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朱雀與刀神
墨綠色的火車像一頭鋼鐵巨獸,碾過鐵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輪緣與鋼軌接縫處的摩擦迸出細碎火花,混著金屬扭曲的尖嘯在曠野里炸開,又被呼嘯的夜風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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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勁的氣流裹挾著鐵軌邊的碎石、枯草和鐵鏽粉末,從岑天鴻與黃隊長之間瘋狂穿過,吹得兩人衣袂獵獵作響。
岑天鴻的灰袍下擺被掀起,露出裡面綁著玄鐵刀鞘的緊實小腿;
黃隊長筆挺的軍褲褲線繃得筆直,軍靴後跟碾著的碎石被氣流卷得打旋,在地面劃出淺淡的白痕。
岑天鴻的雙眼像淬了冰的鋼珠,死死鎖著對面那道被火車車窗切割得忽明忽暗的身影。
儘管玻璃上的雨痕與污漬模糊了細節,他仍能精準捕捉到那股穿透夜色的森冷氣機——像一柄剛從冰窖里拖出來的長刀,刃口凝著霜,連空氣都被刺得發僵。
他後頸的青筋突突直跳,握刀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刀身與掌心的老繭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仿佛在呼應那股即將破體而出的殺意。
兩股絕頂內力在鐵軌上方無聲相撞,形成一道肉眼難辨的無形屏障。
空氣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攥住,瞬間凝滯成粘稠的膠狀,連飛過的夜蟲都被壓得停滯在半空,翅膀僵成透明的薄片。
不遠處的鐵架信號燈在這股力量的撕扯下劇烈搖晃,固定燈罩的螺絲早已鬆動,玻璃罩子撞在鐵架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脆響,燈光在兩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駁光影,像極了老式放映機里跳動的膠片。
時間仿佛被按了慢放鍵。
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長,長到能看清月光如何漫過岑天鴻花白的鬢角,長到能數清黃隊長肩章上金星反射的光在空氣中跳動的頻率,長到連彼此的心跳聲都被放大。
岑天鴻的心跳沉如擂鼓,每一下都撞得胸腔發疼;
黃隊長的心跳則穩如鐘擺,與他指間摩挲刀鞘的節奏隱隱重合。
當最後一節車廂的紅色尾燈像顆垂死的星辰掠過視野,曠野終於重歸寂靜。
月光穿過剛才被火車掀起的塵埃,在兩人之間織成一張朦朧的銀網。
四目終於在碎玻璃折射的光點中精準相撞:
岑天鴻眼底翻湧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眼角的皺紋因為極致的憤怒而繃緊,像老樹皮被生生扯裂;
黃隊長的眼神卻平靜得像深潭,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剛才呼嘯而過的不是足以掀翻屋頂的火車,只是一陣拂過窗沿的晚風。
黃隊長懶洋洋地將制式長刀扛到肩頭,刀柄上的「朱雀」銘文在月光下泛著啞光。
他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鞘邊緣的磨損處,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肩章上的金星被遠處村落的零星燈火照著,在瀰漫的蒸汽中忽明忽暗,像兩顆懸在夜空的寒星。
「川中地區值守朱雀,黃振武。」他的聲音裡帶著點剛從暖房裡走出來的慵懶,尾音拖得微微發顫,「前陣子回了趟京城述職,沒能第一時間給刀神前輩請安,還望海涵。」
說這話時,他甚至微微側了側頭,仿佛真在茶館裡給長輩作揖,全然沒把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對峙當回事。
