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有怪獸
綠皮火車像條疲憊的鐵蟒,在鐵軌上拖沓前行,「咔嗒——咔嗒——」的撞擊聲撞在夜色里,又彈回來鑽進每節車廂的縫隙。
車廂里瀰漫著泡麵湯的油香、汗味和劣質菸草混合的氣息,頭頂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扇葉切割著悶熱的空氣,發出「吱呀」的呻吟。
十來歲的男孩把下巴擱在冰涼的窗玻璃上,鼻尖很快氤氳出一小片白霧。
他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眼神空落落的,像被夜色泡漲的棉絮。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遠處的樹影成了模糊的墨團,被火車的遠光燈掃過時,忽明忽暗的輪廓像一群蹲在原野上的巨獸,正隨著火車的移動緩緩轉身。
玻璃上的霧氣越結越厚,男孩無意識地抬起手,用指腹在霧面上劃拉。
短胖的指尖划過冰涼的玻璃,留下幾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像怪獸抓撓過的爪印。
他忽然想起昨晚偷偷看的《暗夜怪獸》動畫——那隻長著鐮刀爪的黑影,就是這樣趴在列車頂上,在月光下露出閃著寒光的獠牙。
喉結猛地上下滾了滾,男孩覺得嗓子眼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咯咯咯……」鄰座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像指甲划過玻璃。
男孩被嚇得一哆嗦,轉頭看見母親正舉著手機,屏幕的藍光在她臉上跳來跳去,把她燙成波浪卷的頭髮染成了詭異的藍黑色。
母親三十出頭,指甲上塗著亮晶晶的指甲油,亮片隨著手指滑動簌簌發抖,她正對著屏幕咧著嘴:「哎喲這主播太逗了,你看他那慫樣……」
「媽媽!嗚嗚……」恐懼像潮水似的漫上來,男孩猛地撲過去,胳膊死死摟住母親的腰。
他的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小臉埋在母親印著向日葵的花襯衫里,布料上的汗味混著洗衣粉的清香,本該是熟悉的味道,此刻卻擋不住心底的寒意。
「怎麼回事?」母親被他撞得手機差點脫手,慌忙用胳膊夾穩,另一隻手拍著他的背,「嚇媽媽一跳,好好的哭什麼?」
周圍的人被驚動了。
斜前方穿藍布褂子的大媽停下嗑瓜子的手,瓜子殼粘在嘴角,眼神裡帶著看熱鬧的好奇;
過道對面的大爺從《參考消息》上方探出頭,老花鏡滑到鼻尖,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後排有個年輕男人嗤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刷著短視頻,手機里的音樂漏出來,和火車的「咔嗒」聲攪在一起。
「有、有怪獸……」男孩的聲音悶在母親懷裡,像被捂住的小喇叭,含糊不清卻滿是哭腔,「就在窗戶外面……嗚嗚……」
他伸出手,短胖的手指透過母親的臂彎指向窗外,指尖還在發顫。
母親順著他指的方向扭頭,窗外只有無盡的黑,偶爾有電線桿子像沉默的哨兵閃過,除此之外,連只飛鳥都沒有。
她無奈地捏了捏男孩後頸的軟肉,那裡的皮膚被汗浸得發黏:「瓜娃子又瞎想什麼?讓你別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動畫片,你偏不聽。外頭哪有怪獸,都是樹影子晃的。」
她從褲兜里摸出包餐巾紙,抽出一張,輕輕擦著男孩掛在鼻尖的鼻涕,紙角蹭過他泛紅的眼角:「你看,這玻璃上都是霧,樹影照過來就模模糊糊的,不是怪獸。」
「不是樹影子!」男孩急得直搖頭,眼淚又涌了上來,順著臉頰往母親襯衫上蹭,「在上面!車頂上有個黑影,長著爪子……剛才燈掃過去,我看見它動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質疑的委屈和更深的恐懼。
車廂里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穿中山裝的大爺把報紙翻得「嘩啦」響,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現在的娃娃啊,膽子比針尖還小。我家孫子像他這麼大時,敢在墳地里追野貓,哪像這樣風吹草動就嚇成這樣……」
