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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逃出川中

  岑氏大廈頂層的會客室里,義大利進口的水晶吊燈懸在三米高的穹頂,上千顆切割面折射出冷硬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冰。

  空調將溫度精準控在二十二度,卻仍擋不住空氣里凝結的寒意。

  長桌是整塊巴西黑檀製成的,此刻卻成了岑玉茹最後的臥榻。

  傭人顯然精心打理過她的遺體,猩紅的真絲裙裾被撫平了褶皺,像一捧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曼珠沙華,妖冶地鋪展在深黑色的桌面上。

  裙料上暗繡的金線在冷光下若隱若現,順著她蜷曲的腰線蜿蜒,最後沒入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頸側。

  她的眼睫纖長,像停駐的蝶翼,唇角那顆硃砂痣還凝著半分血色,只是那抹艷色落在紙一樣的臉上,只剩死寂的淒艷。

  若不是鼻翼毫無起伏,任誰都會以為這只是位枕著月光淺眠的貴婦人,連眉梢殘留的那點倨傲,都還帶著生前的影子。

  岑家貝蜷縮在牆角的雕花真皮椅里,肥碩的身軀把寬大的座椅填得滿滿當當。

  他的臉埋在掌心,指縫裡漏出的乾嚎聲忽高忽低,仔細聽卻沒什麼真切的悲慟,反倒像被踩住尾巴的肥貓在做戲。

  肥肉堆起的肩膀抖得像篩糠,膝蓋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發出「咚、咚」的悶響,卻始終不敢抬眼往長桌那邊看——仿佛多看一眼,就會被什麼東西拖進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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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義大利手工皮鞋尖死死抵著地毯,鞋面上濺到的幾滴不明污漬,被他無意識地蹭來蹭去,暈成了模糊的灰痕。

  長桌盡頭,岑天鴻像尊鐵塔般杵在那裡。

  花白的鬢角垂在耳側,臉上深刻的皺紋里積著歲月的風霜,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布滿老繭的手掌懸在半空,指尖粗糙得像砂紙,在女兒耳後那顆硃砂痣上方停了停,終究還是輕輕落了下去。

  指腹擦過細膩的皮膚時,老繭刮出微不可聞的輕響,那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琉璃,可喉結滾動的瞬間,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卻泄露了他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那是種要將骨頭都嚼碎的悲慟,混著即將燎原的怒火,在枯槁的軀殼裡翻湧。

  「帶上來。」

  三個字從他喉嚨里滾出來,像冰棱砸在鐵板上,在空曠的會客室里撞出嗡嗡的迴響。

  站在兩側的黑衣保鏢瞬間繃緊了脊背,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涌了進來,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在奢華的香氛里撕開一道口子。

  兩個黑衣保鏢架著個血人踉蹌進門,是梁展鵬。


  他的胳膊以詭異的角度擰著,血痂把碎發黏在臉上,每走一步,膝蓋就「咔」地響一聲,像是骨頭隨時會散架。

  剛到長桌前,他就被保鏢鬆開,重重摔在地上。

  膝蓋撞在大理石地面的脆響里,還裹著骨頭錯位的悶哼,聽得人牙酸。

  他掙扎著抬起頭,額角的傷口又裂了,血珠「啪嗒、啪嗒」往地上掉,一滴隨著抬頭動作,甩到了岑玉茹垂落的裙邊。

  那點殷紅比裙上的猩紅還要刺眼,像在雪白的宣紙上戳了幾個破洞。

  「老、老祖……」梁展鵬的牙關打著顫,視線像受驚的兔子,死死釘在岑天鴻的皮鞋上。

  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此刻在他眼裡卻像兩柄蓄勢待發的刀。

  岑天鴻沒回頭,指尖依舊停在女兒的發尾,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三十七個死士,三十五具屍體。城北棉紡廠的監控全毀了……除了一個失蹤的,你是唯一的活口。」

