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班車

  小山村的夜來得格外早。

  先是西天最後一抹橘紅被墨色啃噬乾淨,接著暮色便像被頑童潑翻的濃墨,順著山脊的褶皺漫下來,眨眼間就將竹籬、稻垛、青瓦屋頂全浸成了黛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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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里浮著晚稻收割後的淡香,混著灶間飄出的柴火味,在漸涼的風裡慢慢沉澱。

  村民們的柴扉大多上了鎖,木門與門軸摩擦的「吱呀」聲此起彼伏,像一串被拉得很長的音符。

  唯有牆角草窠里的蟲鳴還在繼續,蟋蟀的「瞿瞿」聲混著不知名小蟲的淺吟,順著風勢輕輕搖曳,倒比白日裡更顯清亮,仿佛在為這寂靜的夜伴奏。

  溫羽凡抱來的木凳就擱在小樓前的空地上,凳面被歲月磨得發亮,邊緣缺了塊角,露出裡面淺黃的木茬。

  他坐下時動作很輕,帆布褲腿蹭過凳腳的雜草,帶起幾片乾枯的草葉。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凳面,那裡還留著白日陽光的溫度,順著指腹一點點漫上來,像攥住了一捧不易察覺的暖。

  遠處的山巒早沒了清晰的輪廓,青黛色的山影被暮色暈染得虛虛實實,倒像幅沒幹透的水墨畫,墨色濃淡間藏著說不盡的靜謐。

  山腳下的溪流還在淌,水流沖刷鵝卵石的「叮咚」聲順著風飄過來,時而清脆如銀鈴,時而低回似私語,宛如誰在暗處撥動著夜的琴弦。

  溫羽凡的目光穿透漸濃的夜色,牢牢鎖著村口那條蜿蜒的山道。

  路面上的碎石在昏暗中泛著微光,像撒了一把碎星,卻又透著未知的幽深——誰也說不準下一秒會不會有黑影順著山道爬上來。

  他的指節在凳面上輕輕敲擊著,節奏與溪流聲若即若離,心裡卻翻湧著過往的碎片:

  城北棉紡廠的燈光、岑玉茹裙邊的血痕、火車頂呼嘯的寒風……

  那些逃亡的日夜像場醒不來的噩夢,唯有此刻蟲鳴與溪流交織的寧靜,才讓他緊繃的肩背稍稍鬆弛。

  可這安寧太脆了,像薄冰覆在深潭上。

  他瞥了眼小樓的窗,金滿倉應該已經睡熟了,傷腿上的草藥味順著窗縫飄出來,混著艾草的清香。

  這味道讓他想起趙大爺佝僂的背影,心裡猛地一沉……

  他們不能再拖累這老實人。

  岑天鴻的刀氣能劈開火車頂,自然也能踏平這小山村,留在這裡,會害了這些淳樸的村民。

  夜漸深,月亮終於掙開雲層。

  清輝潑在地上,給泥土地鍍上層銀霜,連牆角的狗尾草都拖著長長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溫羽凡的身影被月光拉得瘦長,映在斑駁的牆面上,像幅孤寂的剪影。

  他輕輕嘆了口氣,白氣從唇間溢出,很快被夜風捲走。

  心裡默默祈禱著,祈禱金滿倉的腿能快點好,祈禱前路能少些荊棘,祈禱這場顛沛流離能早點畫上句號。

  霞姐推開小樓木門時,木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外套,夜風順著領口往裡鑽,掀起肩頭的衣角,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像誰的指尖輕輕划過皮膚。

  「你打算守夜嗎?」她站在三步外的地方,目光也投向那條漆黑的山道,聲音壓得很低。

  溫羽凡點頭時,目光沒離開山道。

  「岑家的追兵要是追過來,早就該出現了。」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摸著腿上那長條狀的包裹,「他們要麼是跟丟了我們,要麼就是被黃隊長或其他事耽誤了。但小心駛得萬年船,要是他們冷不丁給我們來一下,別說老金的腿,咱們三個誰也跑不掉。」