母親也笑了,拍了拍男孩的屁股,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褲子傳過去:「好好好,有怪獸。」她故意把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哄小孩的溫柔,「那怪獸啊,是奧特曼派來的好朋友,專門趴在車頂保護咱們家小勇士。等會兒到了下一站,媽媽給你買個怪獸糖人,做得跟你說的一模一樣,咱們把它咔嚓咔嚓吃掉,好不好?」
男孩還在抽噎,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抓著母親襯衫的手慢慢鬆了些。
他半信半疑地抬起頭,睫毛上掛著淚珠,在母親手機的藍光下像沾了露水的星星。
母親見他情緒緩和了些,重新舉起手機,指尖划過屏幕,又一陣「咯咯」的笑聲響起來。
那笑聲混著火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周圍乘客的低語聲,在悶熱的車廂里織成一張喧鬧的網,把男孩心底那點關於黑影的恐懼,暫時蓋了下去。
窗外,清冷的月光像被誰抖開的銀紗,漫過鏽跡斑斑的車頂。
銀輝落在接縫處的鐵鏽上,折射出細碎的冷光,將三個緊貼著冰涼鐵皮的影子勾勒得愈發清晰:
最左側的影子蜷著一條腿,似乎帶著傷;
中間的影子正微微弓著背,右手牢牢護著身後一個長條狀的包裹;
而最右側的影子,正小心翼翼地往車廂邊緣挪。
夜風卷著鐵軌旁的草屑掠過車頂,那道挪到邊緣的影子頓了頓,指節摳住鐵皮邊緣的鏽跡,指腹碾過冰涼的接縫。
他動作極輕,像怕驚動了什麼,肩膀先往下壓了壓,隨後才慢慢探出頭。
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貼在額角,露出的半張臉在月光下泛著冷白,正是溫羽凡。
車廂里,十來歲的男孩還把鼻尖抵在蒙著白霧的車窗上。
玻璃上被他劃得歪歪扭扭的水痕還沒幹,呵出的熱氣讓霧團又濃了些。
他剛從母親懷裡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珠,視線恰好撞上車窗外探下來的那張臉。
四目相對的瞬間,男孩的瞳孔猛地收縮,像被針扎了似的。
他看見那人眼尾的細紋里盛著月光,看見對方唇邊極快地牽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很輕,像被風拂過的水面,帶著點抱歉,又藏著點安撫,像在說「別怕」。
可這微笑落在男孩眼裡,卻比動畫片裡怪獸的獠牙更嚇人。
他「嗷」地低呼一聲,猛地縮回脖子,後背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咚咚」的聲響撞得耳膜發麻,他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都捏白了,仿佛剛才那道影子會順著車窗縫鑽進來。
「怎麼了?」母親的聲音從手機屏幕上方飄過來,帶著點漫不經心。
男孩張了張嘴,想指著窗外說「有個人」,可鼓足勇氣再往玻璃上看時,只看見自己映在霧裡的臉——眼睛瞪得溜圓,臉頰泛著驚惶的紅,像只受驚的小獸。
就在這時,火車頭突然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往黑暗裡鑽。
隧道入口的陰影像巨獸的口,瞬間將整列火車吞入腹中。
車廂里的燈猛地暗了下去,只剩下應急燈的綠光在角落裡幽幽地亮著。
黑暗裡,男孩忽然聽見頭頂傳來「沙沙」的輕響。
那聲音很特別,像粗糙的帆布蹭過鏽蝕的鐵板,裹在火車碾過鐵軌的「哐當」聲里,若有若無。
他想起昨晚看的動畫片,那隻長著鐮刀爪的怪獸甩動尾巴時,鱗片刮過岩石的動靜,大概就是這樣的。
渾身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他猛地攥住母親的袖子,布料上向日葵圖案的邊緣硌著掌心。
「媽媽……」他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尾音還帶著哭腔。
可母親剛好轉過頭,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她眼裡還帶著看視頻的笑意,男孩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卡住了。
他該怎麼說呢?
說車頂上有人?
說那人沖他笑了?