  「是溫羽凡!都是溫羽凡乾的!」梁展鵬的聲音劈了叉,混著血沫從喉嚨里擠出來。

  岑天鴻緩緩轉過身。

  燈光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溝壑,眼底的悲慟徹底被寒意取代,像深冬的寒潭。

  「還有嗎?」

  「我跟他對了一掌就昏死過去了!」梁展鵬突然瘋了似的往地上磕,額頭撞在大理石上,發出「砰砰」的悶響,血花在地上綻開又暈開,「再睜眼時……倉庫里就剩我一個了!真的!老祖,我沒撒謊!」

  「留你何用?」

  話音未落,空氣里突然掠過一道極細的銳響,像絲綢被快刀劃破。

  誰都沒看清岑天鴻的動作,只看見梁展鵬猛地僵住,眉心處多了個細小的血洞。

  血珠剛要往外涌,他的瞳孔就驟然擴散,像被戳破的墨囊,最後一點神采瞬間熄滅。

  「噗通」一聲,沉重的軀體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鮮血從他眉心淌出來,順著大理石的紋路蜿蜒,速度慢得讓人窒息,最後在黑檀長桌的桌腳邊積成一小灘,紅得發黑。

  岑天鴻盯著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指節攥得發白,連指縫裡都滲出了血絲。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落地窗,落在窗外翻湧的墨色雲層上。

  「溫……羽……凡!」

  三個字像是從生鏽的鐵管里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齒間碾過骨頭的鈍響。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周身的空氣仿佛都被這股殺意凍結,連水晶吊燈的光芒都變得瑟縮起來。


  「老夫必剜其心、拆其骨,將他碎屍萬段,為我女兒魂祭!」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窗外恰好滾過一聲驚雷。

  慘白的閃電劈開烏雲,照亮他布滿血絲的眼,也照亮了桌上岑玉茹那抹永遠凝固的蒼白——這場血債,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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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郊那片爛尾樓群里,灰濛的天光漫過斷壁殘垣。

  溫羽凡的身影從一棟樓的陰影里鑽出來,褲腳還在往下滴水,混著泥點在龜裂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

  他抬頭望了眼面前這棟沒裝門窗的毛坯房,風裹著雨後的潮氣從敞開的窗口灌進去,發出「嗚嗚」的響,像誰藏在空蕩的房間裡哭。

  「凡哥!」

  霞姐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

  她扒著裸露的鋼筋窗框往下看,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晃,看見溫羽凡肩頭那隻鼓鼓囊囊的大米袋子時,眼睛亮了亮,轉身噔噔噔跑下樓。

  樓梯是沒鋪水泥的毛坯台階,她踩上去時揚起一陣灰,走到溫羽凡面前才發現,他右手拎著的袋子邊角在滴水,袋口露出的麻繩沾著泥漿,裡面裹著的長條狀硬物輪廓隱約可見——是那柄從岑玉茹手裡奪來的武士刀。

  「可算來了。」霞姐往他身後望了望,確認沒人跟著,才拽著他往樓上走,「我跟滿倉哥等了快半小時了,他腿剛接好,坐不住,老念叨你。」

  二樓的房間裡,金滿倉正靠在堆著廢磚的牆角,右腿直挺挺地伸著,褲管卷到膝蓋,露出纏著厚厚紗布的小腿,繃帶邊緣還沾著點乾涸的暗紅。

  看見溫羽凡進來,他費勁地想坐直些,疼得齜牙咧嘴:「大哥,你可算到了,我這心都快跳出來了。」

  溫羽凡把大米袋往地上一放,袋子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他抹了把臉上的水:「路上繞了三圈,看見幾個穿黑衣服的在路口晃,換了身衣服才敢過來。」他看向金滿倉的傷腿,「你這傷怎麼樣了?」

  霞姐蹲下來幫金滿倉調整了下腿下墊著的紙板:「從倉庫逃出來後,我們沒敢去大醫院,找了家路邊的小診所。」

  「診所?能行嗎?」溫羽凡挨著金滿倉坐下,瞥見他腿上繃帶纏得還算規整。

  「那可太行了!」金滿倉接話時扯到了傷口,倒吸一口涼氣,「那老頭戴著老花鏡,看我腿的時候眼皮都沒抬,說『小年輕打架沒輕沒重』,然後咔嚓一下就給我接上了,疼得我差點喊娘。」他咧開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不過真利索,說是天天給巷子裡的小混混處理傷,接骨跟拼積木似的。」

