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圍殺
二手摩托車的排氣管吐著均勻的煙圈,帶著回火的震顫,發出近乎新車的低沉轟鳴。
輪胎碾過省道開裂的柏油路面,裂縫裡嵌著枯黃的草屑,被碾過時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是路面在無聲地呻吟。
溫羽凡握著車把的手突然一緊,指腹碾過磨得發亮的橡膠套,掌心沁出的細汗讓車把微微發滑。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右側後視鏡,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攥。
五輛黑色 SUV如同剛從地底掙脫的鐵獸,正以近乎刻板的精準間距呈一字長蛇陣排開。
車身的啞光黑在夕陽餘暉里泛著冷硬的光澤,像被淬火的鋼塊,每一寸稜角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它們之間的距離誤差不超過半米,仿佛用尺子量過一般,死死咬在身後兩百米處。
最扎眼的是那些車牌,都被同角度的泥巴糊了大半,像刻意蓋上去的迷彩,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濕土,顯然是剛做的手腳。
這陣仗擺得如此張揚,卻又處處透著精心設計的刻意,倒像是一群戴著手套的獵人,故意把獠牙亮給獵物看。
溫羽凡嘴角扯出半寸弧度,帶著點冷峭的譏誚。
他瞥了眼那五輛像送葬隊伍般跟來的 SUV,心裡暗笑這「迎親車隊」未免太寒磣。
右手放在油門上,指節卻沒動,摩托車依舊保持著勻速,排氣管的轟鳴平穩得像心跳。
夕陽最後一縷金輝被遠山吞掉,夜色像被打翻的墨汁,順著天際線潑下來,一點點浸透整片天空。
遠處連綿的山巒褪成濃黑的剪影,山尖還沾著最後一點灰藍,像未乾的墨跡。
公路兩側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透過蒙著薄塵的燈罩灑下來,在路面投下斑駁的光斑,把摩托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最後一輛大貨車的尾燈在前方彎道閃了閃,像顆垂死的星子,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空曠的省道上,只剩下摩托車引擎的低吟與五輛 SUV的咆哮交織著,在山谷間撞出層層疊疊的迴響。
溫羽凡抬手,指尖擦過背後長條狀的包裹,米袋粗糙的布料下,武士刀的輪廓硌著掌心,帶來一陣踏實的觸感。
他微微擰動車把,摩托車在車燈照亮的路面上壓出一道筆直的車轍,像用墨線彈過似的,明明白白地給身後的「尾巴」指路。
「來了。」他低聲自語。
當先那輛黑色 SUV的引擎突然拔高三個調門,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車身猛地前傾,沖開的氣流掀得路旁的野菊貼地倒伏,樹葉「簌簌」顫抖,像是在為這場追逐伴奏。
溫羽凡手腕輕轉,摩托車靈巧地向右側偏移。
車身傾斜的角度幾乎貼著地面,風衣下擺掃過路面,帶起一串火星。
輪胎在柏油上擦出半米長的焦痕,散發出橡膠燃燒的糊味。
那輛黑色 SUV如同奔涌的金屬洪流擦身而過,車廂里飄出的茉莉香薰甜得發膩,混著皮革和金屬的冷味,像裹著糖衣的刀片。
透過磨砂車窗,溫羽凡瞥見駕駛座上的寸頭男子。
墨鏡滑到鼻樑一半,露出緊繃的下頜線,青色的胡茬在夕陽最後的光里泛著硬茬茬的冷光。
一條青龍紋身從袖口爬出來,龍爪蜿蜒至虎口,隨著握方向盤的動作微微蠕動。