  霞姐沒再說話,就那麼默默站在他身邊。

  遠處山風掠過竹林,「沙沙」聲連綿不斷,像誰在低聲啜泣,又像一首調子淒涼的夜曲。

  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指腹觸到髮絲間的涼意,才發現不知何時起了露水。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澀然:「滿倉的腿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我們要一直在這裡待下去嗎?」話音落了,自己先輕輕嘆了口氣。

  趙大爺的好她記在心裡,可這安穩太像偷來的,總讓人坐立難安。

  溫羽凡搖頭,喉結在夜色中滾動了一下,像咽下了什麼硬物:「當然不行,最好明天就走。」他抬眼看向霞姐,眼神裡帶著狠勁,「昨天你也看到了,岑天鴻瘋了,連火車上幾百號人的死活都不管。我們在這裡待著,就是把趙大爺往火坑裡推。」

  霞姐輕輕點頭,月光落在她發間,將幾絲藏在黑髮里的華發照得發亮,像落了點碎雪,刺得人眼睛發酸。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溫羽凡先一步打斷。

  「霞姐你也去休息吧,昨天就一宿沒睡。」他轉頭看她,目光掃過她眼下的青黑,那裡的皮膚鬆弛得像揉過的紙,滿是掩不住的疲憊。

  「好。」霞姐答應著,轉身時卻頓了頓,回頭看他,眼神很亮,「昨天你也一宿沒睡,下半夜我來替你。」

  溫羽凡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不用,你只管睡到大天亮。」他揮了揮手,「我熬得住。」

  霞姐知道他的性子,沒再爭。


  溫羽凡望著霞姐走進小樓的背影,看著木門「咔嗒」一聲合攏,將那點微弱的燈光鎖在裡面,才重新將視線投向遠山。

  月光灑在他臉上,把眉骨的輪廓刻得愈發清晰,眼神里的疲憊被堅毅蓋了過去。

  夜還很長,但他得撐著,為了背上的兄弟,為了身邊的夥伴,也為了那些還沒說出口的明天。

  墨藍色的夜空像塊被潑了濃墨的絨布,稀疏的星子嵌在上面,發著微弱的光,仿佛一不小心就會被夜色吞沒。

  一道流星突然從雲層里鑽出來,拖著銀亮的光痕划過天際,快得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裝著碎鑽的盒子。

  那點光在黑暗裡亮得扎眼,卻轉瞬就被更深的夜色吞了進去,連點餘溫都沒留下。

  回到小樓房間後,霞姐並沒有去睡覺。

  她反手扣上門閂,「咔嗒」一聲輕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床沿,褪去沾著草屑的外套,盤腿坐下時,粗布褲子蹭過床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掌心輕輕貼在小腹,指尖能摸到布料下溫熱的皮膚,像捧著團剛燃起來的火苗。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攪在一起。

  乾坤功的口訣在舌尖打著轉,每個字都帶著點澀,像嚼著曬乾的草藥。

  她深吸一口氣,氣從鼻腔鑽進肺腑,再順著喉嚨慢慢吐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一根無形的線。

  第一周天結束時,指尖先是泛起一陣麻,像被細小的電流竄過,接著那麻意里鑽出點熱,像揣了個暖手爐,順著胳膊往肩膀爬,爬過脖頸時,連耳尖都跟著發燙。

  她知道,危險從來沒走遠。

  就像後山草叢裡藏著的毒蛇,哪怕此刻沒動靜,毒牙也始終亮著,說不定哪秒就會猛地竄出來,咬斷他們好不容易抓住的生路。

  而她能做的,只有攥緊拳頭,讓這股熱意在身體裡燒得更旺:

  強到能在溫羽凡力竭時,替他擋下迎面而來的拳頭;

  強到能把金滿倉護在身後,不讓他受傷的腿再沾半點血;

  強到能護住趙大爺家那隻搖尾巴的黑狗,護住曬穀場上那片金燦燦的稻子,護住這些在濁世里難得的乾淨與溫暖。

  窗外突然「撲棱」一聲,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樹枝上,緊接著是翅膀扇動的急促聲響,驚得樹葉「沙沙」亂晃。

