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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兩個消息

  十月的北川縣城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浸在了灰藍色的染缸里,灰濛濛的霧氣從涪江面上漫過來,沿著街道的褶皺一點點爬進巷弄深處。

  整座城都裹在這層濕冷的紗帳里,遠處的樓房只剩模糊的輪廓,窗玻璃上凝著層薄薄的水汽,把裡頭的燈光暈成一團團化開的黃油。

  風是從河谷里鑽出來的,裹著江水的腥氣往人骨縫裡鑽。

  溫羽凡扶著金滿倉下車時,指尖不經意蹭過對方的胳膊,觸到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明明是正午,陽光卻像被揉皺的錫箔紙,懶洋洋地鋪在地上,連帶著空氣里的寒意都散不去。

  城郊的班車停靠站像被遺忘在時光里的角落。

  鏽跡斑斑的金屬站牌歪歪扭扭地杵在那裡,鐵皮表面的紅漆早就被風雨啃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鐵骨,風一吹就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站台的水泥地面裂著蛛網似的縫,半枯黃的雜草從縫裡探出頭,葉片上還掛著晨露凝成的水珠,被風一吹就左右搖晃,像是在給這荒涼的地方打拍子。

  溫羽凡的鞋底碾過一叢貼地生長的狗尾草,草穗上的細毛蹭過鞋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混著遠處電子鐘報時的「叮咚」聲,在空曠的站台上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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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整,那聲音清脆得有些突兀,像一根細針戳破了這沉悶的空氣。

  他蹲在汽車站門口的石階上,指尖無意識地划過階面。

  水泥地上的紋路被歲月磨得模糊,還留著幾道深色的污漬,像是誰潑灑的油漬,又像是經年累月的雨水浸出的痕跡。

  指尖觸到一處凹陷,大概是被無數雙腳磨出來的,帶著點溫熱的粗糙感。

  金滿倉靠在旁邊的欄杆上,鏽鐵欄杆被他壓得微微變形,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他傷腿上的藥布邊緣已經髮捲,中間滲出淡淡的草綠色,那是趙大爺給的草藥汁,混著點血絲,在灰撲撲的褲管下格外顯眼。

  風掠過他的褲腳,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纏著的紗布,隱約能聞到艾草和樟腦混合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里瀰漫開來。

  兩人望著街對面往來的人群。

  路過的中年婦人提著竹籃,籃子裡的橘子透著點橙紅;

  蹬著三輪車的老漢哼著不成調的川劇,車斗里的白菜沾著泥;

  幾個背著書包的學生嬉笑著跑過,校服上的白球鞋踩過水窪,濺起細碎的泥點。

  那些帶著濃重川音的對話從耳邊飄過,「要得嘛」「咋個弄哦」,像一串沒繫緊的珠子,滾得滿地都是,卻沒有一顆能落進他們心裡。


  溫羽凡忽然覺得,自己和金滿倉就像兩枚被潮水衝上陌生沙灘的貝殼,殼上還沾著原來海域的沙粒,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這片完全不同的海岸,連歸處都找不到。

  霞姐站在幾步外,盯著街角的路牌。

  藍底白字的牌子被日曬雨淋得褪了色,「北川縣客運站」六個字的邊角都卷了起來,「川」字中間的豎畫還缺了個口,像是被誰用指甲摳過。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路牌上凸起的字跡,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

  作為土生土長的川中人,她認得這個地方,甚至能想起小時候跟著父母來過這裡的情景,那時的客運站還是青磚瓦房,門口總堆著成捆的甘蔗。

  「沒想到那晚一路瘋跑,竟逃出了安州地界。」她的聲音裡帶著點飄忽的感慨,眼神越過路牌望向遠處,像是在透過霧氣看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溫羽凡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

  青灰色的山影被霧靄裹著,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筆觸模糊卻透著股壓迫感。

  他的思緒猛地被拽回那個夜晚:火車頂上的寒風、岑天鴻刀光撕裂夜空的冷冽、黃隊長衣袂翻飛的決絕……那些畫面在腦海里一閃而過,讓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當時就顧著逃命了,哪裡想那麼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金滿倉用拐棍的底端敲了敲路邊的垃圾桶,鐵皮桶發出「咚咚」的悶響,驚得兩隻綠頭蒼蠅「嗡」地飛起,在他眼前打了個旋又落回桶沿。

  「這個不重要,問題是之後呢?」他的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不僅是因為傷腿的疼,更是因為前路茫茫的焦慮。

  拐棍的木頭柄被他攥得發潮,頂端的磨損處露出裡面淺色的木芯。

  霞姐從褲兜里掏出兩個一元硬幣,攤開在掌心。

  硬幣邊緣磨得發亮,其中一個還缺了個小角,上面的菊花圖案都快被磨平了。

  她把掌心舉到溫羽凡和金滿倉面前,陽光透過薄霧落在硬幣上,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現在就剩它們了。」

  溫羽凡捏起那個缺角的硬幣,用食指指甲彈了彈邊緣。

  「叮」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站台上格外清晰。

  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他望著硬幣上模糊的字樣,眼神里浮出一絲無奈:「現在這情況,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打開手機,要麼就直接去銀行取錢。你們覺得哪個保險點?」

  霞姐幾乎沒猶豫,轉身就往街對面走。

  她的帆布包在身後晃了晃,裡面裝著趙大爺給的雞蛋和膏藥,沉甸甸的。


  「我覺得手機還是儘量不要開了。」她的步伐很快,褲腳掃過路邊的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去銀行吧,岑家勢力再大總不能滲透到銀行系統里吧。」

  「好,就聽霞姐的。」溫羽凡站起身,伸手扶住金滿倉的胳膊。

  金滿倉用拐棍撐著地,兩人一瘸一拐地跟上,身影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三人穿過馬路時,一輛公交車慢吞吞地駛過,車身上的GG畫被雨泡得發皺,女明星的笑臉糊成了團彩色的影。