車廂後排黑壓壓的人影擠作一團,膝蓋上橫放的鋼管、砍刀泛著冷光,像一堆等待出鞘的兇器。
不等他收回目光,第二輛 SUV已如餓極的惡犬,猛地貼了上來。
駕駛座的青年死死咬著後槽牙,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像盤虬的枯藤纏在黝黑的皮膚上,太陽穴突突跳動,活脫脫一頭被激怒的鬥牛,滿眼都是要把獵物頂翻的凶光。
兩車並行的瞬間,對方副駕的車窗降下半寸,粗重的喘息里裹著唾沫星子的濕意飄出來。
廉價菸草的焦糊味順著風縫鑽進來,嗆得人鼻腔發澀。
溫羽凡甚至能看見副駕男人咬在嘴角的菸捲,火星隨著呼吸明滅,映出他眼底貪婪的紅光。
「這是想逼我停?」溫羽凡摩挲著油門的指節微微發力,摩托車發出一聲不甘的嗚咽,引擎轉速表的指針跳了跳。
他掃了眼後視鏡,剩下三輛 SUV依舊保持著精準的三角陣型,像三根淬了火的鋼釘,正一步步把他往預設的陷阱里釘——這陣仗,倒是比馬戲團的馴獸師還講究章法。
然而事情的走向,顯然超出了溫羽凡的預判。
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正沉沉壓向路面。
就在這時,前方彎道突然炸開兩束刺目的車燈,光線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向溫羽凡的雙眼。
他下意識眯起眼,睫毛上瞬間落滿細碎的光斑。
那輛方才擦著他車側掠過的黑色 SUV,竟像被拽回人間的厲鬼,在百米外猛地踩下剎車。
「吱——嘎!」
輪胎與柏油路面撕扯出刺耳的尖嘯,像是有把鈍刀在骨頭上反覆研磨。
地面被犁出兩道焦黑的轍痕,半人高的煙塵裹著橡膠燃燒的糊味騰起,在車燈的光柱里翻滾成混沌的沙暴。
沒等煙塵落定,那 SUV竟以一種違背物理慣性的狠勁猛地掉頭,車頭直指溫羽凡的方向,輪胎摩擦地面的青煙還沒散盡,車身已如脫韁的野牛,逆行著直撞過來。
強光刺得溫羽凡眼底泛起白茫,他甚至能看清對方擋風玻璃後,司機那張因瘋狂而扭曲的臉。
「夠狠!」他後槽牙咬得發緊,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折線,眼底掠過一絲淬了冰的狠厲。
下一秒,他雙腿驟然發力,肌肉賁張如鐵鉗,死死夾住摩托車油箱。
車座下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車身卻像突然活過來的猛獸,前輪猛地抬起,後輪在地面狠狠一碾,濺起一串火星。
整輛車竟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騰空而起,風衣下擺被氣流掀得獵獵作響,像面黑色的旗。
「砰!」
摩托車後輪擦著 SUV的車頂飛過,排氣管與金屬車頂劇烈摩擦,迸濺的火星如斷線的星子,在漆黑的車身上灼出幾個焦黑的斑點。
溫羽凡甚至能感覺到車頂鐵皮被燙得發軟的溫度,以及對方司機驚得變調的嘶吼。
此時,左側和前方兩輛試圖包抄的 SUV顯然慌了神。
它們原本計算好的夾擊距離出現了致命偏差,在溫羽凡騰空的剎那,兩車幾乎迎面相撞。
金屬外殼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同時切割鋼鐵。
迸濺的火花竄起半米高,在夜色里劃出一道道炫目的弧線,照亮了兩車司機驚惶的臉,也照亮了溫羽凡風衣下擺翻飛的弧度。
溫羽凡的摩托車在空中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他甚至有空低頭瞥了眼那兩輛撞成一團的 SUV,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這笑容里沒有絲毫懼意,反倒藏著點嘲諷——這點陣仗,還不夠看。
