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話別
溫羽凡推開 302室的門時,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呻吟,像位被驚擾的老人在低聲抱怨。
雨絲順著門縫鑽了些進來,落在腳邊的水泥地上,洇出幾個細碎的濕點。
房間裡,那隻摺疊桌被支棱得穩穩噹噹,桌腿處的鏽跡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桌面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里還嵌著些陳年的污漬——想來是前幾任住客留下的印記。
它就那樣端端正正立在屋子中央,桌角甚至被人用紙巾擦過,露出底下更淺的木紋,倒真像在等一場鄭重其事的儀式。
「回來了。」霞姐的聲音從桌旁飄過來,帶著點被熱氣熏過的暖意。
她快步迎上來,指尖不經意蹭過溫羽凡拎袋的手背,觸到一片雨霧帶來的微涼。
接過塑膠袋時,她指腹捏了捏袋口的褶皺,低頭看了眼裡面鼓鼓囊囊的輪廓,嘴角的笑意漫到眼角:「買了這麼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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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羽凡把摺疊傘往門後一靠,傘尖的水珠「嗒、嗒」往下掉,在地面暈開一小片不規則的水漬,像朵被雨打蔫的墨花。
他伸手解外套扣子,脫下來時能聽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兜里有錢了,」他將外套掛到牆上的鐵鉤時,餘光看著霞姐轉身走向桌子的背影:「吃點好的,老金這腿,也得補補。」
霞姐把塑膠袋裡的東西一一擺出來。
已剁開小塊的烤雞油光鋥亮地臥在油紙里,富含油脂的表皮部分泛著琥珀色的光,油汁正順著紙縫慢慢往下滲,在桌面上積成小小的黃點;
骨頭煲裝在厚實的外賣盒裡,剛打開蓋,一股混著當歸和骨髓的醇厚香氣就涌了出來,奶白的湯麵上浮著層薄油,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還有兩盒炒粉干,一盒紅亮的是加了小米辣的,蒜末的辛香混著豆芽的清爽鑽鼻子,另一盒清炒的泛著醬油的棕紅,粉干根根分明,還粘著點翠綠的蔥花。
「老金,吃飯了。」霞姐朝床的方向喊了聲,聲音穿過食物的熱氣,軟乎乎的。
床上的人動了動。
金滿倉大概是被藥力催得困了,半邊臉埋在枕頭裡,頭髮被壓得亂糟糟的,聽見喊聲猛地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點困意的黏糊,眼睛卻瞬間瞪得溜圓。
聽見「吃飯」兩個字,他猛地睜開眼,睫毛上還沾著點困意帶來的濕意,喉嚨里先「嗯啊」地應著,人已經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飯,吃飯!」他眼睛亮得像被燈照到的玻璃珠,哪還有半點剛睡醒的迷糊,「我的肚子早餓扁了!」
說著,他不等溫羽凡伸手,自己撐著胳膊從床上彈起來,單腿往地上一落,借著勁兒往前蹦。
大概是動作太急,傷腿不小心撞在床沿上,「嘶」的一聲抽氣從牙縫裡擠出來,眉頭瞬間擰成個疙瘩,額角滲出點細汗。
可目光一落在桌上的烤雞上,那點痛像是被香味衝散了,他又咧嘴笑起來,一蹦一蹦地挪到桌邊。
溫羽凡靠在牆邊,看著他那副急吼吼的樣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看來是真餓狠了。慢點,沒人跟你搶。」
金滿倉剛站穩就伸手去抓烤雞:「那可不!」
他也不客氣,伸手就搶過只雞腿,油汁順著指縫往手腕流,他乾脆用手背一抹嘴,張嘴就咬。
雞肉的嫩汁在嘴裡爆開,滷料的咸香混著肉香漫開來,他吃得滿嘴流油,連眼睛都眯成了縫。
「嘿,別說,」霞姐遞了雙筷子給溫羽凡,自己也拉過張凳子坐下,看著金滿倉狼吞虎咽的樣子笑,「這幾天,胖子倒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金滿倉嘴裡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回嘴:「幹什麼呢?你們兩夫妻合起伙來欺負我是吧?」
他舉著雞腿的手頓了頓,油乎乎的指尖點了點霞姐,又點了點溫羽凡,眼睛瞪得更圓了,可那點假裝的怒氣早被嘴角的笑意泄了底。
「就欺負你,怎麼了?」霞姐也不惱,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微抬著,眼裡的光亮得很,倒有了幾分她沒遭這些變故前的潑辣勁兒。
這些天憋在心裡的緊張和惶恐,像是被這笑聲和食物的香氣泡軟了,暫時散了些。
溫羽凡走過去,抬腿輕輕踢了踢金滿倉的屁股:「吃你的吧,堵不上你的嘴。」
金滿倉「哼」了一聲,卻乖乖低頭啃雞腿去了。
三個人就圍著那張舊摺疊桌坐著。
金滿倉啃著雞腿,時不時吸溜一口粉干,嘴裡「嗚嗚」地贊著香;
霞姐一邊給溫羽凡夾塊雞胸脯肉,一邊對金滿倉提醒著「慢點吃,小心噎著,喝口湯」;
溫羽凡喝著骨頭煲的湯,看著眼前這兩個人,聽著金滿倉吸骨髓時發出「呼嚕呼嚕」響、霞姐的提醒聲,心裡那點因為懸賞而起的緊繃,竟慢慢鬆了些。
烤雞的油香、骨湯的醇厚、炒粉乾的煙火氣混在一起,鑽進每個毛孔里。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糊著塑料布的窗欞,發出「噼啪」的響,但在這小小的房間裡,那聲音倒像成了背景音,襯得桌上的笑聲更清晰了。