  他們的影子被霧拉得很長,溫羽凡的影子寬厚,金滿倉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趴在上面,霞姐的影子在旁邊輕輕晃,像三隻在薄冰上試探著前行的獸,每一步都踩著未知的惶恐,卻又透著股不得不往前的韌勁。

  銀行的玻璃門在霧裡泛著冷光,旋轉門的金屬邊框擦得鋥亮,映出他們三個沾著草屑的褲腳和疲憊的臉。

  雖然櫃檯窗口能一次性取出更多現金,但三人交換眼神時,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相同的顧慮。

  多一分與人接觸,就多一分暴露行蹤的風險。

  銀行大廳里往來的人影、櫃員機鍵盤敲擊的脆響,甚至空氣中浮動的消毒水味,都讓他們繃緊了神經。

  最終,他們默契地走向了角落那排玻璃隔斷的 ATM機。

  三人擠入了一個小隔間。

  溫羽凡第一個站在機器前,指尖剛觸到插卡口的金屬邊緣,就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逃亡路上熬紅的眼、驚悸時繃緊的神經、連日來幾乎沒合過的眼,全在眼下那片濃重的青黑里藏著。

  ATM屏幕亮起的藍光斜斜打在他臉上,把胡茬的陰影拓得愈發清晰,他深吸一口氣,將卡順著卡槽往裡推,金屬摩擦的輕響在安靜的角落顯得格外突兀,驚得他喉結幾不可察地滾了滾。

  每張卡每日最多取現兩萬,三人排著隊輪流操作。

  溫羽凡取完,金滿倉拄著臨時削的木拐湊上前,傷腿在地面虛虛點著,額角因為用力而滲出細汗;

  接著是霞姐,她插卡時特意用袖口擋住按鍵,指尖按密碼的力度重得像是要嵌進鍵盤裡。

  ATM機的塑料鈔箱每一次吞吐,都帶著輕微的機械嗡鳴。

  六疊百元大鈔陸續從出鈔口滑出,淡粉色的紙邊蹭過金屬槽,發出細碎的「簌簌」聲,像春蠶啃食桑葉,又像誰在耳邊輕翻書頁。

  每吐出一疊,金滿倉就立刻跛著腳上前,小心翼翼地拈起鈔票。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趙大爺給的膏藥油紙,那油紙邊緣還沾著點深綠色的藥漬,中央「每日換藥」四個字被反覆摺疊得發皺,墨跡都暈開了些。


  他把鈔票對齊,輕輕放在油紙上,手指像捏著易碎的玻璃,一點點將油紙折起,稜角壓得嚴絲合縫。

  鈔票的油墨味混著油紙殘留的草藥香,在空氣中纏成一股奇怪的味道。

  金滿倉盯著那幾個被錢壓得更模糊的字,忽然覺得這油紙像個荒誕的護身符——本該貼著傷腿治病的東西,此刻卻裹著保命的盤纏,仿佛這樣就能把趙大爺的善意也裹進去,擋住那些追在身後的刀光劍影。

  他包錢的動作輕得像在擺弄初生的雛鳥,眼神專注得忘了腿上的疼,直到把六疊錢全裹成方方正正的紙包,才鬆了口氣,額角的汗滴「啪」地落在手背上。

  隨後,他把包好的錢一股腦塞進霞姐的帆布包。

  霞姐下意識攥緊了包帶,粗布的紋理硌著掌心,隔著布料能清晰摸到紙包的稜角,還有鈔票疊在一起的厚度帶來的踏實感。

  紙鈔被體溫焐出的微熱順著布料滲過來,燙得她手心微微出汗,連帶著指節都攥得發白。

  這包里裝的哪是錢,是他們接下來躲追兵、換藥、找地方落腳的全部指望。

  「走。」溫羽凡忽然扯了扯霞姐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了空氣里漂浮的塵埃。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銀行玻璃門外的街景,幾個路人的影子在地上晃過,一輛摩托車駛過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

  他的目光在 ATM機的反光里快速掃過,確認沒有可疑的視線,才又補了句:「先去吃點東西,再找間旅社換藥,順便買身乾淨衣服。」

  霞姐點頭時,帆布包在臂彎里輕輕晃了晃,那幾包錢隔著布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金滿倉拄著拐跟上,木拐頭在瓷磚地面拖出「沙沙」的響,三人的腳步放得極輕,像三隻貼著地面遷徙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銀行。

  ……

  在如今這個信息聯網的時代,住旅館要刷身份證登記早成了鐵律。

  機器「嘀」的一聲讀取信息時,連帶著人臉比對的藍光掃過,像張無形的網,把每個過客的蹤跡都篩進系統里。

  溫羽凡三人捏著剛從路邊攤買的肉包,油紙被肉餡的熱汁浸出深色的印子。

  金滿倉用沒拄拐的手抓著包子,咬下去時湯汁順著指縫流到手腕,他疼得齜牙咧嘴——不是因為燙,是傷腿的隱痛順著骨頭縫往上竄。

  霞姐把包子掰成小塊,遞到他嘴邊,自己卻沒吃,目光在街對面「XX快捷酒店」的招牌上停了停,又飛快移開。

  他們已經問過三家旅館了。

  第一家前台小姑娘戴著黑框眼鏡,聽到「沒帶身份證」時,頭搖得像撥浪鼓:「公安系統連著網呢,查得嚴,擔不起這責任」;


  第二家老闆是個光頭大漢,叼著煙上下打量他們:「你們這樣的……我見多了,要麼是逃債的,要麼是犯了事的,我這小本生意,不接」;