車身落地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他尾椎骨發麻,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動作。
他手腕輕轉,車把在掌心靈活地打了個彎,摩托車立刻調整方向,引擎爆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順著兩車碰撞留出的空隙竄了出去,很快將身後的混亂遠遠甩在後視鏡里。
但追逐並未結束。
引擎的轟鳴突然拔高了數個音階,剩下的四輛 SUV像嗅到血腥味的惡狼,嘶吼著追上來。
尤其是先前被他蹭掉車漆的那輛,此刻像瘋了般,車頭歪斜著直撞過來,在夜色里劃出凌亂的弧線。
「找死。」溫羽凡低聲罵了句。
他倒不在乎這點撞擊——這點力道,還傷不了他。
但車座下新換的鏈條剛上了油,車身的烤漆也是修車匠剛補過的,他可不想讓這剛「煥新」的坐騎再添新傷。
念頭閃過的瞬間,他猛地一捏剎車。
剎車片與輪轂劇烈咬合,發出「吱——」的長鳴,摩托車後輪在地面犁出一道深約半寸的黑痕,硬生生停在路中央。
那輛失控的 SUV擦著他肩頭呼嘯而過,距離近得他都能感覺到對方車門把手帶起的風。
輪胎在地面發出絕望的哀鳴,車身卻因慣性無法收住,最終「砰」地撞斷路邊的防護欄,衝進了外側的灌木叢。
枝葉被撞得漫天紛飛,樹幹發出「咔嚓」的斷裂聲。
SUV在灌木叢里翻滾了兩圈,車身零件噼里啪啦往下掉,金屬扭曲變形的悶響中,夾雜著司機變調的驚叫。
還好那片灌木叢離路面不到一米高,不是萬丈深淵,車翻下去後只是卡在枝椏間,——否則,車裡的人怕是連全屍都留不下。
溫羽凡望著那輛歪在灌木叢里的 SUV,車頭還在滋滋冒著青煙,橡膠燃燒的焦糊味混著野草汁液的腥氣在夜風裡漫開。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深冬的湖面,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他抬手摘下頭盔,指腹蹭過磨砂質地的盔沿,帶起一串細碎的涼意。
山風卷著夜露撲面而來,瞬間掀起他額前凌亂的髮絲,幾縷黑髮貼在汗濕的額角,露出眉骨間冷硬的線條。
頭盔被他隨手掛在車把上,塑料外殼與金屬車把碰撞發出「咔嗒」輕響,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里顯得格外突兀。
盔沿反射著遠處 SUV的車燈,明明滅滅地晃著,像只警惕的眼。
視線所及之處,先前被刮花車門的另一輛 SUV正快速掉頭,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里,混著另外三輛車引擎的低鳴。
四輛車漸漸呈扇形鋪開,刺眼的車燈在夜色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在中央。
光束穿透夜霧,在地面投下幾道歪斜的光帶,連空氣都隨著引擎的震顫微微發顫,仿佛腳下的公路隨時會裂開一道深溝。
溫羽凡卻像是早就算準了這步棋,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他抬手拍了拍背後的長條包裹,米袋粗糙的布料下,武士刀的輪廓硌著掌心,傳來熟悉的沉實感。
那笑意里藏著點嘲弄,又帶著點釋然……
獵物終於把獵人圍進了陷阱里。
「哐當——哐當——」
五輛 SUV的車門幾乎同時彈開,厚重的金屬碰撞聲在山谷里撞出回聲。
連那輛栽進灌木叢的車也不例外,車門被人從裡面狠狠踹開,鐵皮與灌木枝椏摩擦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二十三個黑影從車裡鑽出來,像被打翻的墨水瓶里淌出的墨汁,迅速在路面上暈開。