三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投在斑駁的牆上,時而因為夾菜的動作晃成一團,把那些陰濕的霉味、傷腿的隱痛、還有懸在頭頂的未知,全都暫時裹進了這團暖烘烘的煙火里。
……
酒足飯飽後,桌上的烤雞骨架還沾著點油星,骨頭煲的湯碗底沉著幾粒沒撈淨的當歸片,兩盒炒粉乾的盒子空了大半,只剩下點混著辣椒籽的底油。
溫羽凡用紙巾擦了擦指尖的油,才緩緩開口,將街頭偶遇羅家兄妹的事一五一十道來。
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光暈邊緣蒙著層薄薄的灰,把他的側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眉頭微蹙著,下頜線繃得很緊,顯然這事壓在心裡不輕,可開口時語氣卻依舊平穩,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的老天爺!」金滿倉剛把最後一塊雞皮塞進嘴裡,聽到「一千萬懸賞」幾個字,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半截還沾著點粉乾的殘渣。
他猛地前傾身體,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呀」聲,喉結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似的上下滾動,渾濁的眼珠在燈光下瞪得溜圓,裡面泛著水光,一半是震驚,一半是難以置信:「一千萬?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的錢……連這數的零頭我都沒摸過啊!」
霞姐原本正用牙籤剔著牙,聞言手猛地一頓,牙籤尖差點戳到牙齦。
她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死死摳著桌沿的木紋:「本來躲岑家的眼線就跟走鋼絲似的,現在倒好,這懸賞一掛出去,怕是連街角修鞋的大爺都得盯著咱們打量。」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發顫,「路邊隨便一個擺攤的、掃地的,哪怕是個放學的學生,只要知道這茬,保不齊就得動歪心思……」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變了性子,剛才還是淅淅瀝瀝的,此刻突然掀起一陣狂風,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糊著塑料布的窗欞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外面瘋狂拍打著玻璃。
三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老長,在斑駁的牆面上晃來晃去,像三團揉在一起的墨,模糊了輪廓,也模糊了前路,透著股說不出的壓抑。
沉默像潮水似的漫上來,把整個房間都淹沒了。
只有雨聲在耳邊轟鳴,襯得桌上的空碗碟愈發冷清。
過了好一會兒,霞姐才抬起頭,指尖輕輕叩著木桌,發出「篤、篤」的輕響,像是在敲打著心裡的算盤。
她咬了咬下唇,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雖然跟羅家兄妹沒深交,但也見過幾面。他倆是有點怪,行禮說話跟唱戲似的,但眼神里沒什麼邪氣。」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劃了個圈,「我覺得去龍門洞這事,未必不是條活路。好歹是個有陣法護著的地方,總比在這破旅館裡擔驚受怕強。」
溫羽凡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的一塊凹陷,那是被前房客的菸頭燙出來的痕跡。
「霞姐要是信得過他們,」他的聲音沉了沉,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像是已經在心裡盤算了千萬遍,「那你明天帶著老金過去找他們吧。」
「什麼叫我帶著老金?」霞姐像是被針扎了似的,猛地瞪大了雙眼,原本微蹙的眉頭瞬間豎了起來。
她「噌」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尖銳的摩擦聲:「凡哥,你這話什麼意思?」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尖銳的質問,眼底的疑惑里裹著明顯的不滿。
溫羽凡沒回答,只是從褲兜里摸出兩枚硬幣。
就是先前霞姐掏出來的那兩枚,一枚缺了角,一枚磨平了菊花圖案。
他把硬幣輕輕放在桌面上,燈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微弱的光,像兩顆懸在命運天平上的砝碼。
「被懸賞的人只有我。」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斤重的分量,說著,他用指尖推著其中一枚硬幣,慢慢滑到霞姐面前,硬幣在桌面上發出「叮」的輕響,「分開走,你們目標小,應該更安全。」