  霞姐猛地睜開眼,睫毛上還沾著點未乾的水汽,眼底的睡意瞬間被銳光取代,像蓄勢待發的狼崽。

  她側耳聽了聽,除了漸遠的振翅聲,再沒別的動靜——大約是哪只野貓盯上了樹上的夜鳥,攪了這片刻的安寧。


  她挪到窗邊,撩開半舊的窗簾一角。

  月光把溫羽凡的影子釘在地上,他還坐在那張木凳上,背脊挺得筆直,手裡的長條包裹被抱得很緊,像抱著唯一的指望。

  夜風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裡面磨破的襯衫邊,可他一動不動,連頭都沒抬過,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霞姐望著那道影子,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這一路逃下來,他們就像暴雨里的三隻螞蟻,抱在一起才沒被衝散。

  溫羽凡扛著最沉的擔子,金滿倉忍著疼沒掉過淚,她也不能掉隊。

  有些黑暗太濃,單靠一個人撐不住,得三雙手握在一起,才能在這不見底的夜裡,摸出條往亮處去的路。

  她重新走回床邊坐下,掌心再貼向丹田時,那股熱意比剛才更烈了些。

  口訣在舌尖滾動,這一次,每個字都帶著股豁出去的勁。

  一夜無事。

  天剛蒙蒙亮時,東方的天際才洇開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像宣紙被指尖蘸了清水輕輕暈過。

  晨霧還沒捨得從青瓦上退去,一團團、一縷縷地纏在屋檐的翹角上,又順著土牆往下淌,在窗欞上凝成細碎的水珠,風一吹,便「啪嗒」一聲墜在石階上,濺起極小的水花。

  整個村子還浸在沒睡醒的靜謐里。

  遠處的稻田裡,偶爾傳來幾聲早起青蛙的「呱呱」聲,又很快被更濃的寂靜吞沒;

  村頭老槐樹上,幾隻麻雀撲棱著翅膀換了個枝椏,抖落的露水打在葉片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倒像是給這黎明添了層襯底的白噪音。

  溫羽凡三人已經把行囊束得緊緊的。

  霞姐的帆布包鼓鼓囊囊,邊角被昨晚連夜縫補過,針腳歪歪扭扭卻格外紮實;

  溫羽凡背上的長條包裹用新換的麻繩捆了三道,武士刀的輪廓在粗布里若隱若現;

  金滿倉的傷腿上,舊紗布已經被小心拆下,露出底下泛著藥草青的皮膚。

  他們自然不能悄無聲息地走。

  這兩日受了老人太多恩惠,哪怕前路再急,也得好好道個別。

  三人慢慢挪到堂屋時,趙大爺果然已經起了。

  他正蹲在門檻邊,用粗布擦著那把用了大半輩子的鋤頭,鋤刃上的鐵鏽被磨得發亮,映出他佝僂的身影。

  聽見腳步聲,老人抬起頭,眼睛眯了眯,很快就看清了他們身上的行囊。

  「這是……要走?」他把鋤頭往牆角一靠,木柄撞在土坯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金滿倉被溫羽凡扶著,慢慢靠在堂屋的竹椅上:「是啊,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竹椅的藤條有些鬆了,金滿倉一坐上去,便發出「吱呀」的呻吟。

  傷腿上纏著的新藥布還帶著潮氣,艾草與樟腦的氣息順著布紋往外鑽,混著老人身上的旱菸味,在空氣里攪出一股踏實的暖。

  趙大爺幾步跨過來,布滿老繭的手掌往金滿倉傷腿上一按。

  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紙,指腹上的裂口還沾著點泥土,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既沒弄疼他,又能清楚摸到骨頭的輪廓。

  「胡鬧嘛這是!」老人的眉頭擰成個疙瘩,川音裡帶著岷江號子特有的頓挫,尾音微微往上挑,又猛地砸下來,「傷筋動骨一百天,你當是說耍子?」他手裡的旱菸杆往土牆邊一磕,銅煙鍋撞在磚石上,濺出幾點火星,「這腿骨才剛對上縫,你們就慌裡慌張要走?路上但凡顛一下、磕一下,骨頭長歪了,這輩子怕是都得拖著條瘸腿走路!」