「滾!」
岑天鴻的回應像塊從冰山砸下的巨石,裹挾著能凍裂鋼鐵的殺意。
他手中的玄鐵刀猛地磕向地面——那處鐵軌本就因常年碾壓凹陷,此刻被刀身重重一撞,當即迸出一串火星。
火星順著地面蛛網般蔓延的裂紋遊走,像一群受驚的火蟻,爬過岑天鴻腳邊時,映亮了他緊咬的牙關和眼底那片猩紅的瘋狂。
在他眼裡,眼前這穿軍裝的年輕人不過是塊擋路的頑石,等會兒刀光落下,便會和那些岑家死敵一樣,碎成連風都帶不走的粉末。
黃振武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依舊沒挪半步。
他將扛在肩頭的長刀輕輕一壓,刀身與肩章碰撞發出「叮」的輕響,像是在敲醒什麼。
「前輩別急著動氣。」他的語氣沉了沉,剛才的慵懶褪去大半,透出幾分不容置疑的嚴肅,「我是真在幫你。你方才那刀要是斬實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火車遠去的方向,那裡還殘留著幾節車廂的影子,「車廂里三百二十七名乘客,連帶這半條鐵道,怕是都得化作飛灰。到時候來的就不是我這『朱雀』了,而是『白虎』。」
「白虎」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時,空氣仿佛驟然降溫。
岑天鴻攥刀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得像要裂開。
他當然知道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某個武者的名號,而是能讓整個江湖抖三抖的國之利刃,是能讓百年宗門一夜化為焦土、千里山河淪為廢墟的存在。
黃振武看著岑天鴻瞬間繃緊的下頜線,指尖在刀鞘上輕輕敲了敲:「前輩覺得,以岑家在雲貴的根基,扛得住白虎的一輪『拜訪』嗎?」
但岑天鴻在江湖裡滾了大半輩子,刀下亡魂能從川中排到雲貴,什麼風浪沒見過?
別說一個穿軍裝的「朱雀」,便是當年武尊親臨雲貴,他照樣橫刀立在蒼山之巔,刀光映得雲霞都褪了色。
「朱雀白虎?」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聲音里裹著冰碴子,像是在啐什麼髒東西。
手腕陡然一旋,玄鐵刀嗡的一聲炸響,刀身震顫的頻率越來越急,竟讓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共振,鐵道旁的野草齊刷刷向兩側倒伏,草葉上的夜露被震得飛濺起來,還沒落地就結成了細碎的冰粒。
「不過是權貴豢養的鷹犬!也配攔我岑天鴻的路?」
話音未落,他右臂肌肉猛地賁張,灰袍袖子被內里暴漲的氣勁撐得獵獵作響。
玄鐵刀順著一個詭異的弧度揚起,刀尖刺破夜空的剎那,一團幽藍火苗突然從刀身竄出……
那火苗初時只有指節大小,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轉瞬間就騰起數丈高,焰心處翻湧著青紫色的光,像有無數條冰蛇在火里扭動。
「冰焰斬!」
隨著他一聲沉喝,那團青焰驟然收斂,在夜空中凝成一柄丈許長的冰刃。
刃口泛著冷冽的寒光,邊緣凝結著細密的白霜,尚未落下,周圍的溫度已驟降十幾度,鐵軌上的積水瞬間凍成薄冰,連空氣都仿佛被凍得發脆,呼吸間能聽見鼻腔里結冰的輕響。
冰刃裹挾著撕裂耳膜的尖嘯劈落,所過之處,空氣被硬生生劈開一道真空帶,鐵道旁的碎石子像被無形的手抓住,紛紛往冰刃上撞,在接觸的瞬間就凍成粉末。
那股毀天滅地的氣勢壓得人脊背發寒,仿佛整座山嶺都要被這一刀劈成兩半。
黃振武瞳孔驟然縮成針尖,肩章上的金星在冰刃的寒光里微微發顫:「凝火化冰?好手段!」
他沒敢硬接,左腳猛地在鐵軌上一跺,整個人借著反作用力向後滑出半步,同時手腕急旋,軍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圓融的弧線。
那動作快得只剩殘影,軍刀上原本黯淡的「朱雀」銘文突然亮起,先是一點微光,隨即爆發出刺目的強光……
那光像是把整輪明月的清輝都揉進了刀身,瞬間驅散了冰刃帶來的寒意,連鐵道旁凍住的積水都開始滋滋融化。
「鐺!」