  霞姐從帆布包里掏出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三個冷掉的肉包:「剛路過早點攤買的,你先墊墊。那醫生說滿倉哥這腿得養著,不能沾水,也不能走路,不然容易錯位。」


  溫羽凡拿起個肉包,咬了一口,肉汁混著面香在嘴裡散開。

  他望著窗外飄進來的雨絲,落在沒刮膩子的混凝土牆上,洇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診所沒問什麼?」

  「沒,」霞姐搖頭,眼神沉了沉,「就問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我說跟人搶生意起了衝突,他哦了一聲就沒再問。給了兩百塊錢,連藥帶接骨全搞定,臨走還塞了瓶紅花油。」

  金滿倉突然笑出聲,牽動了後背的傷,又疼得皺眉:「合著咱們這模樣,一看就是混江湖的?」

  溫羽凡沒笑,把剩下的半個肉包塞進嘴裡,點了點頭:「這樣才安全。大醫院要登記身份證,萬一岑家的人查就診記錄,一查一個準。」他拍了拍金滿倉的肩膀,「委屈你了,在那種地方遭罪。」

  「啥遭罪不遭罪的。」金滿倉擺手,忽然壓低聲音,「倒是大哥……你……那個岑夫人沒怎麼你吧?」

  溫羽凡取過腳邊的大米袋,解開大米袋的繩結,露出裡面裹著鮫魚皮刀鞘的武士刀。

  刀身狹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刀鐔處的鴿血紅寶石像凝著一滴沒幹的血。

  「岑夫人死了。」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刀,我順手帶回來了。」

  「什麼?!」霞姐手裡的礦泉水瓶「咚」地撞在地上,水灑出來洇濕了褲腳,她卻渾然不覺,「你殺了岑玉茹?」

  但很快,她笑了,笑聲裡帶著點發顫的快意……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纏著紗布的小臂微微發抖:「殺得好!」

  金滿倉咽了口唾沫,看著霞姐眼裡的光,突然覺得後頸發寒:「大哥,那可是岑天鴻的閨女……這梁子結得也太大了!」

  溫羽凡拿起武士刀,刀身在掌心輕輕掂了掂。

  刀柄纏著防滑繩,還留著岑玉茹掌心的餘溫似的。

  「岑家滅了周家,我們早就是死仇了。而且她還把你傷成這樣,甚至說要株連我的家人。」他抬眼看向兩人,目光在窗外飄散開的霧氣里顯得格外清明,「我不殺她,她就會來殺我們!動我們的親人!」

  金滿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溫羽凡說得沒錯,不管怎麼樣,岑家都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先別想這些了。」溫羽凡把刀重新裹好,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傷怎麼樣?能走嗎?」

  金滿倉活動了一下腳踝,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點頭:「老醫生說能拄拐挪,就是不能使勁。咱們接下來往哪走?」

  溫羽凡頓時一愣。


  金滿倉的問題像塊石頭砸進他心裡,盪開一圈圈沉甸甸的漣漪……

  他靠在斑駁的水泥牆上,指尖無意識地在牆皮剝落處劃著名圈,石灰末簌簌落在磨破的鞋尖上。

  今後往哪裡去?

  這個問題在腦海里打了好幾個轉,卻連個模糊的影子都抓不住。

  岑家的追殺像張無形的網,從城市中心一路蔓延到這城郊廢墟,他們就像網中央的魚,每一次擺尾都可能撞上更鋒利的網眼。

  必須找個安全的去處,可安全這兩個字,在眼下的局勢里,輕得像張薄紙。

  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嘴唇抿成條緊繃的線,喉結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金滿倉的聲音帶著夾板摩擦的輕響打破了沉默。

  他肥厚的手掌在右腿夾板上反覆摩挲,繃帶邊緣滲出的暗紅血漬暈染開來,像朵絕望的花。

  「要不再去投奔閒雲居士?」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眼神掃過溫羽凡緊繃的側臉,又飛快落回自己打著石膏的腿,「山里隱蔽,那老道本事又高……」