  溫羽凡往前邁了半步,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額前的碎發被晨露打濕,一縷縷貼在額頭上,帶著冰涼的潮氣。

  他抬起頭時,眼角的細紋里還凝著水珠,聲音里裹著化不開的感激,又摻著幾分無奈:「大爺,我們……實不相瞞,是惹了天大的麻煩。在您這兒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連累您的風險。我們不能這麼做。」

  「多大的麻煩?不就是欠了高利貸,被人追著要帳嘛!」趙大爺「嗤」了一聲,揮著煙杆的手在半空劃了個弧,菸袋鍋里的火星子隨著動作濺出來,落在他藍布圍裙上,燙出幾個小黑點,他卻渾不在意,「我在這山溝溝里活了六十八歲,年輕時跟熊瞎子搶過蜂蜜,暴雨天在岷江里撈過木頭,啥陣仗沒見過?還怕幾個放帳的龜兒子?」

  金滿倉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被煙味嗆著了,又像是疼的。

  他用指節死死抵著嘴角,指節泛白得幾乎要嵌進肉里,臉色瞬間褪盡血色,連嘴唇都抿成了青紫色。

  咳了好一會兒,他才喘著氣擺手,聲音發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大爺,比那……比那嚴重多了,真的會要人命的。您就別留我們了,算我們求您了。」

  趙大爺捏著煙杆的手猛地一抖,銅煙鍋在指間晃了晃,幾點火星子落在他開裂的手背上。

  他卻像沒知覺似的,只是盯著金滿倉煞白的臉,又掃過溫羽凡緊繃的下頜、霞姐攥得發白的指節。

  堂屋裡靜了下來,只有灶間餘燼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緩緩直起腰,把煙杆往腰後一別,沉聲道:「等著。」

  話音未落,他已經抓起牆角的藥簍,轉身就往院外走。


  藍布褲的褲腳蹭過門檻上的青苔,帶起幾片濕綠的碎屑,背影在晨霧裡一晃,便消失在通往後山的小徑上。

  半個時辰後,當晨霧開始在陽光里慢慢融化時,趙大爺背著藥簍回來了。

  簍子裡的接骨草、丹參、艾草還沾著晶瑩的晨露,葉片上的絨毛看得清清楚楚,帶著後山松針與腐葉的清苦氣息。

  他的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劃了好幾道被荊棘掛出的紅痕,沾著點泥土,卻走得穩穩噹噹。

  一進院,他就直奔灶房,在灶台前支起那口黑黢黢的砂罐。

  柴火被塞進灶膛,「噼啪」聲里,火苗舔著罐底,很快就有白色的熱氣從罐口冒出來。

  濃重的藥香先是在灶房裡打了個轉,接著便漫過堂屋的門檻,順著牆縫往各個角落鑽,連竹椅的藤條縫裡都浸滿了這股味道。

  「給你們備了十貼外敷的膏藥。」趙大爺用根枯樹枝撥弄著砂罐里翻滾的藥湯,火光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明明滅滅,把那些溝壑照得愈發清晰,「再給你們寫個方子,膏藥用完了,照著方子去抓藥,別用錯了劑量。」他說著,從罐里撈出煮得軟爛的草藥,放在青石臼里,用木槌「咚咚」地搗著,「這方子是我年輕時跟個老神仙學的,當年我在伐木場從架子上摔下來,腰骨裂了縫,就是靠這膏藥貼好的。」

  溫羽凡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老人佝僂著背,把搗好的藥泥攤在油紙上,又從櫃裡摸出個小紙包,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撒硃砂粉。

  朱紅色的粉末落在深綠色的藥泥上,像雪落在松針上,格外顯眼。

  老人的動作很慢,指尖卻穩得很,每一下都透著鄭重。

  藥香越來越濃,混著柴火的煙味,在空氣里釀出一種沉甸甸的暖。

  溫羽凡覺得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一個字。

  他知道,這十貼膏藥里,藏著的不只是草藥的力道,還有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最實在的善意——那是比任何言語都重的恩情。