「我不同意!」霞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空湯碗被震得跳了一下,剩下的幾滴骨湯濺出來,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黃漬。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眼裡像燃著團火:「溫羽凡,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金滿倉也急了,他掙扎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單腿撐地時因為用力,傷腿的夾板「咯吱」響了一聲,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顧不上這些,一把抓住溫羽凡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大哥,你又想扔下我是不是?上次在山裡你就想自己引開追兵,這次又來這套!我金滿倉雖然腿傷了,但不是廢物!要走一起走,要生一起生,要死……」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卻死死攥著溫羽凡的袖子,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溫羽凡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抬手虛按了按,示意霞姐和金滿倉先坐下。
可那笑意沒撐過兩秒就塌了下去,眼角的紋路里淌出些微苦澀,像被雨水泡軟的紙。
「你們先別急,」他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不是要逞英雄,這決定是我經過深思熟慮的,每一步都想透了。」
霞姐站著沒動,後背挺得筆直,像張拉滿的弓。
她死死盯著溫羽凡的眼睛,瞳仁里盛著未熄的怒火,連帶著聲音都淬了冰:「那你倒說說,這『深思熟慮』到底藏著什麼道理?」
說話時,她攥著桌沿的手指關節泛白,指腹因為用力,在磨損的木紋上掐出幾道淺痕。
明眼人都看得出,若這解釋不能讓她信服,下一秒她的巴掌說不定就會落在溫羽凡臉上。
溫羽凡沒接話,只是低頭捻起桌角那枚缺了角的硬幣。
金屬邊緣被磨得光滑,貼在指腹上涼絲絲的,像塊冰。
他拇指摩挲著硬幣上模糊的字跡,眼神沉得像深潭:「你們都清楚,我現在的身手,尋常武徒來多少都不夠看。真要是被圍了,哪怕是幾百號人,我想走,誰攔得住?」
他頓了頓,指尖猛地收緊,硬幣硌得指節發白:「就算碰上個修為比我高的,拼不過,跑總能跑得掉——這段時間經歷不少,別的沒學會,保命的本事還是攢了些的。」
話鋒一轉,他抬眼看向金滿倉打著夾板的腿,又掃過霞姐帆布包上磨破的邊角,聲音里裹著冰碴:「可帶著你們倆……老金的腿走不快,你得護著他,我得分神護著你們倆。到時候別說跑了,怕是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每個字都平淡無比,卻透著現實的殘酷。
「你……」霞姐的話卡在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罵他冷血,想吼他沒良心,可看著溫羽凡眼底那層壓不住的無奈,話全變成了氣,順著鼻腔往外冒,燒得人眼眶發酸。
她死死瞪著他,睫毛上沾著點水汽,不知道是剛才的雨還是別的什麼,憤怒和不舍在她眼裡擰成了團,像團燒不起來的濕柴火。
金滿倉突然「咚」地一聲捶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牙籤筒滾到地上。
他埋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臉,聲音悶得像堵著棉花:「是我沒用……」他的肩膀垮著,傷腿因為用力微微發顫,夾板摩擦布料發出細碎的聲響,「要不是我這條腿,你也不用……」
話沒說完,就被一陣壓抑的哽咽打斷,下巴抵著胸口,脖頸的筋絡突突直跳。
「老金你胡說什麼。」溫羽凡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軟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愧疚,「我不是怪你。」
他收回手,指尖在桌上劃了道線:「我只是在算最穩妥的帳。當然,這帳也有風險……」他抬眼看向霞姐,眼神里的擔憂像潮水漫上來,「岑家要是喪心病狂,繞過我去追你們……沒我在,你們確實危險。」
「用不著你操心!」霞姐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窗外的雨還在下,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她的影子投在玻璃上,肩膀微微聳動。
玻璃上蒙著層水汽,把她的輪廓暈得模糊,可誰都能看見,那影子的眼眶紅得像浸了血。
她的聲音硬邦邦的,像塊凍住的石頭,卻又帶著點發飄的顫:「我霞姐在道上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護著自己,護著老金,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溫羽凡望著桌角那枚缺了角的硬幣,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的磨損處,輕輕嘆了口氣。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將眼底的紅血絲照得愈發清晰。