  第三家更絕,門都沒讓進,隔著玻璃門擺手:「身份證!必須要身份證!」

  包子的熱氣很快散了,涼下來的肉餡帶著股油膩的腥。

  溫羽凡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面渣沾在嘴角,他用手背一抹,抬頭看天。

  剛才還只是飄著零星雨絲,這會兒雲層壓得低了,風裡裹著濕冷的潮氣,打在臉上像細針在扎。

  「再往前走走吧。」他扶著金滿倉的胳膊,聲音被風颳得有點散。

  金滿倉的拐棍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點了點,發出「篤」的悶響。

  「腿有點撐不住了。」他喘著氣,額角的汗混著雨絲往下淌,「實在不行……找個橋洞對付一晚?」

  霞姐剛要說話,身後突然傳來個糙嗓子:「你們找住的地方?」

  回頭一看,是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小臂上幾道淺疤,手裡拎著個裝著搪瓷碗的塑膠袋,碗沿還沾著點辣椒油。

  他看他們的眼神帶著點打量,卻沒什麼惡意:「是不是沒帶身份證?我知道個地方,不用這個。」

  「真的?」霞姐眼睛亮了亮。

  男人咧嘴笑,牙上沾著點菸漬:「騙你們幹啥?我就在那附近工地幹活,好多工友都住那兒。」他往街角指了指,「順著這條路走到底,拐進那條老街,找『鴻興旅館』,老闆娘是當地人,好說話。」

  道謝時,男人已經走遠了,工裝後背洇著片深色的汗漬,在雨里看著格外顯眼。

  老街比他們想像的更窄。

  兩側的樓房擠得近,中間只容得下兩個人並排走,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有些地方用水泥糊過,新新舊舊的補丁像塊打滿了膏藥的皮膚。

  霓虹燈牌在雨里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小炒」「住宿」「電話超市」的字樣被雨水泡得發虛,連帶著空氣里都飄著股油煙混著潮濕的味道。

  「鴻興旅館」的燈牌在巷子深處晃。

  「鴻」字的三點水缺了一點,「興」字的最後一捺耷拉著,像只垂頭喪氣的鳥。

  燈牌的電線在外牆上繞了幾圈,絕緣皮破了處,用黑膠帶纏著,風吹過時,整個牌子跟著輕輕晃,發出「吱呀」的輕響。

  溫羽凡扶著金滿倉往台階上挪。

  霞姐跟在兩人身後,為他們撐著新買的摺疊傘。

  旅館是棟老式的五層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雨打在葉子上「沙沙」響,翠綠的葉尖垂著水珠,偶爾滴落在鏽跡斑斑的防盜網上。


  網裡晾著幾條工裝褲,褲腳還在滴水,肥皂水的泡沫順著褲腿滑下來,在地面積成小小的白泡,很快又被雨水衝散,空氣里飄著股廉價洗衣粉的清香味。

  金滿倉的拐棍剛搭上鐵扶手,就聽見「吱呀——」一聲,扶手晃了晃,像隨時會斷掉。

  他咬著牙,好腿先邁上台階,傷腿跟著抬起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溫羽凡趕緊伸手托住他的腰:「慢點,別急。」

  一樓堂屋的門沒關,昏黃的燈光從裡面淌出來,在雨里舖成一小塊暖黃的光斑。

  老闆娘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擇菜,面前的塑料盆里堆著綠油油的空心菜,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點泥,擇菜的動作卻快,「咔嚓」一聲掐斷菜梗,老的部分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袋。

  腳邊的煤爐上坐著個黑砂罐,蓋子被蒸汽頂得「撲撲」響,一股混合著艾草和當歸的藥味飄出來,和外面的雨氣纏在一起。

  見他們進來,老闆娘抬起頭,發間別著個銀髮卡,碎鑽掉了兩顆,露出底下泛黃的銅色,在燈光下閃著點斑駁的光。

  「住店?」她的川音有點糯,尾音往上翹。

  「嗯,」溫羽凡點頭,「有房間嗎?」

  老闆娘往金滿倉的傷腿上瞥了眼,又低下頭擇菜:「有,五十塊一天,不用身份證。」

  霞姐攥帆布包的手緊了緊,指節都泛白了。

  她的目光掃過堂屋牆上的營業執照,相框玻璃上蒙著層油灰,照片裡的人看不清臉,經營者姓名處蓋著個紅章,章上的字糊成一團,只能看出個模糊的輪廓。

  她的心裡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這樣的地方,真的安全嗎?」

  「好,來一間房,先住三天。」溫羽凡從兜里摸出兩張百元鈔票,嶄新的紙鈔邊緣還挺括,他的手指上沾著點泥土,和鈔票的乾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多出來的不用找,都當押金。」

  老闆娘接過錢,反手從桌角摸過一串鑰匙扔過來。

  鑰匙串上掛著個舊銅鈴,「叮鈴」一聲落在溫羽凡手裡,其中一把鑰匙的齒痕都快磨平了,「302房,樓梯陡,小心點。」

  樓梯間比想像中更黑。

  聲控燈大概壞了很久,喊了兩聲沒反應,只能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摸索著往上走。

  台階高低不平,有的地方缺了角,抬腳時得格外小心。

  空氣中飄著股霉味,混著點說不清的汗味,像是積了很多年的味道。

  霞姐走在最前面,剛邁上兩級台階,膝蓋突然撞上台階邊緣,「咚」的一聲悶響,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差點湧上來。


  她咬著唇沒出聲,只是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上走,手心在粗糙的牆面上蹭出點熱意。

  「哇……哇……」

  突然,樓上飄來嬰兒的哭聲,尖厲又沙啞,像小貓被踩了尾巴,在寂靜的樓道里撞來撞去。

  哭聲斷斷續續的,中間還夾雜著女人低聲的哄勸:「哦……寶寶乖……不哭哦……」

  溫羽凡在最後托著金滿倉上樓時,餘光掃過牆面,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塗鴉。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幾個字歪歪扭扭的,用黑色馬克筆寫的,筆畫粗得像棍;