媽媽只會皺著眉說「又胡思亂想」,說不定還會沒收他的平板。
那些話在喉嚨里打了個轉,變成帶著哭腔的氣音,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把母親的袖子攥得更緊,指腹都陷進布料的紋路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突然透出一點微光,像黑夜裡被點燃的火柴。
光越來越亮,漸漸鋪滿整個車窗,火車「呼」地衝出隧道,月光重新涌了進來。
男孩條件反射地抬頭往車頂看——青灰色的鐵皮在光線下泛著冷光,接縫處的鐵鏽清晰可見,空蕩蕩的,連只鳥都沒有。
可他心裡那點恐懼和疑惑,卻像生了根似的。
剛才那道扒在車窗上的影子,那個輕飄飄的微笑,還有隧道里那陣「沙沙」聲,像印在視網膜上的水漬,怎麼都擦不掉。
……
凜冽的風像無數把小刀子,斜斜地刮過火車車頂,捲起鐵軌旁的砂礫往人身上撲。
溫羽凡縮著脖子,領口被風灌得鼓鼓囊囊,那些稜角分明的砂礫打在脖頸上,帶著細碎的痛感,像被貓爪撓過似的。
他右手死死摳住窗框邊緣的鐵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鐵鏽順著指縫往裡鑽,蹭得掌心又癢又澀。
火車正碾過一段不平的鐵軌,車身猛地一顛,身子跟著晃了晃。
他連忙用左臂頂住車頂的鐵皮穩住重心,肩胛骨因為發力而微微凸起,像藏在薄衣下的小石塊。
「得快點。」溫羽凡心裡默念。
方才低頭看金滿倉時,那傢伙的繃帶都濕透了,淺灰色的紗布透出大片深褐的汗漬,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白,呼吸時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憋著股勁。
他知道再這麼被風灌下去,別說趕路,怕是天亮金滿倉就得燒得迷迷糊糊。
溫羽凡像片被風扯住的影子,貼著冰涼的玻璃慢慢往下探。
車窗上凝著層薄霜,手指擦過的地方,霜花化成水痕,順著玻璃往下淌,在月光下亮閃閃的。
火車還在晃,每晃一下,他的膝蓋就往鐵皮上磕一下,鈍鈍的疼從骨頭縫裡鑽出來,但他沒敢吭聲,只是把眼睛瞪得更圓了些。
視線掃過一節節車廂,像在翻一本被夜色翻開的書。
最前頭那節亮著白晃晃的燈,光從窗戶里溢出來,能看見靠窗的男人正翹著二郎腿,左手捏著瓜子往嘴裡送,右手慢悠悠地往地上吐殼,「咔噠、咔噠」的嗑瓜子聲順著風飄上來,透著股與這夜色格格不入的悠閒。
往後幾節車廂拉著厚厚的窗簾,布料邊緣漏出點點手機屏幕的藍光,有的藍光亮得刺眼,想來是有人在看視頻;
有的忽明忽暗,大概是在刷消息,那些光映在窗簾上,像貼了幾片會呼吸的螢火蟲翅膀。
他的心一直懸著……
直到掃過第七節車廂,溫羽凡的眼睛突然亮了:靠近車廂連接處的地方,有扇廁所窗戶半開著,玻璃上蒙著層厚厚的霧氣,像誰呵了口熱氣在上面。
他屏住呼吸,右手鬆開鐵條,掌心在玻璃上用力一抹。
霧氣被掃開塊巴掌大的地方,露出裡面斑駁的瓷磚牆。
他盯著那片清晰的區域看了三秒,沒瞧見人影,也沒聽見動靜,只有廁所門把手上掛著的塑料簾,隨著火車顛簸輕輕晃悠。
「就這兒。」他壓低聲音,氣音剛出口就被風捲走了一半。
霞姐在後面拽著金滿倉的胳膊,那傢伙的身子軟得像攤泥,全靠她提著。
聽見溫羽凡的話,她先將長條狀的包裹塞進窗口,隨後咬著牙抓住金滿倉的雙臂把他往窗邊送。
金滿倉的傷腿剛擦過窗框邊緣,「嘶」的一聲悶哼就從喉嚨里擠了出來,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有的滴在霞姐手背上,燙得像小烙鐵。
「快!」溫羽凡直接探身下去,像只壁虎般貼在車廂外壁上。
右手一把攥住金滿倉的褲帶,那褲帶被汗浸得發潮,攥在手裡滑溜溜的。
他借著火車顛簸的勁兒,猛地往上提了提,再往前一推……
金滿倉像個被塞進罐頭的沙丁魚,肩膀先擠進去,接著是後背,布料蹭過窗框的鐵皮,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好在火車「哐當哐當」的轟鳴夠響,把這細碎的動靜蓋得嚴嚴實實。
霞姐緊跟著往車窗爬,帆布包掛在胳膊肘上,帶子突然勾住了窗框上的鐵鉤。
她心裡一急,猛地一扯,「啪」的一聲,帶子斷了。
包角往下墜的瞬間,溫羽凡正好抬頭,瞥見裡面露出半張照片:
穿中山裝的男人笑得眉眼彎彎,懷裡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陽光落在他們臉上,暖得像曬過的棉被。
「你們給我留點地方。」溫羽凡沒敢多看,蜷起身子,像只貓似的翻進了窗台。
廁所里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
溫羽凡落地時差點踩到馬桶邊緣,連忙往旁邊挪了挪,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車廂壁。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淡淡尿騷味混合的氣息,沖得人鼻腔發澀。
頭頂的沖水閥「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像敲在鼓點上。
金滿倉蜷在馬桶旁邊,傷腿沒法伸直,膝蓋頂著霞姐的帆布包,包上斷了的帶子垂下來,掃過他的腳踝。
霞姐站在中間,背靠著門,幾乎轉不過身。
溫羽凡擠在最外面,三個人加起來還不到兩平米的空間,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呼出的氣太多,會把這狹小的空間擠爆似的。
溫羽凡擠到門邊,將半邊身子貼在斑駁的廁所門板上。
他側耳細聽,門板外的聲響像被篩子濾過般清晰:遠處車廂傳來嬰兒模糊的啼哭聲,夾雜著拖鞋擦過地板的拖沓聲,還有不知哪節車廂飄來的泡麵香氣,混著劣質菸草味漫在空氣里。
「你們先躲這兒。」他的瞳孔微微縮著,像鷹隼捕捉獵物般,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動靜,「等下我去前頭車廂探路,你們晚點一個一個出來。」
金滿倉靠在鏽跡斑斑的水箱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月光從半開的窗縫斜斜切進來,在他汗濕的額角鍍上一層銀亮的邊,順著臉頰滑落的汗珠砸在膝蓋的夾板上,發出細碎的「嗒」聲。
他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繃帶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聲音裡帶著疼意的沙啞:「大哥你當心……這火車上可是有乘警,要是被他們查車票……」
溫羽凡聞言轉過頭,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淺弧,眼底的警惕稍稍褪去,漾開點自信的光:「放心。」他抬手拍了拍金滿倉的胳膊,動作輕得怕碰疼他,「車上人多眼雜,只要咱們不慌不忙,走路穩當些,別跟做賊似的眼睛到處飄,誰會盯著個『普通乘客』看?」
霞姐在一旁聽得直笑,指尖屈起,輕輕往溫羽凡後背戳了一下,力道輕得像羽毛掃過:「你這一身『經驗』,到底是跟哪兒學的?倒像是幹過幾百回這種事似的。」
她的眼角彎著,調侃里藏著點不易察覺的安心——有他在,再險的境況似乎都能找到條縫鑽過去。
「鐵道游擊隊。」溫羽凡沖她擠了擠眼,門縫漏進的廊燈光線恰好落在他鼻樑上,劃開一道亮閃閃的線,把他眼裡的狡黠照得明明白白。
話音剛落,他猛地握住門把手,門軸「咔」地輕響一聲,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腳尖點地,身形如繃緊的弓弦驟然彈出,肩膀擦過門框時帶起一陣風,卷著廁所里消毒水的味道撲進走廊。
不過半秒,他已融進昏暗的廊燈影里,腳步輕得像貓,轉瞬便消失在車廂連接處的陰影中。
走廊里,乘務員的推車正「吱呀——吱呀——」地挪過來,金屬輪軸摩擦著地板,發出乾澀的聲響,推車上的餅乾盒隨著顛簸輕輕碰撞,「咔啦咔啦」地響。
昏黃的廊燈把推車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慢吞吞的蟲子在爬。
溫羽凡迎著推車走過去,故意把肩膀垮下來,步子邁得有些拖沓,活脫脫一副被長途火車磨得沒了精神的旅客模樣。
他的眼皮半耷拉著,眼神裡帶著點茫然的疲憊,路過座位時,還學著旁人的樣子,無意識地踢了踢腳下的果皮箱。