冰刃與軍刀在鐵軌正中央撞上的剎那,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炸開。
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像是兩條暴怒的巨龍,在半空狠狠絞纏在一起,肉眼可見的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擴散,所過之處,鐵軌像被巨獸啃過似的向上拱起,枕木斷裂的「咔嚓」聲此起彼伏,像是大地在痛苦地磨牙。
遠處的山嶺傳來沉悶的轟鳴,整座山仿佛都抖了抖。
直徑三尺的松樹在氣勁衝擊下攔腰折斷,斷口處滲出的汁液瞬間被凍成冰珠;
更遠處的山坡崩裂開來,裹挾著碎石的泥石流像條黃龍,順著山勢咆哮而下,所過之處,灌木被連根拔起,岩石被撞得粉碎,一路砸進鐵道旁的深溝里,發出震耳的巨響。
月光在這股狂暴的氣勁里被撕成了碎片,化作萬千銀鱗般的光點,在兩人之間飛旋。
那些光點看著好看,卻帶著刺骨的銳勁,擦過岑天鴻的灰袍時,瞬間割出數道細縫;
落在黃振武的軍裝上,竟在布料上留下焦黑的痕跡。
空中的直升機早就在氣勁里失控,旋翼葉片被撕扯得變了形,發出金屬扭曲的哀鳴,像只瀕死的巨鳥。
突然,「嘩啦」一聲脆響,駕駛艙的玻璃幕牆應聲爆碎,碎渣混著強風灌進機艙。
緊接著,燃油管線在高壓下崩裂,刺鼻的汽油味瞬間瀰漫開來,藍白色的火焰順著管線竄起,裹著幾片斷裂的旋翼碎片沖天而起。
「轟!」
機身拖著長長的火尾,像顆失控的隕星砸向鐵道旁的山脊。
爆炸產生的氣浪掀起數十米高的土石,滾燙的碎屑像雨點般落下,砸在鐵軌上發出「叮叮」的脆響。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將岑天鴻和黃振武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兩人手中的刀在火光里都染上了一層猩紅,像兩柄從地獄裡拖出來的催命符。
鐵道還在繼續扭曲,空氣里瀰漫著硝煙、汽油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氣味,草葉被氣勁掀飛的「沙沙」聲、遠處山體崩塌的轟鳴、還有兩人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織成一張毀滅的網,將這片荒野徹底拖進了混亂的漩渦里。
……
溫羽凡終究沒能看清那場巔峰對決的結局。
耳邊還殘留著刀氣撕裂空氣的尖嘯,身體卻已被列車帶著瘋狂向前沖。
窗外的刀光起初還能辨出青金兩色的碰撞,不過半分鐘,就縮成了兩團模糊的光暈,像被狂風揉碎的星火,很快便被濃重的夜色吞了大半。
風順著車窗縫隙灌進來,帶著鐵軌旁野草的腥氣,狠狠抽在他臉上,逼得他下意識偏過頭……
再看時,連那點光暈都只剩個朦朧的影子了。
「得去最後一節車廂。」這個念頭驅使著他,踉蹌著衝過搖晃的過道。
倒地乘客的胳膊不時勾住他的褲腳,散落的礦泉水瓶在腳下滾得哐當響,他卻像沒察覺般,肘部撞開金屬座椅扶手,硬生生在人堆里撞出條通路。
當他撲到最後一節車廂的鐵門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猛地拽開那道沉重的門……
穿堂風像脫韁的野馬撞過來,差點掀飛他的肩膀。
他死死攥著門框,指節泛白,終於在極遠處的天地相接處,捕捉到了那兩簇仍在纏鬥的寒芒。
青的是岑天鴻的玄鐵刀,金的是黃隊長的朱雀軍刀。
它們像兩頭被激怒的困獸,在墨色天幕下翻滾撕咬,每一次碰撞都炸起漫天光點,竟將頭頂的星斗都襯得黯淡了幾分。
刀光掃過之處,空氣仿佛被劈開又瞬間癒合,留下扭曲的漣漪,遠遠望去,真像銀河決堤,萬點星輝傾瀉在人間荒野。
「凡哥,那個人……能贏嗎?」霞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被風吹散的氣音。
溫羽凡緩緩搖了搖頭,喉結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能看見那兩簇刀光碰撞時掀起的氣浪,連遠處的山脊都在微微震顫;
能猜到每一次交鋒都蘊含著足以崩碎岩石的力量。
可那是化境宗師的對決,是他現在連邊都摸不到的境界。
勝負?