月光冷清清地灑下來,照亮他們手裡的傢伙:鋼管上的鏽跡、砍刀刃口的缺口、匕首柄上纏著的髒布條,在夜色里閃著參差不齊的冷光,活像個臨時拼湊的廢品兇器展。
有人的鋼管上還沾著褐色的污漬,不知是陳年的血還是鏽;
砍刀揮舞時帶起的風裡,甚至能嗅到一股鐵鏽混著油污的怪味。
那個從灌木叢里爬出來的青年最是狼狽,額角磕出了個血包,他用髒得發黑的手背捂著,指縫裡滲出血絲。
迷彩褲的褲腿被劃開道口子,沾著深綠的草汁和黃褐的泥點,膝蓋上還鼓著幾個紅腫的包,顯然是剛才滾下去時被蜜蜂蟄了。
他一邊往這邊挪,一邊咧開嘴罵,缺了顆犬齒的牙床漏著風,唾沫星子隨著「媽的,還擺了老子一道!靠!」的吼聲濺在地上,滿是氣急敗壞的不甘。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像在看一群誤入獵場的麻雀。
他掃過那二十三人,最壯的那個漢子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胳膊上的肌肉鬆垮垮的,握著鋼管的姿勢像是在扛鋤頭;
旁邊矮個的傢伙踮著腳,褲腰松得快掉下來,顯然是常年窩在麻將館裡,連站都站不穩當。
一股濃烈的氣味順著風飄過來,是劣質白酒的衝勁混著汗酸,還夾著點隔夜飯的餿味,像個被太陽曬透的移動垃圾桶。
「切。」他從喉嚨里擠出一聲輕嗤,聲音冷得像山澗的冰碴,「一群普通人,也敢來蹚這渾水。」
風突然緊了些,卷著遠處的蟲鳴掠過路面,吹動他風衣的下擺。
車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些不是他在等的對手。
那名矮胖男人穿著件明顯小了兩個碼的深灰西裝,肩線崩得發亮,腋下的布料早已磨出毛邊。
他像只被塞進罐頭的企鵝,挪動時肚子上的肥肉跟著顫,鮮紅領帶被擠成扭曲的繩結,死死卡在三層疊起的肚腩褶皺里。
左手腕上那塊鍍金表殼的「名表」在車燈下泛著廉價的塑料光澤,秒針卡殼似的跳著,錶盤里的「Swiss Made」字樣歪歪扭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夜市三十塊淘來的假貨。
「這位兄弟,」他擠出的笑容把眼角堆成褶子,唾沫星子隨著說話的節奏濺在鋥亮的皮鞋上,「咱也不想為難你不是?」眼神卻像黏在溫羽凡身上的膠,黏糊糊地透著貪婪,「可一千萬啊……那數兒能壓垮半條街的人,換誰不眼紅?只能委屈你這身子骨,替咱哥幾個鋪條發財路咯。」
溫羽凡的目光掃過他時像淬了冰,瞳孔里映著對方發顫的喉結。
夜風掀起他風衣下擺,露出裡面淺灰打底衫緊繃的線條,語氣懶怠得像在趕蒼蠅:「趁我沒動手,滾。」
「嘿喲……」戴墨鏡的青龍紋身大漢往前頓了步,軍靴碾得柏油路面咯吱響。
他左臂的青龍從袖口爬到虎口,龍睛用紅漆點著,隨著抬臂的動作像要活過來:「小子挺橫啊?知道站你面前的是誰不?」
他突然扯開襯衫領口,露出鎖骨處一道歪歪扭扭的刀疤,聲音陡然拔高:「蒼溪幫聽過沒?這縣城的紅綠燈都得看咱臉色轉!今兒就讓你死個明白……」他猛地拍向身邊一個瘦猴似的跟班,「瞧見沒?我這幫兄弟,手上沒三條五條人命,都不好意思跟我混!」
周圍爆發出稀稀拉拉的鬨笑,有人掏出鏽跡斑斑的匕首在掌心拍得啪啪響,刀鞘都沒敢拔;
個矮子舉著鋼管抖個不停,鐵管上的陳年血漬黑得發黏。
最可笑的是個留著黃毛的小子,學著電影裡的黑幫模樣咬著牙,卻沒留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疼得直吸涼氣。