  直到日頭爬上東山,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順著屋檐淌下來,把趙大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老長。

  他將油紙包好的膏藥往霞姐懷裡塞,油紙邊緣被草藥的潮氣浸得發皺,貼在掌心溫溫的,像揣著塊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熱石頭。

  「記得啊,藥得每天換,揭的時候輕點,別扯著皮肉。」他又往金滿倉褲兜塞了倆烤洋芋,洋芋的熱氣透過粗布滲出來,在大腿上焐出兩團暖,「餓了就啃,頂餓。」

  金滿倉被溫羽凡扶著,傷腿在地上虛虛點著,忙不迭點頭,疼得發顫的聲音里裹著勁:「大爺放心,我指定天天換,比吃飯還準時!」


  霞姐把膏藥往帆布包里塞時,指尖蹭到油紙下凹凸的藥塊,忙接話:「我們記著呢,您這藥金貴,斷斷不敢偷懶。」

  三人挪到院門口,竹籬笆上的牽牛花剛綻開半朵紫,露水順著花瓣往下滴。

  趙大爺突然「哎」了一聲,轉身往雞窩走。

  雞窩裡的蘆花雞被驚得撲棱翅膀,「咯咯」叫著往角落縮,他伸手在稻草堆里扒拉,摸出五個圓滾滾的雞蛋,蛋殼上還沾著點濕泥和細草。

  「拿著。」他把雞蛋往霞姐手裡塞,雞蛋的溫度順著指縫漫上來,帶著母雞剛臥過的溫熱,像攥著幾顆跳動的小太陽。

  霞姐連忙往回推:「大爺,這可不行,膏藥和洋芋就夠麻煩您了……」

  「讓你拿就拿著!」趙大爺的手粗得像老樹皮,卻穩得很,硬是把雞蛋按進她手裡,指腹蹭過她的手背,帶著鋤地磨出的硬繭,「路上補充些氣力,總比啃干餅乾強。」他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花,語氣卻不容分說,「再推,就是嫌大爺的雞蛋糙。」

  霞姐的指尖被雞蛋燙得發顫,只好把雞蛋小心地放進帆布包最深的夾層,和膏藥、洋芋擠在一起,像是把滿噹噹的暖意都收進了懷裡。

  出了大門,石板路被晨露浸得發亮。

  三人轉過身,對著院門口的趙大爺深深鞠了一躬。溫羽凡的聲音有點啞:「大爺,謝謝您,我們……後會有期。」

  趙大爺揮了揮手,藍布袖口掃過門檻上的塵埃,聲音被風颳得散了些:「路上小心。」

  黑狗黑子蹲在他腳邊,尾巴沒了剛才的歡騰,慢悠悠地掃著地面,捲起細小的塵埃。

  它望著三人的眼神濕漉漉的,像是蒙著層露水,喉嚨里偶爾滾出半聲低低的嗚咽,倒像是在說「一路順風」。

  三人一步三回頭地走。

  趙大爺就那麼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捏著剛才摸雞蛋時蹭到的草屑,身影被晨霧纏得越來越淡。

  黑子的尾巴漸漸不搖了,只是定定地瞅著他們的背影,像尊小小的石雕像。

  翻過山樑時,風突然大了些,吹得路邊的狗尾草彎下腰。

  溫羽凡回頭望,遠處的曬穀場上,趙大爺還站在那兒,晨霧像層薄紗,把他佝僂的輪廓揉得虛虛實實。

  他的旱菸杆斜斜別在腰間,竹節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整個人像棵扎在地里的老椿樹,倔強地守著這片他住了一輩子的土地。

  金滿倉往溫羽凡耳邊湊了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生怕被風捎回山下:「我把一百塊錢壓在他酒瓶子底下了。」他的睫毛上還沾著點稻殼,眼神里藏著點做壞事的忐忑。