「你好,有什麼吃的嗎?」他抬手摸了摸肚子,手指划過乾癟的褲袋,語氣里透著長途跋涉的沙啞,連喉結滾動的弧度都透著股「餓狠了」的勁兒。
乘務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臉上堆著職業性的笑,眼角的細紋里還沾著點麵粉似的白灰。
她麻利地掀開推車上的防塵布,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零食:「有餅乾、飲料、礦泉水,小零食也全乎——哎,還剩三盒盒飯,熱乎著呢。」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車廂里特有的回音。
溫羽凡從褲兜里摸出張百元大鈔,鈔票邊角卷著毛邊,還沾著點說不清的污漬,一看就是被揣了很久。
他把錢遞過去,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家樓下買醬油:「那來三個盒飯,三瓶水。剩下的錢,您隨便抓點零食,湊夠一百就行。」
他說話時,眼睛看似落在推車上的零食上,餘光卻掃著走廊兩端:左邊第三排座位上的大爺在打盹,右邊過道里有個年輕姑娘正低頭刷手機,一切如常。
「好嘞!」乘務員接過錢塞進圍裙口袋,手指在商品間靈活地穿梭。
她利落地把三盒印著紅燒牛肉圖案的盒飯碼在推車上層,又擰開三瓶礦泉水擺在旁邊,瓶蓋碰撞發出「叮叮」的輕響。接著她抓了兩包瓜子、幾袋豆乾,又塞了幾根火腿腸,「齊活!」
「東西有點多,要不要給您送到座位上?」她抬頭問,手裡已經扯過個塑膠袋,正把零食往裡裝。
「不用不用,多麻煩。」溫羽凡連忙擺手,先拿起三瓶礦泉水揣進懷裡,左臂緊緊往肋下收了收,把瓶子壓得穩穩的。
他再伸出右手,穩穩托住三盒盒飯,胳膊上的肌肉微微繃緊,控制著平衡。
那姿勢看著有點狼狽,胳膊肘都繃得發僵,卻透著股不容錯漏的沉穩。
他又沖乘務員笑了笑:「勞駕您把袋子掛我手上。」
「好嘞!」乘務員把塑膠袋往他手腕上一套,袋口的繩子勒得有點緊。
塑膠袋「窸窣」作響,瓜子袋的脆響、豆腐乾的油紙摩擦聲、火腿腸的塑料皮「咔嚓」聲混在一起。
「您可拿好了啊,別掉了。」她叮囑著,眼裡帶著點擔心。
溫羽凡點點頭,穩住胳膊微微側身,腳步放得極輕,鞋底蹭過地板,只發出「沙沙」的細響,小心翼翼地繞過推車。
「謝了啊。」他沖乘務員揚了揚下巴,額前的劉海垂下來,剛好遮住眼底那點沒散去的銳利,從旁看去,就只是個著急找地方填肚子的普通旅客。
乘務員笑了笑,推著車繼續往前走,金屬車輪碾過地板的「軲轆」聲漸漸遠去,穿過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最後被遠處的鼾聲和說話聲吞沒。
這時,霞姐已用牙齒咬著帆布包斷掉的帶子打了個死結,結頭被她用力拽了拽,確認不會散開後才鬆了口氣。
她背著鼓囊囊的帆布包從廁所里側身出來,左手抱著溫羽凡那長條狀的包裹,小臂肌肉微微繃緊,將那疑似武士刀的物件護得嚴實。
她的腳步放得極輕,膠底鞋跟碾過車廂地板的接縫處,只發出幾不可聞的摩擦聲,活像只在屋檐上潛行的夜貓。
廊燈昏黃的光暈落在她耳後碎發上,投下一小片淺影,走到溫羽凡身旁時,她甚至能聽見他懷裡礦泉水瓶相互碰撞的輕響。
「我幫你。」霞姐的指尖帶著帆布包蹭上的細灰,自然地從他臂彎里接過三瓶水,冰涼的瓶身讓她指尖一顫。
將三瓶水接過來時,她瞥了一眼溫羽凡的表情。
看見溫羽凡眼裡滿是笑意。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讚許里摻著點後怕:「還真有你的啊,剛才乘務員推車過來時,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溫羽凡右手托著的盒飯還帶著餘溫,燙得掌心發麻,但他嘴角勾起的弧度里透著幾分自得:「哪裡,我不過是把《鐵道游擊隊》看了不下二十遍。」
兩人並肩往車廂深處走,泡麵的熱氣從斜前方的座位底下鑽出來,是濃郁的紅燒牛肉味,混著盒飯里醬油的咸香,在逼仄的空間裡織成張暖融融的網。
靠窗的男人正用牙籤剔牙,碎屑落在磨得發亮的褲腿上;
「哇……我要草莓糖!」斜後方突然炸出小孩的哭鬧聲,尖銳得像玻璃划過鐵皮。
緊接著是母親哄勸的絮語,混著乘務員通過喇叭報站的聲音……
霞姐的手肘輕輕撞了撞溫羽凡的胳膊。