溫羽凡按在太陽穴的指腹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這群人扯著破鑼嗓子吹牛的動靜,比夜市攤的劣質音響還刺耳。
他眉峰挑了挑,眼裡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廢話真多!」
「操你媽的!」駕車青年的額角青筋暴起,像蚯蚓似的爬在皮膚下。
他舉著根鏽跡斑斑的鋼管,管身彎出詭異的弧度,顯然是從工地上撿來的廢鐵。
衝刺時軍靴踏得地面咚咚響,鋼管劃破空氣的呼呼聲里,還混著他粗重的喘息:「老子今天廢了你!」
溫羽凡甚至沒眨眼,只在對方衝到跟前的剎那微微側過身。
肩峰撞向青年手肘的角度刁鑽得像量過,動作快得只留下道殘影。
「咔嚓」一聲脆響,青年的肘關節以反向角度彎折。
他整個人像被看不見的巨手拎起,在空中劃出道拋物線,嘴裡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脫手的鋼管在柏油路上犁出半米長的火星,帶著刺耳的「滋啦」聲蹦跳著滾進排水溝,最終「噹啷」一聲撞上石壁,回音在空曠的省道上盪了三盪。
「還有誰?」溫羽凡活動著脖頸,頸椎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咔咔聲,像在給齒輪上油。
他撣了撣風衣上的灰塵,眼神掃過那群瞬間僵住的暴徒,語氣輕鬆得像在催排隊:「一起上吧,後面還有人等著收屍。」
矮胖老大的臉漲成豬肝色,猛地扯開領帶扔在地上,絲綢料子被風卷著貼在車輪上。
他跺著腳嘶吼,肥肉跟著震:「給我上!砍死他老子賞十萬!」
金屬碰撞聲瞬間炸響。
鋼管砸在骨頭上的悶響、砍刀劈空的呼嘯、匕首落地的叮噹,混著此起彼伏的慘叫,在車燈織成的光網裡攪成一鍋粥。
有人被自己人絆倒,手裡的鋼管砸在同夥腦袋上;
有人舉著刀不敢上前,被後面的人推得踉蹌;
最倒霉的傢伙剛沖兩步,就被溫羽凡踹飛的同伴撞斷了鼻樑,捂著滿臉血癱在地上哼哼。
不過片刻功夫,二十二個方才還張牙舞爪的暴徒已盡數癱在地上。
柏油路面被他們壓出一片凌亂的影子:
有人捂著肚子在地上蜷成蝦米,指縫裡滲著淡紅的血痕,喉嚨里滾出壓抑的痛哼;
有人抱著腦袋趴在地上,後腦勺的碎發沾著塵土,校服褲的膝蓋處磨出破洞,露出紅腫的皮肉。
風卷過路面,掀起他們凌亂的衣角,露出底下或青或紫的瘀傷,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擰過。
散落的武器更顯狼狽。
那根鏽跡斑斑的鋼管被折成個詭異的直角,彎折處的鐵皮翻卷著,露出銀白的金屬內里,像根被掰斷的劣質吸管;
柄上纏著髒布條的砍刀斜斜嵌進路邊護欄,刀刃沒入半寸深,刀柄還在微微顫動,震得護欄的鐵皮發出細碎的嗡鳴;
唯有那把開了刃的匕首還算「體面」,卻正穩穩地扎在矮胖老大鋥亮的皮鞋前端,鋒利的刃口離他蜷起的腳趾不過毫釐,冷白的寒光映在他煞白的臉上,連毛孔都看得清晰。
矮胖老大的臉早沒了先前的橫肉堆笑,白得像張浸了水的宣紙,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啪嗒」砸在鞋面。
他喉結瘋狂滾動,卻發不出半點完整的聲音,唯有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夜色里飄。
「大……大哥饒命……」他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破鑼,「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再也不敢了……」
話音未落,他突然「咚」地一聲磕在地上。
柏油路面的粗糙硌得額頭生疼,瞬間泛起紅印,廉價西裝的褲腿蹭過路面的油漬,暈開片深褐的污漬,連褶皺里都嵌滿了塵土。