  旁邊有人用紅筆添了句「XXX我愛你」,「愛」字寫得特別大,最後一點還甩出個長長的尾巴,紅顏色有點褪了,邊緣處被人劃了幾道白痕,像是誰在賭氣。

  金滿倉的拐棍在台階上「篤篤」地敲著,三人的呼吸聲在黑暗裡格外清晰,和著嬰兒的哭聲、遠處的雨聲,慢慢往三樓挪去。

  總算來到了 3樓。

  樓道里的霉味比樓下更濃,混著點說不清的尿臊氣,貼牆根走時,指尖能摸到牆皮剝落的粉末,像幹了的泥灰。

  302房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的光昏昏黃黃,像塊化了一半的黃油。

  沒等靠近,一股複雜的氣味先纏了上來:劣質玫瑰香精混著隔夜菸蒂的焦糊,還纏了點汗漬的酸餿,鑽進鼻腔。

  霞姐下意識蹙了蹙眉,仿佛能看見無數個陌生身影在這房間裡進進出出,把各自的疲憊、匆忙甚至隱秘心事,都揉進了這空氣里。

  霞姐捏著鑰匙串上前,銅鈴在指尖晃出細碎的響。

  鑰匙插進鎖孔時卡了兩下,鏽跡磨著齒痕發出「咔啦」輕響,她手腕微微用力,鎖芯才不情願地轉了半圈。

  「吱呀——」門軸發出老態龍鐘的呻吟,像是被吵醒的老人在嘟囔。

  開門的瞬間,一股更沉的陳舊氣息涌了出來。

  是木頭受潮的霉味,混著床單沒曬乾的餿味,還藏著點蟑螂爬過的腥氣。

  霞姐先跨進去,帆布包蹭過門框,帶起一串細小的灰塵,在光線下打著旋。

  窗戶果然缺了角,缺口處糊著的塑料布被風掀得鼓起弧度,邊緣用發黃的膠帶粘著,膠帶卷了邊,露出底下斑駁的牆皮。

  風鑽進來時,塑料布就貼著玻璃「沙沙」蹭,像只不安分的蟬翼,把外面的雨聲也篩成了細碎的響。

  床頭櫃是掉漆的深棕色,抽屜松松垮垮地耷拉著,半瓶礦泉水就擺在櫃角,瓶蓋不知所蹤,瓶身上凝著的水珠順著瓶身往下淌,在櫃面積成小小的水窪,又漫進木紋里,洇出深色的痕。


  「將就一晚。」溫羽凡扶著金滿倉往床邊走,腳步踩在地板上,發出「咯吱」的空響。

  廉價床墊被兩人的重量壓得往下塌,彈簧「吱呀吱呀」地叫,像是隨時會散架。

  金滿倉坐下時,傷腿不小心撞到床沿,他疼得悶哼一聲,眉頭瞬間擰成疙瘩,臉上的疲憊像潮水似的漫上來,連眼底的紅血絲都更清晰了些。

  霞姐反手帶上門,門鎖「咔噠」落位的聲音在這狹小空間裡格外響。

  她先將帆布包取下擱在床邊,然後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戳了戳塑料布,布面冰涼,還帶著點粗糙的質感。

  街對面的小炒店亮著「牛肉炒飯 10元」的 LED燈,紅光在雨霧裡暈成一團,像塊沒燒透的炭。

  穿白褂子的廚師正站在灶台前,鐵鍋在他手裡翻得「哐當」響,火苗從鍋底竄出來,舔著鍋沿,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胳膊上的肌肉隨著翻鍋的動作繃緊,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掉,砸在滾燙的灶面上,「滋」地化成白煙。

  霞姐望著那團跳動的火光,忽然想起昨天在稻田裡啃的冷牛肉。

  那時覺得那口混著草屑的咸腥,是世間最踏實的味道,此刻看著炒鍋里翻滾的油花,倒生出點恍惚:原來安穩地吃口熱飯,竟是這麼奢侈的事。

  她輕輕嘆了口氣,氣從唇間出來,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霧,很快又被風颳散,像極了他們這一路抓不住的安穩。

  金滿倉伸手拿起帆布包,從裡面掏出個油紙包。

  昏黃的燈光落在油紙上,能看見上面深綠色的藥漬。

  他緩緩展開,油紙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行用水筆寫的「這藥不能停」赫然映入眼帘。

  筆鋒歪歪扭扭,「停」字的最後一豎拖得老長,像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眼前敲著桌沿:「骨頭的事馬虎不得。」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紙頁粗糙的紋路蹭著指腹,心裡頭忽然一暖,連帶著傷腿的隱痛都輕了些。

  就在這時,門外的爭吵聲像炸雷似的響起來。

  一個粗嗓子吼著,川音的捲舌帶著股衝勁:「你龜兒喝死在外面算了!」

  「你算哪根蔥!」另一個聲音尖細,帶著雲貴腔的平直,像根針似的扎過來,「敢管老子喝酒?」

  中間還混著啤酒瓶倒地的脆響,「哐當」一聲,在樓道里撞出好遠。

  溫羽凡立刻繃緊了身子,躡手躡腳走到門邊,眼睛湊到貓眼上。

  樓道里的聲控燈不知什麼時候亮了,昏黃的光里,兩個穿工裝的漢子正架著個醉漢往上挪。


  醉漢的頭歪著,皮鞋後跟磕在台階上,「咚咚、咚咚」,每一聲都像敲在鼓上,震得牆皮簌簌掉渣。

  架著他的漢子嘴裡罵罵咧咧:「早說別喝那麼多,明天還上工呢……」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笑,是電視裡小品的罐頭笑聲,「哈哈哈」地裹著電流聲飄上來,在雨聲里顯得格外刺耳。