她的目光掠過他手腕上掛著的塑膠袋,火腿腸的紅色包裝從袋口露出來一角,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扎眼。
「接下去怎麼辦?」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尾音微微發顫。
誰都知道,暫時的安穩是偷來的,岑家的人說不定正順著鐵軌追過來。
溫羽凡側身躲開一個端著泡麵碗經過的大叔,對方的胳膊肘差點撞到他懷裡的盒飯,他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眉頭輕輕皺起來:「先找個能落腳的地兒。」他想起金滿倉在廁所里蜷著的樣子,那傢伙的傷腿不能久屈,夾板邊緣怕是已經把膝蓋磨紅了,「別讓那胖子在廁所悶出痱子。」
話音剛落,前方硬座車廂的綠皮座椅就撞進眼裡。
椅套是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沾著油漬和不明污漬,有的座位底下還塞著空飲料瓶,踢一下會發出「哐當」的響。
廊燈的光透過座椅間的縫隙漏下來,在地板上投出格子狀的陰影。
「總覺得……」霞姐的聲音壓得更低,「這火車開得太順了。」
車輪撞擊鐵軌的「咔嗒」聲忽然變得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尖上。
那節奏穩得像老座鐘的擺錘,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整列火車往更深的黑夜裡送。
溫羽凡忽然想起剛才在車頂看見的小男孩,那雙貼在霧蒙蒙玻璃上的眼睛,圓溜溜的,像受驚的鹿崽,仿佛能穿透鐵皮看見他們藏在陰影里的腳印。
「順不好嗎?」他的聲音沉了沉,刻意壓過鐵軌的撞擊聲。
說話時,他的目光掃過斜前方打盹的大爺,對方的報紙滑到膝蓋上,嘴角還掛著口水;
又掠過過道里低頭刷手機的姑娘,屏幕的藍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放心,沒人知道我們在這兒。」話雖這麼說,他攥著盒飯的手指卻悄悄收緊了些。
火車繼續往前跑,像條不知疲倦的鐵蟒。
車廂里的鼾聲此起彼伏,有的粗重如雷,有的細碎像貓打呼嚕;
低語聲從各個角落鑽出來,有夫妻在商量到站後的路線,有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聊考試,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支亂糟糟的夜曲。
窗外的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遠處的樹影都成了模糊的團,只有火車頭的遠光燈在前方撕開一道淺淡的光帶,卻很快又被更深的黑吞沒。
這黑暗像只沉默的巨獸,把整列火車含在嘴裡,而他們三個,就像藏在巨獸牙縫裡的螻蟻,不知道下一秒,這巨獸會不會突然合上嘴。
……
剛把三盒印著紅燒牛肉圖案的盒飯擺上臨窗的空餐桌,塑膠袋裡的瓜子袋還輕輕晃了晃,溫羽凡指尖剛要搭上對面硬座的藍布扶手。
那扶手上積著層薄灰,還沾著塊幹掉的油漬,是長途火車特有的痕跡。
頭頂突然炸開一陣密集的「噠噠」聲。
那聲音來得太急,像無數根燒紅的細針猛地扎進耳膜,尖銳得讓人頭皮發炸。
比鐵軌「咔嗒咔嗒」的撞擊聲鋒利百倍,不是火車本身的動靜,是直升機的旋翼正絞碎空氣,帶著股金屬撕裂般的暴戾。
「嗡……」
強勁的氣流順著車廂縫隙灌進來,窗玻璃突然劇烈震顫,邊緣的膩子簌簌往下掉灰,幾道細微的裂紋正順著玻璃紋路蔓延。
霞姐手裡的礦泉水瓶「砰」地砸在地板上,瓶身撞在旁邊乘客的皮鞋跟,又骨碌碌滾了半米,最後卡在座椅腿間,瓶底的水珠濺在褪色的地毯上,洇出個深色的小圈。
兩人同時抬頭,視線撞在一塊兒。
溫羽凡看見霞姐瞳孔猛地收縮,原本帶著點笑意的嘴角瞬間抿成條直線;
霞姐也望見他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指尖在扶手上攥出幾道白痕。
螺旋槳的轟鳴像塊黑沉沉的烏雲,在車廂頂上懸著不散。
風壓越來越大,連呼吸都帶著滯澀感,仿佛有隻無形的手按在胸口。
鄰座嗑瓜子的大叔剛要罵句「哪來的鬼動靜」,突然像被抽走了骨頭,手裡的瓜子「嘩啦」撒了滿桌,人直挺挺歪在椅背上,嘴角還掛著半顆沒嚼完的瓜子。