他就這麼一下下磕著,雙下巴隨著動作甩出層層疊疊的肉褶,活像條在泥里拱動的胖蛆,先前系得筆挺的領帶歪在脖頸間,末端沾著的草屑蹭得下巴發癢,他卻連抬手撥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溫羽凡緩緩蹲下,膝蓋壓得路面發出輕微的悶響。
他的目光掃過矮胖老大不住顫抖的指尖,那指尖泛著青白,指甲縫裡還嵌著沒洗乾淨的泥垢,像剛刨過土的爪子。
「你們剛才說,每個人手上都有命案?」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冰碴似的冷意,颳得人耳膜發緊。
矮胖老大的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額前的碎發糊在汗濕的臉上:「沒……沒有啊!」他帶著哭腔辯解,唾沫星子濺在地上,「都是……都是吹牛壯膽的!我們就是……就是放放高利貸,收收保護費……」
溫羽凡眉峰微蹙,看著這群人此刻的慫樣,先前那點被打擾的煩躁淡了些,只剩下揮之不去的不屑。
他抬手擺了擺,像在驅趕什麼煩人的蟲子:「滾吧,別在這兒礙眼。」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眾人像是突然被按了啟動鍵,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有人一瘸一拐地扶著同伴,有人被架著胳膊才能站穩,痛哼聲、喘息聲混在一起,倒比剛才動手時還熱鬧。
他們踉蹌著撲向停在路邊的 SUV,拉車門的手都在抖,「哐當」「砰」的關門聲此起彼伏。
引擎的轟鳴聲驟然炸響,四輛 SUV像受驚的野狗,輪胎在路面上打滑,濺起一串火星。
最前頭的車屁股還歪著,顯然是剛才撞壞了轉向,卻依舊瘋了似的往前沖。
尾燈在夜色里拖出長長的紅痕,像道倉皇的血印,車窗外偶爾閃過幾張回頭張望的臉,滿眼都是恐懼,仿佛身後真有什麼吃人的猛獸在追。
唯有那輛卡在灌木叢里的車還歪著,車門敞著,像只被遺棄的破鞋,在風裡孤零零地晃。
……
夜風格外涼,卷著路面的碎石子打在 SUV遺留的輪胎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群烏合之眾的車尾燈早成了遠處模糊的紅點,溫羽凡卻沒動,只是微微眯起眼。
眼尾的細紋在月光下繃得筆直,他先是活動了下手腕,骨節「咔」地響了聲,接著是頸椎,一連串清脆的爆響從喉嚨底滾出來,像生鏽的齒輪突然咬合。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得像風箱。
晚風裡混著的塵土味、槐樹葉的澀氣,還有遠處灌木叢里腐葉的腥甜,一股腦全鑽進肺里。
再吐氣時,聲音突然炸開:「躲夠了就出來!」
這聲不似尋常喊話,倒像塊巨石砸進空谷,回聲撞在兩側山壁上,「出來……來……」的餘韻盪了三盪,連路面上沒來得及散去的汽車尾氣都被震得晃了晃。
說罷,他抬手扯了扯風衣領口。
布料摩擦脖頸發出「窸窣」聲,後頸那道淡疤猛地露了出來。
疤痕不算深,卻蜿蜒得厲害,在月光下泛著點青白,像條剛從凍土爬出來的小蛇,隨著他扯動的動作輕輕「動」了動。
「一千萬擺在這兒,」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些,帶著點嘲弄的鈍,「看你們有沒有本事拿。」
耳畔傳來的「叮」聲從沒停過,像有根細針在耳膜內側反覆扎刺。
溫羽凡眉峰擰了擰,太陽穴突突跳……
系統的預警密度越來越高,周圍藏著的,絕不是剛才那群連刀都握不穩的貨色。
「唰啦……」
身後的草叢突然掀起巨浪。
半人高的茅草像被無形的手摁倒,又猛地彈起,草葉斷裂的脆響里,一道黑影裹著漫天草屑騰空而起。