  那笑聲亮得像根針,扎破了房間裡剛攢起的一點安寧,和他們身上的疲憊、傷腿的隱痛、對前路的惶惑,全都擰在了一起,說不出的彆扭。

  ……

  門外的爭吵聲漸漸遠了,樓下的電視笑聲也停了,只有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敲打著塑料布,敲打著窗沿。

  溫羽凡緊繃的肩背終於泄了點勁,後頸的肌肉不再像拉滿的弓弦,連帶著呼吸都放緩了些。

  房間裡霉味混著草藥香漫在空氣里,昏黃的燈泡懸在天花板中央,光暈邊緣還沾著圈灰,倒把這狹小的空間烘出點難得的鬆弛。

  「霞姐,老金換藥就交給你了。」他垂手摸了摸褲兜,新取的鈔票邊角挺括,隔著布料能摸到清晰的紋路,「一會兒我出去給你們買點東西吃,燒雞怎麼樣?」

  金滿倉耳朵尖,一聽這話立馬支棱起身子,傷腿在床沿虛虛晃了晃,疼得他齜牙咧嘴也顧不上,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子:「我要醬牛肉,切得薄薄的那種,能透光的!」他手舞足蹈地比劃,好像連傷退的痛都輕了。

  霞姐正捏著棉簽往酒精瓶里蘸,聞言抬眼瞪了他一下,嘴角卻翹著:「美得你!」棉簽在他傷腿周圍輕輕點了點,冰涼的觸感激得金滿倉打了個哆嗦,「趙大爺臨走時特意囑咐,忌辛辣發物,你想讓腿腫成發麵饅頭?」她放下棉簽,接過金滿倉之前拿出來的油紙包,「我看啊,還是買根棒子骨熬湯最實在。」

  溫羽凡被他倆逗笑了,抬手揉了揉金滿倉的頭髮,指腹蹭過他發間沾著的草屑:「行,都聽霞姐的。」他轉身開門時,木門軸「吱呀」響了半聲,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穩,「我很快回來。」

  門輕輕合上,把外面的雨聲和樓道里的嘈雜都隔在了另一頭。

  房間裡只剩下艾草混著樟腦的氣息,在暖黃的光里慢慢漾開,像層柔軟的網,裹住了暫時的安寧。

  霞姐拆開油紙包,深綠色的藥膏透著潮濕的草腥氣,她用竹片一點點刮下來,在掌心揉成溫熱的團:「忍著點。」

  藥膏剛敷上傷處,金滿倉就「嘶」地吸了口涼氣,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你說……」但吸氣到一半,金滿倉忽然盯著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漬,沒來由的說了句,「等這事了了,我給趙大爺買個電磁爐怎麼樣?」他忽然笑出聲,聲音里裹著點嚮往,「那樣他燉藥就不用蹲在灶門前扇風了,煙嗆得人直咳嗽,上次我瞅見他眼角都是紅的。」


  霞姐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眼裡的細紋舒展開來:「再買個全自動電飯煲,按一下就不用管了。」她拍了拍金滿倉的好腿,「不過啊,先把這療程的藥敷完再說,不然你這腿要是落了病根,往後想給趙大爺拎米都拎不動。」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塑料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像是有人在外面敲著小鼓。

  溫羽凡撐開新買的摺疊傘,傘骨「啪」地彈開時帶起一陣風,吹得他鬢角的碎發貼在臉上。

  他沒直接往熱鬧的地方去,而是繞著旅館轉了個大圈,靴底碾過積水窪,濺起的水花打在褲腳,涼絲絲的。

  雨幕里的街巷像被泡軟的糖塊,牆皮剝落的老樓擠在一起,牆面上的塗鴉被雨水暈開。

  可就在這破舊里,藏著實打實的煙火氣:

  陝西肉夾饃的烤爐正滋滋冒油,肥瘦相間的肉餡在鐵板上滾出焦香,混著孜然味直往鼻腔里鑽;

  雲南過橋米線的鋪子蒸汽騰騰,玻璃上蒙著層白霧,隱約能看見裡面彎腰添湯的老闆娘,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星;

  街角的東北鐵鍋燉掛著紅燈籠,暖黃的光透過雨幕漫出來,把「大鵝燉土豆」的招牌照得發亮,像是在喊人進門暖和暖和。

  溫羽凡在滷味攤前停住腳。

  油亮的燒雞倒掛在鐵鉤上,表皮泛著琥珀色的光,攤主正用鐵鉤勾著一隻往秤上掛,雞皮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油星。

  「來一隻,要剁開的。」他話音剛落,攤主就操起菜刀「哐哐」幾下,雞塊落進紙袋裡,還帶著熱乎氣。

  「小哥慢走!」攤主抓了把油炸花生米塞進袋角,花生的脆香混著滷味的咸鮮,「配瓶二鍋頭,美滴很!」他黧黑的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點滷汁。

  往前拐進巷尾,骨頭煲店的砂鍋里正咕嘟冒泡,奶白的湯麵上浮著層油花,老闆娘用長柄勺舀起一塊筒骨,骨髓在骨腔里顫巍巍的:「要這塊不?燉了仨鐘頭,一吸就出來。」

  溫羽凡點頭時,她又往鍋里撒了把蔥花,翠綠的碎末在湯里打著旋。

  路過「白鹿炒粉店」時,玻璃櫃裡的粉干忽然勾住了他的目光。

  透明的粉條在燈下泛著光,像極了甌江城夜市里阿婆炒的那口……

  那位不知名的阿婆總在傍晚支起小攤,竹筲里的粉干晾得半干,鐵鍋燒得發紅,倒上菜籽油「滋啦」一響,蒜末煸出香味,粉干一倒進去,鐵鏟「哐哐」翻得飛快,醬油一淋,整鍋粉都亮了起來。

