨架,最後落在一個銀灰色的頭盔上。

  頭盔線條流暢,表面是磨砂質感,摸著很趁手,內襯是淺灰色的網布,看著就透氣。

  他拿起來掂量了兩下,又試戴了一下,大小正好。

  「就這個。」他付了錢,拎著新頭盔出門,走到街角的垃圾桶旁。

  那頂舊頭盔塑料殼子黃得發脆,上面布滿裂紋,邊緣磕得坑坑窪窪,湊近了能聞到股嗆人的煙味混著汗餿味。

  溫羽凡捏著舊頭盔的系帶,手腕一揚,「哐當」一聲扔進了垃圾桶。

  舊頭盔撞在桶壁上彈了彈,滾到一堆廢紙箱旁邊。

  路過的環衛工瞥了一眼,見是個破頭盔,也沒在意,推著車慢悠悠走了。

  他拎著新頭盔繼續往前走,銀灰色的外殼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風從街對面吹過來,掀起他風衣的一角,仿佛真要借著這頂新頭盔,把過往那些沾滿塵土與硝煙的痕跡,都輕輕撣掉似的。

  ……

  按照常理,光天化日之下,殺手是不會輕易動手的。

  正午的陽光把柏油路曬得發軟,空氣里浮動著麻辣燙的牛油香與梧桐葉的青澀氣,穿校服的學生抱著冰汽水跑過,塑料瓶在手裡晃出細碎的響……


  這樣的時刻,連吵架都顯得不合時宜,更別說淬了寒光的刀刃。

  然而當溫羽凡左手拎著銀灰色新頭盔,踩著樹蔭在人行道上晃悠時,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流突然撞進鼻腔。

  不是烤肉攤的孜然,也不是環衛工灑水車帶起的土腥,而是種混合著廉價洗衣液與汗酸的味道,像塊濕抹布猛地糊過來。

  下一瞬,勁風已到眼前。

  穿套頭衛衣的青年像顆被彈射的石子,帽檐壓得幾乎遮住眼睛,衝鋒的勢頭帶著股不顧一切的狠勁。

  就在兩人距離縮到半臂的剎那,他藏在袖子裡的手猛地彈出,一柄摺疊匕首在陽光下劃出冷亮的弧線,直刺溫羽凡的小腹——那裡是最柔軟的要害,也是尋常人反應最慢的死角。

  那瞬間空氣仿佛被捏成了硬塊。

  賣冰棍的老太太搖著蒲扇的手頓在半空,電動車鳴笛的「嘀嘀」音效卡在喉嚨里,連街角大屏幕播放的促銷GG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

  行人的喧鬧突然退成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匕首劃破空氣的「咻」聲,尖銳得像根針要刺破耳膜。

  溫羽凡的步伐沒絲毫停頓,甚至沒低頭看那柄刀。

  風衣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掃過地面,帶起幾粒被曬得發燙的沙礫。

  衛衣青年的瞳孔在那一秒縮成針尖。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節抵著匕首柄,骨頭都在發顫。

  他已經能想像刀刃沒入皮肉的滯澀感,想像那一千萬懸賞化作存摺上的數字。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瘋狂上揚,喉嚨里湧上野獸般的嘶吼,卻在舌尖被硬生生憋成個破風箱似的抽氣聲:「成……成功了!一千萬是我的了!」

  「算了吧,兄弟。」溫羽凡的聲音像片羽毛擦過青年耳畔,帶著點惋惜,尾音被風吹得散了些,「這筆錢不是你能掙的。」

  兩人錯身的剎那。

  「滋……」

  不是皮肉被刺穿的悶響,而是金屬被強行彎折的脆響,像有人用手生生掰斷了鋼筋。

  衛衣青年的笑容僵在臉上,狂喜瞬間被凍結。

  他下意識低頭,匕首還攥在手裡,卻連半星血跡都沒沾。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柄早上剛磨過的匕首尖,此刻正以一個詭異的九十度角彎著,寒光褪去的地方泛著青黑,像根被隨手掰彎的鐵絲,連最鋒利的刃口都捲成了鋸齒狀。