下一秒,一股駭人的威壓從頭頂砸下來。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種帶著寒意的氣勁,像冰錐鑽進毛孔。
溫羽凡眼睜睜看著斜前方穿西裝的男人手裡的撲克牌「啪」地散了一桌,紅桃 A、黑桃 K在桌面上打著旋兒,那男人卻僵在那兒,眼睛翻白,嘴角淌下絲口水,跟被抽了魂似的。
整節車廂像被按了暫停鍵,哭鬧的小孩沒了聲,打盹的大爺歪著頭,連過道里推小車的乘務員都倒在了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糟了!」
溫羽凡的聲音剛擠到喉嚨口,就被那股罡氣震得發顫,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片。
他能感覺到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帶著股刺骨的涼。
霞姐的指甲幾乎要掐進他小臂的皮肉里,那力道帶著失控的顫抖,指節泛白,連帶著溫羽凡胳膊上的肌肉都突突跳了跳。
「凡哥!怎麼辦?」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卻裹著化不開的絕望,尾音碎成了好幾段。
兩人對視的瞬間,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了翻湧的驚濤。
這是內勁外發的氣場,重得能壓碎骨頭,整個人像被扔進深海,五臟六腑都在跟著發疼。
這不是普通武者能有的氣勢,整個川中,只有那個閉關二十年、一出關就掀翻半座江湖的「西南刀神」。
岑天鴻。
溫羽凡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丹田那點剛凝聚的內勁像狂風裡的燭火,晃得快要熄滅。
他太清楚化境宗師意味著什麼:那是能劈開山澗、氣勁裂雲的存在,自己這點本事,在對方眼裡跟螻蟻沒兩樣。
逃?
往哪兒逃?
一股徹骨的無力感順著脊椎爬上來,讓他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火車還在鐵軌上狂奔,可這鐵皮車廂在那等人物面前,跟層紙糊的沒區別。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道灰袍身影踏碎車頂、玄鐵刀劈落的畫面,心臟像被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帶著疼。
……
直升機艙門沿滑軌轟然彈開的剎那,螺旋槳攪動的氣流瞬間形成一道無形的漩渦。
鋒利的金屬碎屑混在強風裡呼嘯而至,打在臉頰上像被冰碴刮過,裸露的皮膚瞬間泛起密集的雞皮疙瘩。
那股寒意並非來自夜風,而是裹挾著死亡氣息的氣場,壓得人胸腔發悶,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澀味。
銀髮在氣流中炸開的瞬間,岑天鴻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射向下方的列車。
灰袍包裹的肌肉線條繃如滿弓,每一塊凸起的輪廓都透著野獸般的爆發力。
他瞳孔里跳動的猩紅殺意,比機艙指示燈更刺目——那是失去女兒的瘋魔,是二十年刀道沉澱的暴戾,在這一刻盡數傾瀉。
他腰間的古刀自行掙脫鞘口三寸。
「噌」的破空聲尖銳得像鋼纜崩斷,刀身未現,一道青色的刀氣已先一步劃破夜空。
那匹練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邊緣流動著細碎的冰晶,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被凍結,整節車廂瞬間被這森冷的刀勢籠罩。
車窗玻璃開始不規則震顫,邊緣滲出蛛網般的裂痕。
「溫羽凡……!」
怒吼混著旋翼的轟鳴炸響,聲波撞在車廂鐵皮上反彈回來,形成疊加的音浪。
刀氣尚未及體,車頂的鐵皮已像被巨錘碾過般向內凹陷。
斑駁的鏽跡在壓力下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屬原色,凹陷處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如同被踩碎的玻璃。