  溫羽凡指尖猛地頓住,牆皮在指腹下碎成細渣。

  他側過頭,眉峰擰成道深溝:「觥山縣還在川中地界。」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岑家現在是瘋狗,聞著味就能追過去。閒雲居士和酒鬼前輩護得住我們一時,護得住一世?」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連綿的樓群,像能穿透鋼筋水泥看到雲貴山區那道灰袍身影,「再說,岑天鴻是化境宗師,那等人物動了殺心,閒雲居士和酒鬼前輩就算想護著咱們,怕是也難。到時候,反倒把他們也拖進這渾水裡了。」

  「那……黃隊長那邊呢?」金滿倉的聲音里竄出點微弱的火苗。

  他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子,忘了腿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眼神直勾勾地望向空蕩蕩的門框,仿佛下一秒黃隊長就會拎著槍出現在那裡。

  溫羽凡長長地嘆了口氣,指節抵在眉心揉了揉,疲憊順著眼角的紋路淌下來。

  快餐店的冷清畫面突然撞進腦海:褪色的招牌,積灰的餐桌,櫃檯上蒙著層薄塵的番茄醬瓶子——哪有半分往日人來人往的樣子。

  「黃隊長的本事自然沒得說,」他聲音裡帶著點無奈,「可我和霞姐去救你之前,特意去了那家快餐店,連個人影都沒見著。」他抬眼看向金滿倉,眼底的失望藏不住,「川中鬧成這樣,官方那邊卻跟沒事人一樣,連點動靜都沒有——這意思還不夠明白嗎?他們是不想摻和進來。」

  金滿倉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他猛地抓起桌角的礦泉水瓶,瓶身被他攥得變了形,「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往下滑,卻壓不住心底往上冒的恐慌。


  「那可怎麼辦啊?」他的聲音發飄,帶著點絕望,受傷的腿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夾板蹭過水泥地,發出刺啦的輕響,聽得人心頭髮緊。

  一直沒說話的霞姐忽然直起身子,原本垂著的眼帘抬了起來,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釘子。

  她的指尖在窗台邊緣有節奏地叩擊著,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像是在敲什麼主意。

  「去京城。」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眼神亮得驚人,「我堂哥在京大教書,我們能去投奔他。」

  說到「京大」兩個字時,她的尾音不自覺地發顫,指尖在窗台上叩得更急了:「說不定……說不定還能在那兒找到其他倖存者。」

  溫羽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眼睛瞬間亮了。

  他「啪」地一拍大腿,水泥地上的灰塵被震得跳起來:「對!京城!」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里的興奮壓都壓不住,「岑天鴻在雲貴川能橫著走,可到了天子腳下,他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得把尾巴夾起來!」他看向霞姐,目光里燃著重新亮起的光,「就算他敢追去,京城藏龍臥虎,總能找到制衡他的人!」

  金滿倉也愣住了,臉上的慌亂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活泛:「對對……去京城!離這兒遠,管得又嚴,岑家的手再長,也未必能伸到那兒去!我們趕緊過去!」

  霞姐摸出褲袋裡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冷光在她布滿血絲的眼底晃了晃。

  她指尖快速滑動,搜尋著訂票軟體圖標,聲音里還帶著點劫後餘生的雀躍:「好,那我馬上訂機票!選最早一班,咱們現在就……」

  「不行!」

  溫羽凡的手掌突然覆上來,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掌心的老繭蹭過霞姐手腕內側的皮膚,像砂紙擦過綢緞,激起一陣戰慄。

  霞姐低頭,看見他手背暴起的青筋,那緊繃的線條里藏著比言語更重的焦慮。

  「現在我三個人,只怕都上了岑家的重點關注名單。」溫羽凡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機場的人臉識別、火車站的安檢系統,甚至便利店刷個XX寶,只要留下半點痕跡,不出十分鐘,那些穿黑西裝的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圍上來。」

  金滿倉在一旁聽得喉結直滾,纏著繃帶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褲腿。

  夾板摩擦水泥地的「咯吱」聲里,他顫聲問:「這麼邪乎?那、那他們會不會順著手機定位摸過來?」

  話音未落,他突然往牆角縮了縮,仿佛那冰冷的磚牆能擋住無形的窺探。

  溫羽凡鬆開霞姐的手腕,指尖抵著下巴摩挲起來。


  眉峰擰成個疙瘩,陰影在他眼下投出兩道深溝,像是在演算一道無解的難題。

  「我早就把定位關了,你們也趕緊關。」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飄進來的雨絲,「但岑家要是能打通運營商的關節,或者在體制里埋了內鬼,咱們的位置就……」