那身影快得只剩道灰影,手裡的鋼刀卻亮得刺眼,刃口泛著暗藍的光。
刀風帶著股鐵鏽混著苦杏仁的怪味,直劈溫羽凡後心。
溫羽凡甚至沒回頭。
右腿肌肉猛地賁張,褲料被撐得緊繃,像根被壓到極致的彈簧突然彈開。
腳尖破風時帶起聲銳嘯,精準得像量過尺寸,「咚」地撞上那人膻中穴。
「咔嚓」一聲悶響,是胸骨斷裂的動靜。
那人像個被戳破的布偶,身體在空中折成個詭異的 C形,隨即像被投石機拋出去的沙袋,「呼」地倒飛出去。
「砰!砰!砰!」連續三聲巨響,三株碗口粗的槐樹應聲而斷,斷口處的白茬濺著木屑,樹葉「嘩啦啦」落了滿地。
身軀直到撞在最後一株樹上才停下,軟軟地滑下來,嘴裡湧出的血沫在樹幹上洇出片深褐。
脫手的鋼刀還在飛,在月光下劃出道絕望的弧線。
刀身旋轉時,毒藍的刃口閃了又閃,最終「噹啷」砸在柏油路上,彈了兩下,掉進路邊的排水溝里,濺起串細小的水花。
溫羽凡借著踢擊的反作用力旋身,動作快得帶起股風。
就在轉身的剎那,後頸的皮膚突然炸起層雞皮疙瘩,像有冰錐貼著脊椎骨滑下去。
強烈的危機感攥住心臟,讓他呼吸猛地一滯。
「咻——」
一道極細的風聲擦著耳際掠過。
溫羽凡本能地側身,左肩猛地沉下去。
冰涼的金屬感擦過耳廓,弩箭的尾羽掃得他鬢角的碎發顫了顫——那箭離頸動脈,只差半寸。
他反手如電,五指以個違背常理的角度蜷起,精準地捏住了飛掠而過的弩箭箭杆。
箭杆是磨砂的,帶著點金屬特有的冷意,尾端的羽毛還在微微震顫。
溫羽凡手腕一翻,弩箭在掌心飛速轉了半圈,帶著股旋勁。
借著轉體的勢頭,他猛地一甩。
「嗖!」
弩箭像顆出膛的子彈,破風聲比剛才更銳,在空中拉出條幾乎看不見的線,精準地扎進左側三丈外的灌木叢。
「呃……」
一聲悶哼從草里滾出來,跟著是枝葉被撞斷的「咔嚓」聲。
有深色的液體順著草莖往下淌,在濕漉漉的泥土裡暈開片黑。
溫羽凡站在原地沒動,風衣下擺還在微微起伏。
他抬眼望向四周沉沉的黑暗,嘴角勾起抹冷峭的笑。
好戲,才剛開場。
不遠處的土坡上,一道粗啞的嗓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鐵塊,猛地砸進夜色里:「這傢伙是內勁武者!單打獨鬥就是去送命!都給老子一起上!」
喊話的男人歪戴著頂褪色的鴨舌帽,帽檐上繡的豹子頭早被風沙啃得只剩個模糊的輪廓,露出的半張臉爬滿橫肉,左眉骨上一道月牙形的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他背後腰間插著的一對黑鐵拐棍,棍身纏著磨得發亮的防滑繩,末端的棱刺上還沾著些暗紅的鏽跡——那是常年敲碎骨頭才會留下的印記。
此人正是在賞金獵人圈裡名聲狼藉的「黑豹」,據說他的拐棍從來只敲兩種東西:獵物的膝蓋,和想獨吞賞金的同夥。
此刻他的聲音裹著夜風滾下山坡,每個字都淬著狠勁,像在催命。
「聽豹哥的!」一聲嘶啞的應和率先炸開,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
「乾死他!一千萬到手買三層樓!」尖細的嗓音里透著瘋魔,不知是哪個窮瘋了的亡命徒。
「說好了的,拿到人頭的分三百萬!」有人瓮聲瓮氣地吼,緊接著是「哐當」一聲,像是誰急著往前沖,腰間的砍刀撞在了石頭上。
雜亂的應和聲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在山谷里嗡嗡作響,混著武器碰撞的脆響、粗重的喘息,攪得空氣都發顫。
就在這時,路邊的灌木叢突然起了動靜。
起初只是草葉輕輕「簌簌」抖,像有蛇蟲爬過,可下一秒,「咔嚓」一聲脆響,半人高的茅草被硬生生從中劈開,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縫隙。