  「他會罵人的。」霞姐走在右側,帆布包里的雞蛋硌著腰,她抬手按了按包,聲音裡帶著點笑,又有點酸,「等他發現錢,保准拄著拐棍追過來。」

  溫羽凡肩頭沉得發緊,卻騰出一隻手往後拍了拍金滿倉的屁股,力道不輕不重:「幹得好!那咱們得走快點,真被他追上,這錢指定得塞回來,咱們三個加起來也拗不過他。」

  他刻意說得輕快,可話音落了,喉結還是忍不住滾了滾,像有口熱湯堵在嗓子眼。

  山風掠過樹梢,「沙沙」地響,吹得金滿倉後頸的繃帶微微鼓起,像只展翅的小蝴蝶。

  遠處忽然傳來幾聲狗吠,「汪汪」的,隔著山樑飄過來,恍惚間像是黑子追著晨霧在叫,聲音裡帶著點捨不得的挽留。

  ……

  土路被往來的腳步碾得鬆軟,車轍里的細沙混著枯草,被風一卷就成了黃蒙蒙的霧。

  那灰沙鑽得刁鑽,順著溫羽凡的鼻腔往裡撲,嗆得他喉頭髮緊,忍不住偏頭咳了兩聲。

  咳完才發現,鼻尖早已沾了層土黃,抬手一抹,掌心裡便落了些簌簌的粉末,帶著日曬後的溫熱。

  他望著前方盤在山腰間的山道,像條被曬蔫的青蛇,在濃綠的松柏與淺黃的茅草間若隱若現。

  腳下的布鞋磨得發亮,鞋底薄得能感覺到石子的稜角。

  「該有五里地了。」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裡帶著氣音,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渴的喉嚨里拽出根細棉線。

  山道突然拐過一道急彎,像是被誰猛地扯了一下。

  下一秒,一抹紅就撞進了眼裡。

  是班車停靠點的頂篷。

  那紅漆早已被風雨剝得斑駁,露出底下的木骨,卻依舊紅得扎眼。

  在漫山遍野的綠里,像團燒得正旺的火苗,又像黑夜裡突然亮起的一星燈。

  溫羽凡的腳步頓了頓,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金滿倉趴在他背上,傷腿的夾板硌得他後腰發疼,此刻卻忽然直了直脖子:「那是……能坐的車?」聲音里的雀躍,像石子投進靜水裡,盪得三人心裡都發顫。

  往前走了幾步,一面斑駁的GG牆從樹後露了出來。

  牆皮卷著邊,像被啃過的餅,露出裡面的黃土。

  「要想富,先修路」幾個字褪成了淺粉,筆畫邊緣被雨水泡得發虛,卻仍能看出當年刷寫時的用力。

  牆根處長著半人高的狗尾草,穗子垂著,掃過牆面上的劃痕,像是在輕輕撫摸這些被時光磨舊的字跡。

  霞姐伸手碰了碰牆皮,指尖落下些碎末:「這字,怕是比咱們歲數都大。」

  走到停靠點時,那輛開往縣城的班車正歪在路邊喘氣。

  說是車,倒不如說像個飽經風霜的鐵盒子。

  車身的綠漆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鏽得發紅的鐵皮,陽光照上去,竟反射出些細碎的亮,像撒了把碎玻璃。

  副駕駛的車窗缺了角,用塊透明塑料布糊著,布上裂了道斜紋,被風一吹就「嘩啦啦」響,活像只撲扇翅膀的灰蝶。

  後窗更慘,玻璃乾脆沒了,只釘著塊硬紙板,上面用紅漆寫著「縣城」,字跡被雨水泡得發暈,看著倒像團模糊的血痕。

  還沒靠近,一股混雜著劣質菸草、汗味與柴油的氣息就漫了過來。

  那味道沖得很,卻奇異地帶著股煙火氣——是人間的味道。

  溫羽凡掀開布簾往裡瞅,二十幾個座位擠得滿滿當當,扛著鋤頭的老農、抱著竹籃的婦人、背著書包打瞌睡的少年,胳膊肘碰著胳膊肘,膝蓋頂著前排的椅背,卻沒人抱怨。

  引擎「吭哧吭哧」地響,像頭拉磨的老黃牛,每喘口氣都帶著顫,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可誰都知道,這破車是山里人通往縣城的唯一指望。