他刻意避開霞姐泛紅的眼眶,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層薄冰:「明天天不亮我就動身。你們等兩個鐘頭,或者乾脆挨到下午再走。我走後會開著手機,去刷幾筆消費,再在路邊的監控底下多晃幾圈……」
話音未落,霞姐猛地轉回身。
緊接著「啪」的一聲重響,她的手掌狠狠拍在摺疊桌上。
桌面本就不穩,被這力道一震,裝著骨頭湯的外賣盒「哐當」翻倒,奶白色的湯汁混著當歸片、碎骨渣子潑灑出來,順著桌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積成一灘黏膩的黃漬,連帶著旁邊的空烤雞骨架都被震得滾了半圈。
「溫羽凡!」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遏制不住的顫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說了半天,你還是打算拿自己當誘餌!」
溫羽凡緩緩抬起頭,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可那笑意壓根沒抵達眼底。
他眼尾的細紋里藏著化不開的疲憊,卻還是儘量讓語氣顯得輕鬆:「我的計劃很周詳,有九成的機率可以活下來。相信我,我會沒事的。」
「你放屁!」霞姐的嘴唇劇烈哆嗦著,右手死死攥著桌沿,指節白得像要裂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老繭里,硬生生掐出幾道月牙形的紅痕。
她想罵他傻,罵他逞英雄,想衝上去揪住他的衣領,把自己泛紅的眼眶懟到他眼前——讓他看看她這一路跟著擔驚受怕的模樣。
可喉嚨里像堵著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滾燙的氣浪順著鼻腔往外涌,熏得眼眶愈發酸澀。
僵持了足足半分鐘,她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像被水泡過:「混蛋。」
說完,她猛地抓起門邊那把摺疊傘,傘骨撞到門框上發出「哐當」一聲。
沒等金滿倉開口阻攔,她已拽開門鎖,「砰」地甩上門。
門板撞在牆上的力道太大,牆皮簌簌往下掉灰,連帶著天花板上懸著的燈泡都晃了晃,光暈在地上投出一片亂顫的影子。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樓道盡頭。
金滿倉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轉頭看向溫羽凡,急得嘴角直抽:「大哥啊!你咋就不能跟她好好說?霞姐那脾氣,看著厲害,心裡頭比誰都軟……」他說著,傷腿不小心蹭到桌腿,疼得「嘶」了一聲,額角瞬間沁出層冷汗,「你去哄哄她唄?不然這夜她指定熬不過去。」
溫羽凡卻像沒聽見似的,慢慢站起身。
他的動作有些遲緩,肩膀垮著,走路時後背的脊椎骨在洗得發白的襯衫下微微凸起,透著股說不出的累。
「我三天沒合眼了。」他邊走邊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接下去的路,一步都不能錯。得養足精神。」
他走到床邊,沒脫鞋,直接往床墊上一躺。
廉價的彈簧床墊發出「吱呀」一聲呻吟,仿佛不堪重負。
他側過身,背對著金滿倉,很快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快得讓人覺得不真實,像怕多等一秒就會泄了那股硬撐的勁兒。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幾分。
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糊著塑料布的窗欞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混著風卷過防盜網的「嗚嗚」聲,像無數隻手在外面瘋狂抓撓。
遠處的夜宵攤還沒散,酒瓶碰撞的脆響、老闆的吆喝聲、醉漢的笑罵聲順著雨絲飄進來,在房間裡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壓得人胸口發悶。
金滿倉望著溫羽凡微顫的肩膀——他哪是真睡熟了,不過是在硬扛。
他又轉頭看向緊閉的門板,仿佛能透過那層薄薄的木頭,看到霞姐此刻正蹲在樓道的某個角落,咬著嘴唇偷偷抹眼淚。
「哎……」一聲長嘆從他喉嚨里滾出來,混著窗外的雨聲,顯得格外沉重。
他慢慢挪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坐下,傷腿的夾板蹭過床沿,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看著地上那灘未乾的骨湯漬,又看看溫羽凡緊蹙的眉頭,終是沒再說什麼,只是抬手抹了把臉,將眼眶裡打轉的濕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這夜太長,雨太急,他們三個就像被狂風困在破屋裡的螞蟻,再怎麼掙扎,都逃不開這密不透風的絕境。
……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收了些勢頭,不再是狂亂的砸擊,轉成細密的雨絲,貼著糊著塑料布的窗欞往下淌,在玻璃上畫出蜿蜒的水痕,像誰在黑夜裡悄悄寫下的淚痕。