車廂內的頂燈忽明忽滅,電線在天花板里發出滋滋的短路聲,仿佛整列火車都在這股力量下瀕臨散架。
溫羽凡緊貼在布滿裂紋的車窗後,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放大。
那道青色刀光足有十丈長,像從雲端劈下的閃電,精準鎖定了他藏身的車廂中段。
他甚至能看清刀氣中翻滾的能量流,那是足以劈開山岩的破壞力——這一刀落實,不僅是他和霞姐,列車上的數百名乘客都將化作碎片。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浸濕了後背的衣料,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就在刀氣距車頂不足三米時,西側鐵軌盡頭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那光芒並非轉瞬即逝的閃爆,而是如熔化的黃金般濃稠的光柱,瞬間在半空凝成一道厚實的能量壁壘。
罡氣碰撞的剎那,沒有預期中的巨響,而是一聲沉悶的「嗡」鳴,仿佛天地間的空氣被瞬間壓縮。
肉眼可見的能量波紋以碰撞點為中心擴散,道旁的灌木像被無形巨手薅住,連根拔起的植株在空中划過弧線,重重砸向遠處的荒草。
車廂內的溫羽凡和霞姐被氣浪掀得踉蹌後退,後背撞在座椅扶手上,耳內傳來持續的蜂鳴,眼前陣陣發黑。
岑天鴻的身軀如隕石墜向車頂,雙腳觸及鐵皮的剎那,整節車廂猛地向下一沉,彈簧鋼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哀嚎。
以他為中心,蛛網般的凹陷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每道裂痕都深達半寸,露出裡面扭曲的鋼筋骨架,如同巨獸被剖開的內臟。
尚未等他穩住身形,一道黑影帶著破空的銳響掠至身側。
那速度快得只剩殘影,掀起的氣流掀動他鬢角的白髮,露出底下青筋暴起的額頭。
岑天鴻瞳孔驟縮如針,多年的搏殺本能讓他無需回頭,反手便是一招「逆風斬」。
刀身帶起的寒氣瞬間凍結了周圍的空氣,青色刀光貼著車頂橫掃,鐵皮如紙片般被削開半尺深的溝槽,飛濺的碎屑在月光下劃出密集的銀線。
然而預想中的血肉橫飛並未出現,刀身仿佛撞上了無形的屏障,一股沛然巨力順著刀身反噬而來。
「嗡……」
岑天鴻只覺右臂瞬間麻痹,仿佛被重錘擊中的鋼軌。
他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灰袍在氣流中獵獵作響。
與此同時,那道黑影也被反震之力推開,兩人在空中划過兩道對稱的弧線,最終各自以腳尖點在列車兩側的地面上。
岑天鴻踉蹌著穩住身形,玄鐵刀拄在鐵軌上發出「嗡嗡」的悲鳴。
對面的黑影則如羽毛般輕盈落地,軍靴踩在鐵皮上只發出一聲輕響,筆挺的軍裝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溫羽凡死死盯著那道身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月光勾勒出對方肩章上的金星,在夜色中閃著沉穩的光;
筆挺的制服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與記憶中快餐店那件油漬斑斑的圍裙形成刺眼對比。
最讓他呼吸一窒的是對方手中的制式長刀:刀背流轉著啞光的金屬色,「朱雀」二字的銘文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邊緣還沾著未乾的血漬。
「黃隊長……」
驚呼聲不受控制地從喉間溢出,溫羽凡的眼眶瞬間發熱。
這個曾在快餐店煮出爛面的懶散店員,此刻竟如天神般擋在死亡面前,那挺拔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像一道劈開黑暗的光。
黃隊長抬手按住帽檐,制式長刀在他掌心緩緩轉動,刀光掃過鐵軌時,映出他嘴角那抹熟悉的、漫不經心的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