他甚至看不清黃隊長的刀路,更讀不懂岑天鴻那冰焰中藏著的殺招。
就在這時,車廂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像是有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鐵軌。
溫羽凡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後背的寒毛「唰」地全豎了起來。
腦中像有根弦突然崩斷,所有的注意力瞬間從遠處的刀光抽回——車廂里橫七豎八躺著的乘客,個個雙目緊閉,臉色慘白。
那司機呢?
「糟了!」
「凡哥?」霞姐被他陡然變調的聲音驚得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在車廂壁上,發出「咚」的悶響。她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聲音發飄,「還、還有追兵?」
「是火車!」溫羽凡轉身時帶起的風,竟把頭頂的壁燈撞得劇烈搖晃,昏黃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瘋狂晃動的影子。
「車裡人都暈了,司機肯定也跑不了!」他踉蹌著撞開旁邊的座椅扶手,扶手「哐當」一聲歪向一邊,「我去車頭駕駛室,你去找老金!快!」
最後一個字剛出口,整列火車突然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像是有無數齒輪在強行錯位,每一聲都帶著金屬摩擦的鈍痛。
緊接著,車廂連接處傳來「吱呀——吱呀——」的銳響,那聲音越來越尖,像有把無形的巨鉗正在生生撕裂鋼鐵,腳下的地板也跟著劇烈震顫起來,仿佛這頭鋼鐵巨獸正在軌道上痛苦抽搐。
溫羽凡被這股力量掀得一個趔趄,扶住扶手時才發現指節都在發顫。
他透過車窗望去,遠處被刀光映亮的鐵道竟像條活過來的銀蛇,在夜色里瘋狂扭動,鋼軌接縫處迸出的火花如同瀕死的星子。
「會脫軌!」
這個念頭像冰錐般扎進腦海。
他不再顧忌任何章法,足尖在座椅靠背、頂棚橫樑、金屬扶手和行李架間快速輕點。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衣擺被氣流掀起,劃出利落的弧度。
鞋尖擦過某位乘客的呢子帽檐,帶起的風把帽檐吹得翻了個邊;
斜挎的公文包帶突然勾住他的袖口,他手腕一翻,借著慣性猛地掙開,包帶「啪」地抽在椅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可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轉眼就已掠過三節車廂,身影如同游龍般在狹窄的過道里蜿蜒穿梭。
駕駛室的厚重金屬門就在眼前,門把手處還掛著「禁止無關人員入內」的牌子。
溫羽凡甚至能聽見門後傳來的、隱約的操控台警報聲。
他試著開門,但門是從裡面反鎖的。
他擰起眉,胸腔里的心跳像擂鼓。
溫羽凡深吸一口氣,右腿肌肉猛地賁張,膝蓋帶著風聲抬起,一記雲龍腿帶著全身的力量狠狠落下……
「咚!」
一聲震耳的悶響在車廂里炸開。
門鎖處的金屬瞬間凹陷,蛛網般的裂紋順著門框蔓延開,整扇門「哐當」一聲向內側歪斜著倒下,揚起一團嗆人的灰塵。
溫羽凡捂著口鼻衝進去,第一眼就看見歪在座椅上的司機。
那人雙目翻白,涎水正順著下巴往下滴。
「醒醒!」溫羽凡像被彈簧彈出去的箭,整個人帶著破風的力道撲向駕駛座。
指尖掐住司機人中的剎那,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嵌進對方鬆弛的皮肉里。
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鋼釘,狠狠砸在司機耳鼓上:「列車要脫軌了!給我睜眼!」
司機喉嚨里滾出含混的呻吟,像被水泡脹的棉絮堵在喉頭;
眼皮上仿佛壓著兩塊燒紅的烙鐵,每掀開一絲縫隙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睫毛上凝結的灰塵簌簌掉落,朦朧視線里,一張沾著黑灰的蒼白面孔正死死盯著他……
那人眼下的青黑比鐵軌的鏽跡還深,鼻孔里呼出的白氣混著汗味,在冰冷的駕駛艙里凝成轉瞬即逝的霧。
「發、發生……」司機的舌頭像凍在冰窖里的鐵塊,每一個字都要從僵硬的齒縫裡擠出來,帶著牙齦被磨破的血腥味,「什麼事了?」