  「去縣城不?」車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探出個中年婦女的腦袋。

  她臉上淌著汗,鬢角的碎發粘在頰邊,肥厚的下巴擠在門框上,擠出幾道肉褶。

  「就等仨了,上來就走!」聲音帶著川味的急促,尾音往上挑,像在拽著人的胳膊往車上拉。

  溫羽凡心裡剛湧起股熱流,後頸突然一涼……

  他猛地回頭,只見山道拐彎處,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來。

  是趙大爺。

  老人拄著根竹棍,棍頭磨得發亮,每戳一下地面,都發出「篤」的悶響。

  肩頭的藍布包顛得厲害,邊角的布被磨出了毛絮,裡面的東西撞得「咚咚」響。

  褲腳還沾著晨露打濕的草屑,小腿上幾道被荊棘劃破的紅痕滲著血珠,混著泥土,像幅被揉皺的畫。

  他想抬手喊,剛張開嘴,一陣劇烈的咳喘就攥住了他,腰彎得像張弓,竹棍「哐當」一聲磕在路邊的水溝沿上,濺起些渾濁的泥水。

  「快快快!先上車!」溫羽凡的聲音發緊,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半蹲下身,讓霞姐扶著金滿倉往車上挪。

  金滿倉咬著牙,用那根臨時削的樹枝拐棍撐著地。

  棍頭撞在班車的鐵皮台階上,發出「咣當」一聲脆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傷腿剛邁上第一級台階,一陣鑽心的疼就順著骨頭縫往上竄,他「嘶」地吸了口冷氣,額角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霞姐趕緊伸手托住他的腰,指尖攥得發白:「慢點兒,我托著你。」

  三人剛進入車廂,還沒來得及落座,司機就不耐煩地拍了拍方向盤。

  「砰」的一聲,方向盤上的漆皮又掉了一塊。

  「坐穩了!」他扯著嗓子喊,臉上的胡茬抖了抖,眼裡滿是急不可耐。

  車門「哐當」一聲合上,像塊巨石落進了井裡。

  趙大爺那句「龜兒子些……」被關在了門外,聲音悶得像隔著層棉花,卻依舊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沒等三人在最後一排坐定,班車猛地往前一躥,排氣管「噗」地噴出股黑煙,像條灰蛇似的纏上了車後窗。

  溫羽凡扒著車窗往外看,趙大爺還站在原地,竹棍拄在地上,藍布包放在腳邊,佝僂的身影在揚起的灰塵里越來越小。

  他忽然探出半個身子,對著那團灰影揮手:「趙大爺!您回去吧!保重啊!」風聲灌進他的喉嚨,把聲音撕得發飄。

  金滿倉掙扎著挪到後窗,趴在鏽跡斑斑的窗框上。

  玻璃上的裂痕把趙大爺的身影切成了好幾塊,卻能看清他還在揮手——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舉得高高的,在風裡微微搖晃。

  直到車轉過山彎,那身影縮成個模糊的小灰點,像粒被風吹落的塵埃,他才慢慢放下手,眼眶紅得發亮,連帶著鼻尖都泛了酸。

  霞姐攥著車窗的把手,指節白得像塊石頭。

  車晃得厲害,鐵皮座椅硌得她尾椎骨發疼,可她沒動,只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

  「大爺他……」話剛出口,就被喉嚨里的哽咽堵住,她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那聲沒說完的話里,藏著太多東西——感激,愧疚,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車繼續往前開,引擎的「吭哧」聲混著車廂里的咳嗽與低語,成了此刻最實在的背景音。

  就在這時,班車猛地碾過一塊凸起的碎石,整個車廂像被按在地上狠狠搖晃的篩子。

  「都坐好了!別把身子探出去!出了事我們可擔不起!」中年婦女的嗓門裹著柴油味撞過來,她攥著的鈔票夾子油光鋥亮,邊角捲成了波浪,夾著的毛票邊角泛著黑黃,像是浸過無數次汗水。