  他猛地抬頭,眼神亮得嚇人,那光穿透瀰漫在空氣里的塵埃,直直扎進霞姐和金滿倉的眼底:「保險起見,從現在起,這手機就是塊磚。除非渴得快死、餓得爬不動,誰也不許開機。」

  金滿倉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褲袋,指尖觸到空蕩蕩的布料,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的傷口被扯得發白:「哦,我的手機好像被岑夫人拿走了。也好,省得我費這勁。」他低頭看著自己打著夾板的腿,笑聲里的自嘲像碎玻璃碴子,「反正我那手機,是個不值錢的二手貨。」

  穿堂風卷著雨腥氣灌進來,撩起霞姐鬢角的碎發。

  她的手指在電源鍵上懸了兩秒,指腹的溫度把塑料殼焐得發燙。

  「倒像是被逼進絕境的困獸。」她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里裹著點說不清的悲涼,「連爪子都得自己掰斷。」

  指尖划過屏幕,光線驟然熄滅的剎那,房間裡仿佛更暗了。

  那部手機被她塞進帆布包最底層,像埋了件見不得人的秘密。

  爛尾樓的穿堂風還在嗚嗚地哭,捲起地上的灰塵打著旋,撞在裸露的鋼筋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金滿倉盯著霞姐黑屏的手機,喉結又動了動,咽下去的唾沫像塊冰,卡在嗓子眼發澀。

  「不過凡哥,」他的聲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茫然,「現在手機一關,等於錢也鎖死在裡頭了。咱們身上那幾百塊現金,夠買幾瓶水?之後該怎麼逃啊?」

  話音剛落,他受傷的右腿突然抽搐了一下。

  夾板邊緣蹭過水泥地,發出「刺啦」的輕響,像生鏽的鐵片在刮骨頭。

  金滿倉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冰涼一片。

  溫羽凡的目光從金滿倉纏滿繃帶的腿掃過去,落在空蕩蕩的門框上。

  「老金這腿,別說走路,怕是連爬都爬不出這棟樓。」他沉吟著開口,聲音裡帶著點金屬摩擦的質感,「就算咱們三個腿腳都利索,也不能靠兩條腿想跑出川中。」

  他忽然轉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勁,像賭徒押上最後籌碼時的決絕:「你們誰會偷車的手藝?不用多精,能把方向盤底下的線懟著火就行。」

  金滿倉和霞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霞姐先搖了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帆布包的帶子:「自行車鏈條我都不會換。」

  金滿倉跟著苦笑:「我連電動車都只會騎,上次給電瓶充電還差點燒了插座。」

  溫羽凡仰頭靠在斑駁的水泥牆上,後腦勺磕在裸露的鋼筋上,發出「咚」的悶響。

  天花板上交錯的鋼筋在他眼裡晃來晃去,像張巨大的網,把人困在中間動彈不得。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裹著自嘲,還有點被逼到絕路的豁出去:「那看來,咱們只能想辦法搭趟『順風車』了。」

  「順風車」三個字在空曠的房間裡盪開,撞上牆壁又彈回來,帶著點孤注一擲的回音。

  霞姐和金滿倉都沒接話,他們知道,溫羽凡嘴裡的「順風車」,絕不是站在路邊衝過往車輛豎大拇指那麼簡單。

  爛尾樓外的雨又大了些,砸在沒有玻璃的窗洞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

  三人將口袋裡的現金都拿出來放在地面上……

  溫羽凡有一百塊,外加兩個一元硬幣。

  金滿倉錢包里有一張一百塊,三張十元,三張五元。

  這便是他們全部的家當了。

  霞姐兜里沒帶現金。

  「雖說只有這幾百塊現金,但總還能派上點用場的。」溫羽凡手指在其中一張百元紙幣上敲了敲,「而且我說的順風車,不花錢,到時候咱們自己『上』去就行。」

  金滿倉聽了不禁咽了口口水。

  心中隱隱有了猜測:溫羽凡說的「順風車」絕對不會是站在路邊招手那麼簡單。

  ……

  入夜之後,雨停得很乾脆,像是被誰猛地掐斷了喉嚨。

  烏雲被風撕開道豁口,月亮從裡頭鑽出來,清輝潑在地上,把荒草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鐵軌旁晃出些鬼祟的形狀。