「控制好列車!」溫羽凡的手掌像鐵鉗,攥著司機的手腕往操控台按去。
金屬按鈕的稜角硌進掌心,疼得他指節突突直跳。
應急燈的紅光在兩人臉上瘋狂切割,忽明忽暗的光斑爬過司機翻白的眼球,又掠過溫羽凡繃緊的下頜線,像懸在頭頂的斷頭台陰影。
「快!」
司機的目光在胡亂閃爍的儀錶盤、微微震顫的操縱杆和窗外扭曲的鐵軌倒影間打了個轉:
控制台左側的脫軌預警燈正瘋狂閃爍,發出尖銳的蜂鳴,車廂連接處傳來的金屬扭曲聲已經透過門板滲了進來,沉悶得像巨獸在磨牙。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後頸的冷汗瞬間浸透制服領口,混沌的腦子像被冰水澆透,瞬間清醒過來……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原本癱軟的身體猛地繃緊,手指在操控台上炸開殘影,時而猛按紅色制動鍵,時而旋動調速旋鈕,指節撞在金屬面板上發出「噠噠」的脆響。
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鬢角滑進衣領,瞬間浸濕了後背的制服,在應急燈下泛出深色的痕。
「謝謝啊!多虧了你……」當他帶著冷汗的掌心終於死死攥住那根冰涼的制動杆時,下意識地轉頭想再說句什麼,卻發現邊上早已空無一人。
剛才還在耳邊嘶吼的聲音仿佛被列車疾馳的氣浪捲走了,駕駛室里只剩下列車碾壓鐵軌的轟鳴,還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目光落在操控台上,那片溫羽凡按過的地方留著一個淺淺的掌印,掌紋縫隙里嵌著幾粒細碎的玻璃渣,在儀錶盤透出的幽藍光芒下泛著冷冽的光。
司機愕然地眨了眨眼,猛地轉頭望向駕駛室門口。
走廊盡頭的陰影里,只有一片被風掀起的衣角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接著,那點動靜也被列車的轟鳴吞沒,仿佛從未有人來過,只有制動杆傳來的冰冷觸感,提醒著他剛才那場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驚魂時刻。
……
列車汽笛突然炸開,像被掐住喉嚨的野獸發出最後的嘶吼,尖銳的聲波撕開荒野的沉寂,在山坳里撞出層層疊疊的回音,連雲層都被震得抖了抖。
金屬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緊隨其後,尖銳得像是用鈍刀割著生鏽的鐵皮,每一聲都颳得人耳膜發疼,最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里,列車終於像耗盡力氣的巨蟒,在荒蕪的山坳里蜷起身子。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啃得殘缺不全,僅有的微光勉強勾勒出遠處嶙峋的山影,像蹲伏的巨獸。
鐵軌旁的灌木長在龜裂的土縫裡,葉子蜷曲著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被凍僵的手指在顫抖。
溫羽凡穿過過道時,膝蓋頂開擋路的行李箱,鞋跟碾過滾落的礦泉水瓶,發出「咔嚓」的脆響,卻始終沒低頭看一眼。
過道里橫七豎八躺著昏迷的乘客,有人半張著嘴,涎水順著下巴滴在磨得發亮的皮鞋上;
有人蜷縮成蝦狀,懷裡還緊摟著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的影子在冷白的廊燈下被拉得老長,像條在礁石間穿梭的魚,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失去意識的軀體。
轉過車廂連接處的瞬間,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靠窗的角落。
金滿倉陷在藍布椅套里,傷腿伸直搭在鄰座,夾板邊緣蹭著椅面的油漬,在淺灰色繃帶外洇出一圈暗沉的紅。
霞姐正背對著他,纖細的手腕用力旋著礦泉水瓶,瓶身被攥得微微變形。
廊燈的光線穿過窗框的破洞,在地上投下蛛網般的光斑。
那些碎玻璃片像撒落的星星,將兩人的影子割成不規則的小塊,隨著列車的輕微晃動微微發顫。
金滿倉的眼皮半耷拉著,瞳孔上蒙著層薄霧,手指在扶手上機械地劃著名圈,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天在爛尾樓蹭到的石灰。