  冷汗「唰」地從後頸淌下來,順著脊椎溝鑽進衣領,把衛衣里子浸出片深色。

  雙腿突然像灌了鉛,膝蓋發軟得要跪下去,手裡的匕首再也攥不住,「噹啷」一聲砸在滾燙的地面上。


  金屬與柏油碰撞的瞬間,迸出幾粒細碎的火星,像垂死的螢火蟲閃了閃就滅了。

  他僵在原地,帽檐滑到鼻尖,露出張滿是青春痘的臉。

  路人誰也沒多看他一眼:提著菜籃的大媽正念叨著豬肉漲價,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棉花糖跑過,糖絲在陽光下拉出透明的線,連騎電動車的外賣員都只是按了聲喇叭,繞過他繼續往前沖。

  溫羽凡的背影已走出三米遠,銀灰色頭盔在臂彎里輕輕晃,風衣下擺掃過一個丟棄的礦泉水瓶,瓶身滾了滾,滾到了馬路上,又被路過的汽車輪胎壓得扁平。

  他混在涌動的人潮里,步頻不快不慢,像滴墨融進清水,沒留下半點痕跡。

  只有路邊的梧桐樹還在沙沙作響,葉片被風掀得翻轉,露出背面灰白的絨毛,仿佛剛才那三十秒的驚心動魄,不過是夏日午後一場被陽光曬化的荒誕夢。

  午後的陽光確實像融化的蜜糖,稠稠地淌過蒼溪縣城的大街小巷。

  透過枝葉交錯的梧桐冠,碎金似的光斑在溫羽凡肩頭跳蕩,順著他黑色風衣的褶皺滑下來,在地面拼出流動的圖案。

  新頭盔的磨砂質感蹭著掌心,帶著點機器切割後的冷意,倒和這暖烘烘的天氣形成奇妙的平衡。

  他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坐下,木質椅面被曬得微微發燙,像塊溫吞的烙鐵貼在後背上。

  不遠處的噴泉池裡,幾個小孩正用網兜撈蝌蚪,塑料涼鞋踩過水窪,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亮成星子。

  賣氫氣球的老漢推著三輪車走過,「叮噹」的銅鈴聲混著蟬鳴漫過來,把空氣泡得軟軟的。

  溫羽凡合上眼,任由風掀起額前的碎發。

  風裡有青草的淡香,有遠處花店飄來的玫瑰甜,還有老太太扇子裡搖出的薄荷味,像只無形的手,輕輕揉著他緊繃的太陽穴。

  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胸腔起伏的節奏和著噴泉滴落的「嗒嗒」聲,在這人聲鼎沸的角落裡,圈出一小塊獨屬於他的寧靜。

  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聲音,平穩得像公園那座老擺鐘,滴答,滴答,計算著日光西斜的速度。

  當夕陽把天邊的雲絮染成一捧瑰麗的橘紅時,溫羽凡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睫毛尖還沾著細碎的金芒,那是夕陽透過梧桐葉隙漏下的光斑,隨著他眨眼的動作,像星子般簌簌墜落。

  他在長椅上舒展四肢,指節、腕骨、腰椎依次發出「咔嗒」輕響,像台久未潤滑的機器重新活絡起來。

  陽光曬得後背微微發燙,他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時,風衣下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淺灰的打底衫。


  腹中突然傳來一陣空落落的鈍響,像有隻小獸在輕輕啃噬——是餓了。

  這才驚覺,從午後坐到此刻,太陽已悄悄爬過了西山頂。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著草屑的褲腿,循著空氣里飄來的香氣往街心走。

  路邊的攤販正忙著收攤,烤紅薯的焦香混著麻辣燙的牛油味漫過來,勾得人胃裡直打鼓。

  他拐進條窄巷,盡頭有家掛著「老街小炒」木牌的館子,塑料棚下的圓桌旁坐滿了食客,猜拳聲、碰杯聲混著油鍋「滋啦」的爆響,熱鬧得像團燒旺的火。

  「老闆,來份毛血旺,再來個辣子雞。」溫羽凡拉開張塑料凳坐下,凳面被曬得發燙,他也不在意。

  很快,紅亮的毛血旺端上桌,鴨血、黃喉、午餐肉浸在翻滾的紅油里,撒著翠色的蒜苗;