  三個人影貓著腰,像三隻受驚的獾,腳底板碾過濕軟的泥土,悄無聲息地滑到北郊那截廢棄的鐵道邊。

  鐵軌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鏽跡斑斑的接縫處積著雨水,倒映出細碎的月痕,看著像條凍僵的長蛇。

  枕木間的雜草沾著夜露,被他們的鞋跟踩得簌簌作響,草葉上的水珠滾下來,打在褲腳,涼得人皮膚發緊。

  金滿倉盯著遠處鐵軌蜿蜒的弧度,那線條在夜色里拐了個彎,就隱進了黑黢黢的樹林子,像被什麼東西吞了似的。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纏著繃帶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腿上的夾板,指節泛白,眼神里的恐懼快溢出來了,混著腿上傷口隱隱的疼,讓他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大哥,你該不會想讓咱們……」他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尾音被風颳得散了些,剩下的全是抖。

  溫羽凡右手抓著長條形包裹,抬起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帶著點安撫的力道:「放心,印度三哥天天掛火車,咱們就當體驗把異國風情。」他頓了頓,指腹蹭了蹭金滿倉傷腿的夾板,「一會兒車來了,我背上你,嗖一下就上去了。」

  金滿倉猛吞了口唾沫,喉結動得像只受驚的蛤蟆。

  他張了張嘴,呼吸帶著點急喘,聲音抖得更厲害:「可、可咱們這的車……比印度的快多了……時速兩百多公里呢!」他說著,下意識往溫羽凡身後縮了縮,仿佛這樣就能離那冰冷的鐵軌遠些。

  溫羽凡挑眉,眼底閃過絲篤定的光:「但我會功夫呀。」

  金滿倉咬了咬牙,後槽牙磨得咯吱響。

  他知道這事沒商量,眼下這境況,除了跟著溫羽凡往前闖,沒別的路可走。

  無奈像潮水似的漫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好吧,」他的聲音裡帶著點破罐破摔的頹廢,「一會兒你悠著點。別、別把我給顛下去了。」

  說完,他死死盯著鐵軌延伸的方向,眼珠子都不敢眨,仿佛那黑沉沉的盡頭隨時會撲出什麼吃人的東西。

  一直沒吭聲的霞姐忽然動了動。

  她往左右掃了一眼,月光在她側臉刻出利落的輪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的帶子——那包里藏著給金滿倉換藥的紗布,還有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飛了草里的蟲,每個字都裹著夜風的涼:「爬上去容易……」她抬腳輕輕踢了踢腳邊的碎石,那石子骨碌碌滾了幾圈,撞在鐵軌上發出「叮」的脆響,又墜進暗處沒了聲息,「誰知道下一班經過這裡的車,開往哪兒?」

  溫羽凡望向鐵軌延伸的方向,遠處的信號燈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紅光綠光交替閃爍,像某種蟄伏巨獸的眼睛,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透著詭異。

  風從鐵道盡頭灌過來,帶著鐵鏽和野草混合的腥氣,掀得他額前的碎發亂晃。

  「開到哪裡都可以。」他的聲音沉了沉,目光掃過金滿倉纏著繃帶的腿,又落在霞姐緊抿的嘴唇上,最終定格在北方的夜空,「只要出了川中地界,咱們就有轉機。」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反正是……一路往北,總能到京城。」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陣極輕的震顫,像從地底爬上來的悶雷。

  鐵軌開始嗡嗡發響,接縫處的雨水晃出細碎的漣漪。


  金滿倉能清晰地感覺到胸腔里那顆心臟在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撞得肋骨生疼,連帶著耳膜都在嗡嗡發顫。