他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發出含混的氣音——岑天鴻那記刀氣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麻,此刻仍覺得身子飄在半空,連霞姐遞水的手都像是隔著層毛玻璃。
「先喝口水……」霞姐的聲音像浸了溫水,她把瓶口湊到金滿倉嘴邊,指腹擦過他乾裂的唇角。
瓶身上凝著的水珠順著她的手腕滑進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金滿倉猛地嗆了口水,劇烈的咳嗽讓他瞬間清醒了大半。
他舉起水瓶又灌了兩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在胸腔里撞出舒暢的漣漪,「嗝……」的一聲長嗝里,他終於找回了說話的力氣:「可算……緩過來了。」
「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溫羽凡的聲音砸過來時,還帶著跑過幾節車廂的喘息。
他幾步跨到座位旁,手按在窗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窗外的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那些搖曳的荊棘叢里,仿佛藏著無數雙閃爍的眼睛,正透過葉縫死死盯著這節亮著燈的車廂。
「啊!」金滿倉手裡的礦泉水瓶差點脫手,水灑在褲腿上,涼得他一哆嗦,「我這才剛坐穩……」
「岑家的人肯定順著鐵軌追來了。」溫羽凡從行李架上拽下一根尼龍打包帶,那帶子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黃隊長不知道能拖多久,等他們反應過來列車停在這兒,咱們想走都難。」
他的手指翻飛,三兩下就在長條包裹上捆出個結實的背帶,武士刀的輪廓在粗布下若隱若現,「咔嗒」一聲扣緊時,刀鞘與打包帶摩擦出沉悶的響。
金滿倉的目光黏在桌上的盒飯上。
塑料餐盒裡的紅燒牛肉圖案在應急燈下發著青灰色的光,油星凝固成半透明的膜,可他的肚子還是不爭氣地「咕嚕」叫了起來。
「好歹讓我咬一口啊……」他可憐巴巴地伸手想去夠,卻被霞姐按住了手背。
「我給你揣著。」霞姐笑著把一盒盒飯用塑膠袋包了塞進帆布包,「到了安全地方再吃。」
「別磨磨蹭蹭的。」溫羽凡蹲下身,後背挺得筆直,打包帶勒進肩骨的弧度里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勁,「上來。」
金滿倉哭喪著臉趴上去,剛坐穩就「嘶」地倒吸口涼氣。
那長條包裹硌在他胸口,像塊燒紅的烙鐵。
「你這破刀就不能扔了?」他忍不住捶了溫羽凡一下,掌心撞在堅硬的刀鞘上,震得自己發麻。
溫羽凡嗤笑一聲,肩膀微微抖動著:「要不你下來自己跑?」話雖帶刺,他還是伸手往後託了托金滿倉的大腿,調整到更穩當的姿勢。
「那你倒是給我換條好腿啊……」金滿倉嘟囔著,受傷的腿輕輕動了動,夾板蹭過椅面發出「沙沙」的響,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霞姐跟在他們身後,帆布包帶勒得肩膀生疼,可聽著兩人鬥嘴,嘴角還是忍不住向上彎。
夜風從車窗破洞灌進來,卷著鐵軌的鐵鏽味撲在臉上,帶著股凜冽的清醒——他們還活著,還能這樣拌嘴,就不算徹底跌入絕境。
車廂里,昏迷的乘客還在沉睡,只有那盒沒動過的盒飯,孤零零地躺在桌上,等著被遺忘在這片荒蕪的山坳里。
……
溫羽凡的手掌按在車廂門的金屬把手上時,指腹瞬間攥住了那道冰涼的紋路。
他猛地向後一拽,沉重的鐵門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像被撕開的傷口般敞露出外面濃稠的黑暗。
夜風裹挾著鐵軌的鐵鏽味和野草的腥氣,劈頭蓋臉地撞進來,卷得他額前的碎發瘋狂亂舞。
「走!」他低喝一聲,彎腰將金滿倉往上託了托。
金滿倉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頸,受傷的腿在顛簸中蹭到門板,疼得悶哼了一聲,指甲深深掐進了溫羽凡後背的布料里。
溫羽凡卻像毫無所覺,腳步在車廂邊緣頓了半秒,隨即縱身躍出。
落地時,他的膝蓋先是微沉卸去衝力,腳掌碾過鐵軌邊的碎石發出「咔嚓」輕響,隨即穩穩地踏在鬆軟的泥土上,連帶著背上的金滿倉都只晃了晃,仿佛只是從台階上走下。