  「老闆,來兩份炒粉干。」溫羽凡站在雨棚下,傘沿的水珠順著邊緣往下滴,「一份加小米辣,多擱點豆芽;一份清炒,少放醬油。」


  老闆娘應著聲,往鐵鍋里倒了勺油,油星濺在鍋底,發出「刺啦」的爆響。

  她從竹筲里抓出粉干,手腕一抖就落進鍋里,鐵鏟翻飛間,醬油的咸香混著蒜蓉的辣氣撲面而來。

  打包袋漸漸鼓了起來,燒雞的油汁順著紙袋縫往下滲,洇出不規則的黃印子,混著骨頭煲的熱氣和炒粉的香氣,在雨里暈出暖暖的一團。

  溫羽凡拎著沉甸甸的打包袋往回走,油紙表面已經洇開了好幾片油黃的印子,燒雞的鹵香混著骨頭煲的醇厚熱氣,順著指縫往鼻腔里鑽。

  他把傘壓得更低,傘骨撞在肩頭髮出輕響,心裡盤算著金滿倉看到美食時的饞樣,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積水在青石板上晃出細碎的光,倒映著他匆匆掠過的影子。

  就在拐過街角的剎那,兩聲清脆的「叮——叮——」突然刺破雨幕,像兩根冰錐猛地扎進耳膜。

  溫羽凡的腳步戛然而止,後頸的汗毛「唰」地全豎了起來。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是系統觸發時特有的提示音,在嘩嘩雨聲里顯得格外尖銳,仿佛空氣都被這聲響割出了細縫。

  他下意識地繃緊脊背,內氣瞬間在丹田翻湧起來,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竄去。

  掌心的塑膠袋被攥得發皺,「簌簌」的聲響里,滷味的香氣似乎都染上了幾分緊張。

  昏黃的路燈透過雨簾灑下來,在地面拖出長長的光帶。

  對面巷口的陰影里,一把黑色長柄傘靜靜立著,傘沿垂落的水珠在燈光下劃出銀亮的弧線,像無數根晶瑩的絲線,將那方天地密密匝匝地纏了起來。

  傘下站著一男一女。

  男子身著玄色風衣,領口立著擋住半張臉,露出的眉眼鋒利如刀,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得像被精心雕琢過,下頜線繃成冷硬的弧度。

  女子挨著他站著,淺青色的旗袍裙擺在風中微晃,左側鬢角一縷頭髮繫著鮮紅的繩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只停在發間的火蝶。

  兩人眉眼間有著八九分相似,卻一個冷冽如寒潭,一個靈動似流螢,周身縈繞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場,仿佛與這市井的煙火氣隔了層看不見的屏障。

  溫羽凡緩緩傾斜傘面,視線越過雨絲落在兩人腳下。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舒展開來,邊緣鋒利得像是剛出鞘的刀刃,正橫亘在他回旅館的路上。

  「追兵?」喉結重重滾了滾,溫羽凡的指尖已經沁出細汗。

  餘光掃過兩人頭頂,淡藍色的系統對話框正懸浮在雨幕中,「武徒九階」四個白色小字清晰可見,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


  他暗自調整呼吸,內氣在掌心凝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雖然對方修為遠不及自己,但在這陌生的雨夜裡,任何異動都足以讓神經緊繃到極致。

  畢竟,當第一隻豺狼露出獠牙的時候,往往可能意味著有更多的尖牙利齒潛伏在周圍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準備開口喝問的瞬間,對面傘下的兩人突然同時動了。

  男子左手扶著傘柄,女子右手輕輕搭在傘骨上,動作整齊得如同鏡面倒映。

  兩人腰身微彎,頷首的角度分毫不差,連衣袂被風吹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溫羽凡愣住了,攥著塑膠袋的手不由得鬆了半分。

  這突如其來的行禮太過規整,反倒讓他蓄勢待發的內氣卡在了經脈里,不上不下地透著彆扭。

  他定了定神,往前邁了兩步。

  雨水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襯得此刻的沉默格外清晰。

  「你們是什麼人?」他的聲音裹著雨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目光像鷹隼般鎖定著對方。

  男子率先抬起頭,路燈的光暈落在他瞳孔里,漾開一圈沉穩的黃。

  「溫先生您好,」他的聲音隔著雨簾傳來,帶著點金屬般的質感,「我是羅青寒,她是舍妹羅青煙。」

  「羅家?」溫羽凡眉峰微動,心裡的戒備悄然鬆動了些許。

  這個姓氏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川中地面上,與岑家有著血海深仇的,除了他們這些亡命之徒,便只有羅家了。

  他還記得那天在地下競技場,岑天鴻的玄鐵刀劈落時的寒光,記得羅家家主被斬成兩半的慘狀,記得沖天的火光里,那具被焚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皮肉燒焦的氣味仿佛還縈繞在鼻尖,讓他的指腹微微發顫。

  這樣的家族,斷不可能是岑家的爪牙。

  雨還在下,傘沿的水珠串成了線,在三人之間織出一道透明的簾。

  溫羽凡看著眼前這對氣質獨特的兄妹,緊繃的肩膀終於稍稍放鬆,只是掌心的內氣依舊沒有散去。

  在這江湖裡,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你們認識我?」他握著傘柄的指節微微收緊,傘骨在掌心硌出淺痕。