  辣子雞堆得像座小山,雞丁裹著焦脆的糖衣,埋在通紅的辣椒里。

  他拿起筷子,夾起塊鴨血送進嘴裡,麻辣的湯汁瞬間在舌尖炸開,燙得他微微咧嘴,卻停不下來。

  汗珠順著下頜線滾進衣領,辣得舌尖發麻時,就灌口冰啤酒,泡沫順著嘴角溢出來,混著汗珠滴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直到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連呼吸都帶著股麻辣的鮮香,殘留的倦意才被徹底驅散。

  暮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從天邊慢慢鋪下來。

  先是街角那盞老路燈「滋啦」一聲閃了閃,暖黃的光瀑般傾瀉下來,接著沿街的燈柱像被喚醒的星辰,次第亮起。

  溫羽凡拍了拍鼓脹的肚子,慢悠悠往修車鋪走。

  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丈余長,與梧桐葉影交疊,像幅不斷流動的墨畫。

  風卷著落葉掠過腳邊,影子的邊緣就晃出參差的齒痕,等風停了,又慢慢舒展開來,纏著樹影的枝椏,顯得格外神秘。

  修車鋪的鐵門還帶著午後的餘熱,手掌貼上去時,能感到曬透的溫度,像塊被遺忘在灶上的烙鐵。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裡頭的景象讓溫羽凡挑了挑眉。

  那輛二手摩托車像換了副筋骨。

  外殼的斑駁舊痕還在,鏽跡在暮色里藏成深淺不一的斑,但新換的鏈條泛著幽藍冷光,手指輕輕一碰,轉動時帶著金屬特有的「沙沙」聲;

  輪胎紋路里嵌著的木屑還帶著松木的淺黃,顯然是剛從修車鋪後院的木料堆里沾來的;

  輪轂縫隙里的泥垢被沖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鐵骨,連輻條都透著清爽。

  溫羽凡抬起腳,踢了踢金屬支架。


  「當」的一聲脆響,利落得像敲在空罐上,再沒有先前那種拖沓的「哐啷」雜音。

  他滿意地點點頭。

  「五千。」修車匠正用油污的抹布反覆擦著手,指縫裡的機油在晚霞里折射出虹彩,像沾了把碎鑽。

  他說著話時,喉結上下滾動,眼神里藏著點試探——畢竟五千塊對這破車來說確實不菲:「化油器拆下來泡了三遍,用煤油涮的;剎車片換的進口貨,你聽聽這動靜……」他拿起扳手敲了敲剎車片,發出「鐺」的悶響。

  沒等他說完,溫羽凡已經掏出手機,對著牆上貼著的收款碼掃了掃。

  「滴」的到帳提示音剛落,他收回手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錢過去了,有勞您了。」

  「呃,這……」修車匠攥著抹布的手僵在半空,嘴裡的話全堵了回去。

  他原本還準備了套「一分錢一分貨」的說辭,甚至想好了對方要是砍價該怎麼應對,可溫羽凡這爽快勁兒,倒讓他心裡發慌。

  粗糙的臉上泛起層不自在的紅,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抹布,竟莫名生出點想退些錢的念頭。

  然而,溫羽凡已經利落地跨上摩托車。

  黑風衣下擺掃過新換的坐墊,發出「窸窣」輕響。

  新頭盔扣在頭上,磨砂表面映著路燈的光斑,像蒙了層碎銀。

  他擰動油門,引擎的轟鳴比來時沉厚了許多,像頭剛睡醒的猛獸,震得路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車尾燈在暮色里劃出道紅痕,轉眼便拐過街角,只留下一陣被風捲走的汽油味,和修車匠愣在原地的身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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