  她在過道里踉蹌著,膠鞋跟磕在鐵皮地板上「咚咚」響,每走一步都要伸手扶一把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在磨得發亮的椅套上留下淡淡的印子。


  「買票了買票了!一人十塊!」她終於挪到最後排,下巴上的肉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目光掃過溫羽凡三人沾著草屑的褲腳,眉頭皺成個疙瘩。

  「誒,不好意思。」聽見這話,溫羽凡正扒著後窗望趙大爺的身影,忙將半個探出窗外的身子縮回來,肩膀「咚」地撞在後排鐵皮架上,他齜了下牙,下意識護住背上的長條包裹,臉上堆起些歉意的笑。

  中年婦女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肥厚的下巴上掛著汗珠,順著脖頸滑進洗得發白的襯衫里:「買票,買票!一人十塊!」

  「我來買票,是三個人。」霞姐連忙應聲,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

  她剛把帆布包往腿上挪了挪,包底的雞蛋硌得膝蓋發疼,便彎腰去摸褲兜。

  指尖探進褲兜的瞬間,她心裡「咯噔」一下。

  粗布褲兜磨得薄如蟬翼,能摸到鈔票被體溫焐出的潮氣,還有硬幣邊緣硌手的棱。

  她把錢都掏了出來,攤在手心:兩張十塊的邊角卷著毛邊,像是被反覆揉過又撫平;兩張五塊的沾著點褐色污漬,說不清是泥還是油;最底下是兩個一元硬幣,邊緣磨得發亮。

  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情緒,指尖笨拙地數著:「十、二十、二十五、三十……還有兩個硬幣,一共三十二。」聲音輕得像怕驚到誰。

  她把四張紙幣都遞過去,指尖不小心蹭到中年婦女沾著油漬的手,像觸到塊冰涼的蠟:「給你,三十。」

  中年婦女一把抓過錢,看都沒看就塞進鈔票夾,塑料夾子「咔噠」一聲咬住紙幣,邊緣被夾得更皺了。

  她轉身時嘟囔了句「山里來的就是省」,膠鞋跟又在地板上磕出一串「咚咚」聲,沒給小票,也沒再回頭,漸漸消失在車廂前端的嘈雜里。

  霞姐將兩個硬幣捏在手心,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個缺角的硬幣,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卻暖不起來。

  她抬眼看向溫羽凡和金滿倉,聲音里裹著點無奈:「只剩倆鋼鏰了。」

  陽光恰好從車頂的破洞漏下來,斜斜打在她手背上,汗毛根根分明,像覆著層碎金。

  可那金色落在她磨破的袖口上,落在指節處乾裂的口子上,倒像是在數著他們這一路的狼狽——被鬼針草勾破的褲腳,沾著血漬的紗布,還有趙大爺塞給他們卻沒捨得吃的雞蛋。

  班車像頭喘著粗氣的老黃牛,在崎嶇的山道上左搖右擺。

  鐵皮車廂「嘎吱嘎吱」地響,像是隨時會散架,座椅靠背磨得發亮,硌得人骨頭生疼。

  前排的老農把草帽往臉上一扣,打起了呼嚕;

  抱著竹籃的婦人正低頭哄著懷裡的孩子,奶聲奶氣的哭鬧混著引擎的轟鳴,在車廂里漫開。


  遠處縣城的樓群在地平線上起伏,矮的高的擠在一起,真像堆沒擺齊的火柴盒。

  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亮得晃眼,可隔著層揚起的塵土看過去,又模糊得像場夢——那裡面藏著他們要找的前路,卻也藏著說不清的兇險。

  窗外的山影越來越遠,青黛色的輪廓被霧裹著,像幅沒幹透的畫。

  可三個人都沒說話,心裡卻同時浮現出那個身影:趙大爺拄著竹棍站在塵土裡,藍布包放在腳邊,旱菸杆斜別在腰間,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像株倔強的老椿樹。

  那身影會像顆釘子,牢牢釘在這段顛簸的記憶里,帶著稻花香,帶著草藥味,帶著山野里最實在的暖,在往後無數個難眠的夜裡,悄悄熨帖他們被風霜磨皺的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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