  雨珠順著傘沿連成細鏈,墜在他眼前晃成透明的簾,那雙藏在水汽後的眼睛眯起半分,瞳孔里映著對面兩人的影子,警惕像未出鞘的刀,在眼底閃著冷光。

  羅青煙輕輕頷首,鬢角那縷繫著紅繩的碎發被風掀起,擦過光潔的顴骨。


  她的聲音裹著雨絲的潤,卻比雨絲更堅定:「半年前地下格鬥場那場對決,您與梁展鵬的拳掌交鋒,我兄妹恰好在場。」

  「哦……」溫羽凡喉結滾了滾,傘柄在掌心轉了半圈。

  地下格鬥場的喧囂突然漫進腦海:

  聚光燈的灼熱度、拳套撞在護具上的悶響、觀眾席炸開的嘶吼……

  他甚至能想起梁展鵬那記奔雷手掃過耳畔時,空氣被撕裂的銳響。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在武道圈裡,竟也留下了這樣清晰的印記。

  他腳下微動,積水裡的落葉被皮鞋碾得更碎,發出細弱的「咔嚓」聲:「這麼說來,你們是特意找我的?深夜冒雨攔路,總不會是來討教拳法的吧?」

  話音未落,羅青寒的左手與羅青煙的右手同時抬起。

  兩雙修長的手在雨幕中劃出相同的弧度,食指與中指併攏,穩穩比出「二」字。

  雨珠順著他們的指尖往下淌,連成細弱的銀線,連落下的速度都仿佛經過精確計算,透著一種近乎詭異的默契。

  「有兩則消息稟告先生。」羅青寒的聲音穿過雨簾,帶著玄色風衣般的沉厚。他指尖輕彈,抖落的水珠在燈光下劃出銀線,「其一……」

  「前兩天岑天鴻與朱雀黃隊長一戰,兩人在鐵軌旁激鬥一天一夜。」羅青煙自然地接過話頭,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像突然繃緊的弓弦,「聽說刀光與軍刀碰撞時,連鐵軌都擰成了麻花,整座山都在抖。」

  「哦!」溫羽凡猛地往前跨了半步,皮鞋碾過積水裡的梧桐葉,發出「咔嚓」脆響。

  傘沿隨之傾斜,露出他緊繃的下頜線,眼底的警惕瞬間被急切衝散:「結果呢?誰贏了?」

  黃隊長那柄刻著「朱雀」的軍刀,他至今記得在火車頂上閃過的金芒,那道光芒是否能壓住岑天鴻的冰焰刀?

  羅青寒搖頭,玄色風衣的領口被風掀起,露出裡面熨帖的白襯衫。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勝負未分。」

  「但岑家不久前發布公告,」羅青煙補充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傘骨上的雲紋刺繡,「稱家主岑天鴻需閉關百日調息。」

  溫羽凡的眼睛亮了起來,像被雨洗過的星子。

  他忍不住咧開嘴,嘴角的弧度撞開積在唇上的雨珠:「這不明擺著嗎?黃隊長贏了!」

  「未必。」羅青寒卻再度搖頭,眉頭擰成道冷硬的線,「黃隊長自那後便沒了蹤跡,連武道協會的人都聯繫不上。」

  羅青煙點頭,語氣里添了幾分凝重:「就像憑空融進了夜色里。」


  「嗯……」溫羽凡的興奮像被雨澆了一半,慢慢沉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積水裡自己模糊的影子,指尖摩挲著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岑天鴻的冰焰斬、黃隊長軍刀上的朱雀紋,還有火車脫軌時的巨響,在腦子裡攪成一團亂麻。

  「其二。」羅青寒突然壓低聲音,風衣領口幾乎遮住半張臉。他的聲音裹著股寒意,讓周遭的雨氣都仿佛結了層薄冰,「岑天鴻閉關前,在暗網掛出了「青銅級懸賞」。」

  羅青煙接話時,臉色比雨幕更沉:「懸賞目標——溫羽凡。取您首級者,賞金一千萬。」

  「一千萬?」溫羽凡先是一怔,隨即低笑出聲,笑聲在雨里撞得七零八落。

  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指尖沾著的雨水蹭在發間:「倒是沒想到我這顆腦袋這麼值錢,說真的,我都想現在把自己捆了送過去了。」

  他故意說得輕鬆,可攥著打包袋的手卻緊了緊,指腹掐進粗糙的紙里。

  羅青寒的指尖輕叩傘骨,「噠噠」聲在雨聲里敲出節奏,每一下都像砸在繃緊的神經上。

  「懸賞是一小時前剛掛出的,」他盯著溫羽凡的眼睛,認真得近乎嚴肅,「暗網信息流轉需要時間,短時間內應當不會有獵手找上門。」

  「但先生往後需萬分小心。」羅青煙望著他,眼神里的關切像雨霧裡的光,明明滅滅卻很執著,「暗網的獵手們鼻子比狼還靈,尤其是聞到錢味的時候。」她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紅繩,紅得像滴在雨里的血,「青銅級懸賞雖不算頂級,但一千萬,足夠讓不少人紅了眼。」

  溫羽凡收起玩笑的神色,傘柄在掌心轉了個圈。

  他望著眼前這對突然出現的兄妹,雨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滑進衣領時激得他打了個寒噤:「說起來,你們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這縣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總不能真是碰巧撞見?」

  他的目光掃過羅青寒風衣下隱約露出的劍柄,又落回羅青煙那雙看似纖細卻藏著力道的手——這兩人的氣息太穩了,穩得不像偶然路過的看客。

  「這片街區有羅家的產業。」羅青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玄色風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掛著的玉佩,「我兄妹是來處理產業交接的,羅家不日將徹底撤出川中。至於遇見先生,確是巧合——方才在巷口看見您買滷味的背影,我們兄妹倆也有些詫異。」

  「您放心,我們不是為懸賞來的。」羅青煙往前半步,紅繩在雨里晃成跳動的火苗,「您與岑家的恩怨,羅家感同身受。既是共同的敵人,這點提醒,便是該做的。」她的眼神直視著溫羽凡,坦誠得像雨後的天空,連一絲雲影都藏不住。