泥土鬆動的「噗嗤」聲里,還夾著幾隻被驚飛的夜蟲振翅的「嗡嗡」聲,聽得人後頸發麻。
最先從草叢裡探出頭的是個佝僂著背的黑影,像棵被雷劈過的枯樹。
他穿的粗布褂子打了至少三個補丁,左襟上沾著半片枯黃的茅草,像是從墳堆里剛爬出來。
手裡攥著的鏽刀比他人還高,刀身布滿了歪歪扭扭的缺口,暗紅色的鏽斑像乾涸的血痂,在月光下勉強反射出一道冷硬的鈍角。
湊近了能聞到,那刀身上除了鐵鏽味,還裹著股說不清的腐朽氣,像是常年泡在爛泥里,又混著點若有若無的血腥。
「噌!噌!噌!」
下一秒,更多身影像被驚動的地鼠,接二連三地從灌木叢里竄出來。
左邊一個壯漢背著三股鋼叉,叉尖的倒鉤閃著寒光,其中一根尖齒上還掛著點暗紅色的碎肉,血漬早已發黑,顯然是不久前剛用它撕開過什麼活物。
他每走一步,鋼叉就跟著晃一下,尖齒摩擦發出「叮叮」的輕響,像在數著獵物的心跳。
右側竄出個精瘦的男人,手裡的鋸齒短刀被攥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色,連手背的青筋都突突跳著。
刀身的鋸齒里卡著些黑褐色的污垢,不知是乾涸的血還是泥,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的光比刀齒還亮,那是餓狼盯著肥肉的貪婪。
最前頭的漢子更嚇人,肩頭架著一架連發弩機,金屬機括上滿是細密的劃痕,顯然用了有些年頭。
他手指搭在扳機上,每動一下,機括就發出「咔噠」的輕響,像是死神在掰著手指頭數時辰。
弩箭的箭頭塗著層暗黑色的漆,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不用想也知道淬了毒。
這些人影起初只是零星幾個,像散落在地上的墨點,可眨眼間就匯成了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踩著地上的枯枝敗葉,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腳底板碾過碎石子的「咯吱」聲混在一起,像無數隻爪子在撓著路面。
人群往前涌的勢頭帶著股蠻勁,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在地上扭曲、重疊,像一汪正在蔓延的墨汁,要把整個路面都染黑。
溫羽凡的瞳孔猛地縮了縮。
他看清最前排那個殺手的額角,紋著個骷髏頭圖騰,墨色的線條順著眉骨往下爬,有些地方的皮膚因為結痂而凸起,像是用燒紅的鐵烙上去的。
那骷髏的眼窩是空的,正對著他的方向,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右側斜刺里衝來的少年。
那孩子頂多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可嘴裡咬著把匕首,嘴角咧開的獰笑卻比誰都狠。
他往前撲的時候,衣襟被風掀起,露出胸口盤踞的蛇形刺青,青黑色的鱗片在動作中晃動,蛇頭正好對著心臟的位置,像是要從皮肉里鑽出來咬人。
四周的聲音越來越密:
有人喘得像破風箱,發出「嗬嗬」的聲;
有人的刀拖在地上,劃出「刺啦刺啦」的響;
遠處的風卷過樹梢,帶著「嗚嗚」的嗚咽,像是在為這場殺戮伴奏。
這些聲音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個山谷都罩在裡面,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而沉重。
死亡的前奏,響得震耳欲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