緊隨其後的霞姐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葉子。
她躍出車廂時,右手下意識地在門框上一按,借著那點反作用力調整姿態,落地時足尖先觸地,像貓爪般輕盈地碾過寸許高的野草。
草葉被壓彎又瞬間彈起,帶起的細碎塵土在夜風中打了個旋便消散無蹤,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沒留下。
「走!」溫羽凡沒回頭,背著金滿倉就往荒野深處扎。
半人高的野草瘋長在鐵軌外側的斜坡上,草葉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划過褲腿時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隻手在拉扯。
溫羽凡的速度極快,每一步都踩在草莖最粗壯的地方,避免被絆住腳步,背上的金滿倉隨著他的動作上下起伏,傷口的疼痛混著顛簸的眩暈,讓他忍不住咬著牙倒吸冷氣,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黏住了後背的布料。
夜色確實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月光都被厚重的雲層啃得只剩幾縷殘輝,勉強能看出遠處山脊的輪廓,像蟄伏的巨獸脊樑。
他們的身影扎進這片黑暗裡,很快就被野草吞沒,只剩下急促的腳步聲在曠野里迴蕩……
那聲音裹著草葉的摩擦聲、偶爾踢到石子的脆響,還有三人壓抑的喘息,在空曠的天地間撞出層層疊疊的回音,真像命運懸在頭頂的鼓點,敲得人心頭髮緊。
霞姐緊緊跟在溫羽凡身後半步的距離,呼吸放得極輕,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咚咚」撞著胸腔的聲音。
「凡哥,我們這是往哪裡逃?」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了黑暗裡的什麼,尾音帶著被風吹散的顫音,眼神在四周掃過,每一片晃動的草葉都像藏著窺視的眼睛。
溫羽凡沒有回頭,腳步甚至沒慢半分。
他騰出一隻手,又將金滿倉往上託了托,指尖觸到對方汗濕的褲腿。
「不知道,總之一路向北就對了。」他的聲音裹在風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氣。
他的目光掃過被雲團遮得只剩輪廓的月亮,又迅速落回腳下的路,仿佛那片漆黑里藏著只有他能看懂的路標。
「你確定這是北?」金滿倉的聲音裡帶著點發飄的恐懼,他側過頭,試圖從星空中辨認方向,可天上連顆亮星都沒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
顛簸中,他胸前的傷處被夾在兩人中間的長條形包裹硌得生疼,那痛感像根針,扎得他愈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處在怎樣的絕境裡:
這裡是陌生的荒野;
岑家的人說不定正順著鐵軌追來;
黃隊長能攔多久?誰也說不準。
死神就像跟在身後的影子,你慢一步,它就往前挪一步。
聽到這個問題,溫羽凡的腳步頓了半秒,像是在快速盤算著什麼。
他抬頭望了眼被雲層撕裂的夜空,又低頭看了看草葉倒伏的方向,夜風正從左側吹來,帶著山野深處的濕冷。
「不管了。」他重新邁開步子,速度甚至比剛才更快,「總之先離列車越遠越好。」這句話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股不容分說的狠勁。
金滿倉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在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霞姐跟在後面,聽見他的話,攥著包帶的手又收緊了些。
風裡似乎已經能隱約聽見遠處鐵軌方向傳來的模糊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是岑家的追兵?
還是那場巔峰對決的餘波?
沒人說得清。
只有腳下的路在延伸,野草在退去又復現,黑暗像潮水般漫過他們的腳踝、腰腹,將身影徹底吞沒。
唯有那急促的腳步聲,還在敲打著這片荒蕪的土地,像在與身後緊追不捨的死神,搶著丈量生與死的距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