  溫羽凡望著兩人被雨打濕的肩頭,玄色與淺青在雨幕里撞出奇異的和諧。


  他緩緩鬆開緊攥的傘柄,指節泛白的地方慢慢恢復血色。

  雨聲似乎柔和了些,不再像剛才那般尖銳地往耳朵里鑽。

  「我知道了。」他點了點頭,傘沿重新抬到原位,遮住半張臉,「多謝二位特意告知。」

  羅家兄妹聽到這聲謝,一齊微微低頭表示回禮。

  羅青寒抬眼時,路燈的光暈恰好落在瞳孔里,映出幾分鄭重:「若先生不嫌棄,」他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帶著種恰到好處的懇切,像是怕驚擾了這雨夜的靜謐,「可隨我兄妹前往龍門洞。家師在洞中清修多年,那地方雖偏,卻能給先生尋個安穩落腳處。」

  羅青煙站在一旁,淺青色旗袍的裙擺被雨氣洇得發深。

  她唇角彎起的弧度剛好,眼角的細紋里盛著雨光,像落了星子。

  「龍門洞看著不大,」她指尖輕輕划過傘面上的雲紋刺繡,絲線在雨里泛著暗啞的光,「卻是正經的道家傳承地。山門外那道『鎖塵陣』,尋常人站在百米外就暈頭轉向,更別說闖進去了。」她頓了頓,指尖停在雲紋的拐點,「家師常說,『邪不勝正』是天道。先生若肯去,至少能把身後那些追來的刀光劍影,擋在山門之外。」

  溫羽凡握著傘的指節泛白,傘沿垂落的雨珠串成細鏈,在他眼前晃成一道透明的簾。

  金滿倉趴在他背上的模樣突然撞進腦子裡——傷腿的夾板硌得他後背發疼,額角的冷汗順著下巴滴在他頸窩,那點滾燙的濕意,此刻仿佛還沾在衣領上。

  還有霞姐,她把趙大爺寫的藥方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塊,塞進帆布包最深的夾層,指尖捏著油紙邊角反覆摩挲,像是在揣著塊怕化了的糖。

  這些畫面在他眼前轉著,像老式放映機里的膠片。

  去龍門洞?

  聽起來確實是個好地方,能躲開岑天鴻的追殺,能讓金滿倉安安穩穩換藥,能讓霞姐不用再攥著僅有的硬幣盤算下一頓飯。

  可……

  那清修之地的老道,那守陣的弟子,他們招誰惹誰了?

  自己帶著一身血腥氣闖進去,跟把岑家的刀架在他們脖子上有什麼區別?

  再說這羅家兄妹。

  初次見面時,他們行禮的模樣規整得像復刻的,眼神里的懇切也不像假的。

  可江湖這潭水,誰能看透底?

  這年頭,真心值多少錢?

  一千萬的懸賞懸在頭頂,誰敢保證眼前這對氣質乾淨的兄妹,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獵手」?

  一步踏錯,可不是他一個人掉進去,是金滿倉和霞姐也得跟著摔進來。


  「不了。」溫羽凡深吸一口氣,雨水順著傘骨滑下來,滴在他稜角分明的下頜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眼神更堅定了些,「多謝兩位好意。」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雨水順著稜角往下滑,滴在領口:「我這人命賤,走哪兒都帶麻煩,就不連累龍門洞的清淨了。他日若真能擺脫這些是非,我一定登門拜訪。」

  羅青寒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下,隨即鬆開。

  他抬手把被風吹亂的風衣領口系好,動作從容得像只是在整理衣襟。

  「好。」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像有片羽毛輕輕掃過心尖,帶著點說不清的遺憾,「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強求。江湖路遠,日後若有緣分,總會再碰面。」

  羅青煙的指尖從傘骨上挪開,紅繩繫著的碎發垂在頰邊,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她輕輕點頭,聲音比雨絲還輕:「後會有期。」

  話音落,兩人同時轉身。

  雨靴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啪」的聲響,節奏穩得像鐘擺。

  玄色與淺青的身影並排走著,風衣和旗袍的下擺被風吹起相同的弧度,漸漸融進巷口的薄霧裡。

  雨幕越來越濃,把他們的背影暈成兩團模糊的墨,最後連那點墨色也淡了,只剩風卷著雨絲,在原地打著旋。

  雨突然下得急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傘面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像有人在耳邊敲著小鼓。

  溫羽凡卻覺得掌心發燙,那熱度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燙得他指尖發顫。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一千萬的懸賞就像柄淬了冰的刀,懸在頭頂,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掉下來。

  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旅館裡的情景:

  金滿倉肯定正趴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念叨醬牛肉;

  霞姐大概在翻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把趙大爺給的膏藥挪到乾燥的地方。

  那隻裝著燒雞和骨頭煲的袋子還在手裡,油紙被熱氣浸得發潮,鹵香混著骨湯的醇厚氣,順著指縫往鼻子裡鑽。

  這才是他該回的地方。

  至於羅家兄妹,就像剛才掠過夜空的流星。

  他們帶著兩個消息來,像投進雨里的石子,濺起些漣漪,又很快被更大的雨勢蓋了過去。

  或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了,或許某天會在某個街角重逢。

  但至少此刻,他們曾站在同一片雨幕里,望著同一個方向的黑暗,那短暫的並肩,已經足夠在這亂糟糟的江湖裡,留下點值得回味的東西。

  溫羽凡緊了緊手裡的打包袋,轉身往旅館的方向走。

  傘柄被掌心的汗浸得發滑,他卻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積水裡,濺起的水花打在褲腳,涼絲絲的,卻讓他心裡格外踏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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