金滿倉的鼾聲漸漸勻實起來,起初還帶著傷腿隱痛引發的輕哼,後來便成了沉沉的呼吸,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壓得身下的舊床墊發出極輕的「吱呀」聲,與窗外的雨聲交織成一種奇異的安穩。
房間裡還殘留著烤雞的油香、骨湯的醇厚,混著牆角霉味,在昏暗裡釀出一種複雜的氣息。
溫羽凡其實沒真睡。
他側躺著,耳朵始終支棱著,捕捉著房間內外的任何異動。
金滿倉的呼吸聲、雨絲划過塑料布的「沙沙」聲、遠處偶爾傳來的醉漢囈語,都在他腦海里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稍有破洞便能瞬間警覺。
不知過了多久,當金滿倉的鼾聲里摻進幾聲輕夢囈語時,那扇老舊的木門忽然發出一聲極細的「吱呀」——像生鏽的合頁被羽毛輕輕碰了一下,細微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沒。
(沒有系統提示音,因為溫羽凡早就讓系統在霞姐出現的時候不用進行提示)
溫羽凡的脊背瞬間繃緊,隨即又緩緩鬆弛下來。
他沒有立刻動,直到那道縫停了停,一隻沾著雨珠的手輕輕搭在門把上,才慢慢睜開眼,緩緩坐起身。
動作輕得像一片雲,沒驚動身邊熟睡的金滿倉。
「吵醒你了?」霞姐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輕得像怕被風颳散,尾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
她扶著門框的手頓了頓,才慢慢推開門,門框與門軸摩擦的聲響又拉長了半分,在這靜得能聽見心跳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溫羽凡後背往床頭靠了靠,床墊的彈簧發出「咯吱」一聲悶響。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能清晰地看清霞姐的樣子。
她的頭髮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額角,像是被雨水打濕過;
她右眼角的紅腫格外明顯,抬手抹了下眼尾時,指腹蹭過的地方,隱約能看到未乾的濕痕。
「哭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卻比尋常多了幾分軟意,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霞姐沒應聲,只是反手輕輕帶上門,門閂「咔嗒」一聲落位,輕得像怕驚擾了床上熟睡的金滿倉。
她轉身往椅子那邊走,步子放得極緩,鞋底蹭過水泥地,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那把靠牆的木椅早就舊得不成樣子,椅腿歪了半寸,她剛往下坐,就發出「吱嘎」一聲悠長的呻吟,在寂靜里盪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椅面的一道裂縫,直到指腹蹭得發疼,才抬起頭看向溫羽凡。
昏暗中,她的眼神亮得驚人,像浸在水裡的星子,映著他的影子:「答應我,一定要活下去,好嗎?」
溫羽凡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在床沿輕輕劃了劃,指尖觸到床墊上一處凸起的彈簧。
他喉結滾了滾,才鄭重地點頭,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好,我答應你。」
說完,他往前傾了傾身,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方向:「明天我先往東走,讓他們以為我要回甌江城。」
他的指尖在床沿上點了點,劃出一個清晰的路線:「但實際上,半道上,我會再次關閉手機,隱匿行蹤,改道北上去京城。」
霞姐靜靜地聽著,手指漸漸攥緊了衣角,粗布的紋理硌著掌心,卻沒覺得疼。
「而你們,」溫羽凡的目光轉向熟睡的金滿倉,聲音放得更輕,「要是羅家兄妹還在,就跟他們走;要是不在,就按我說的,最好是包一輛車,自己去龍門洞或是直接去京城。」他頓了頓,眼神里浮出一絲篤定,「京城大,魚龍混雜,最適合藏人,咱們在那兒碰頭。」
霞姐靜靜地聽著,手指慢慢鬆開了絞著的衣角。
她抬起頭,眼眶裡的水光在黑暗中亮了亮,忽然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點哭後的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那我們去京城等著你。」
話音落,房間裡又靜了下來。
只有窗外的雨還在沙沙地下,像在低聲應和。
溫羽凡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那片被焦慮填滿的地方,像是被這聲承諾熨帖了些。
他知道,這話里藏著多少信任——是明知前路兇險,卻依然願意站在終點等他的篤定。
霞姐的目光落在熟睡的金滿倉身上,又轉回來看著溫羽凡,嘴角輕輕抿了抿,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消散在潮濕的空氣里。
房間裡的霉味、草藥味,還有窗外飄進來的雨氣,此刻仿佛都變得柔和了些。
黑暗中,兩道身影靜靜相對,沒再多說一句話,卻像有根無形的線,把三顆懸著的心緊緊系在了一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