  這急促的心跳混著遠處鐵道傳來的隱約轟鳴,像有無數面戰鼓在耳邊同時敲響,震得他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恍惚間,山西老家那片黑黢黢的煤場突然撞進腦海。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跟著鎮上的半大孩子扒運煤車,鐵皮車廂被太陽曬得滾燙,黑乎乎的煤塊堆得像小山,不小心蹭到手上就留下洗不掉的黑印。

  車開得慢,晃晃悠悠的,他蜷在煤堆縫隙里,能聽見煤塊互相摩擦的沙沙聲,鼻尖全是煤屑的嗆人氣味,汗水順著下巴滴在煤塊上,瞬間被吸得無影無蹤。

  可現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打著夾板的右腿,繃帶邊緣滲出的暗紅血漬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掌心的冷汗已經把繃帶浸濕了大半。

  「來了。霞姐你幫我拿著這個。」溫羽凡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金滿倉轉頭時,正看見溫羽凡將那個長條形的包裹遞過去。

  霞姐指尖剛扣住包裹的麻繩,就聽見鐵軌突然發出一陣細碎的震顫。

  她下意識往路基外側縮了縮,帆布包帶在胳膊上勒出紅痕,目光死死釘著黑暗深處那點越來越亮的光。

  溫羽凡的目光已經重新鎖死了鐵軌盡頭的黑暗。

  那裡的空氣仿佛在微微震顫,起初只是極輕的嗡鳴,像地底深處有巨獸在翻身,很快就變成越來越清晰的轟鳴,如同悶雷順著鐵軌爬過來,帶著撼動大地的力量。

  他突然單膝跪地,膝蓋砸在碎石地上發出「咚」的輕響,濺起的細小石渣彈在褲腿上:「老金快上來!」

  金滿倉看著他挺得筆直的後背,月光順著他繃緊的肩線淌下來,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硬的剪影,像尊嵌在夜色里的鐵雕像。

  他深吸一口氣,扶著腿上的夾板,咬著牙起身,可右腿剛一用力,鑽心的疼就順著骨頭縫竄上來,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死死咬住下唇,借著霞姐遞過來的力,終於踉蹌著趴到了溫羽凡背上。

  後背傳來溫羽凡體溫的瞬間,金滿倉忽然定了定神。

  他能聽見溫羽凡胸腔里傳來的心跳聲,沉穩得像掛在牆上的老鍾,一下一下,比自己亂得像鼓點的心跳慢得多,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抬手抓住溫羽凡的肩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里。

  「抓好!」溫羽凡的聲音裹著鐵軌震顫的轟鳴炸開來,像從鐵皮喇叭里傳出來的,胸腔的震動順著脊背傳過來,震得金滿倉的牙齒都在打顫,「我數到三就會跳。」


  「好……」金滿倉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幹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死死閉上眼,睫毛上還沾著方才嚇出的冷汗,冰涼地貼在眼瞼上。

  他等著那聲「三」,等著身體騰空的瞬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連「一」和「二」都沒等來。

  金滿倉只覺得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像被拎起來的麻袋,還沒等喉間的驚呼聲衝出來,迎面就撲來一股帶著鐵鏽味的氣浪,硬生生把那聲驚呼撕成了碎片。

  風在耳畔呼嘯,像有成千上萬匹野馬從旁邊奔過,捲起的碎石子打在臉上生疼。

  他猛地睜開眼,正看見月光斜斜地掃過溫羽凡騰在半空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連帶著那道被夜風掀起的額前碎發,都透著股豁出去的狠勁。

  就在這時,霞姐動了。

  她像頭蓄勢已久的母豹,整個身子幾乎貼在了路基上,膝蓋處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帆布包帶被她甩得筆直,劃破空氣時發出「咻」的銳響,像有把無形的刀正在劈開夜色。

  她左手把那包武士刀按得更緊,右手掌根猛地砸向地面,碎石被按得咯吱作響的瞬間,雙腿借著反作用力狠狠一蹬,整個人像枚被彈出去的箭,朝著即將掠過的車廂頂竄了出去。

  鐵軌的轟鳴已經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咆哮,遠處的信號燈在黑暗裡瘋狂閃爍,紅的綠的光映在三個人臉上,忽明忽暗,像極了一場賭上性命的狂奔。

  下一秒,三人的身體重重砸在車廂頂上,沉悶的撞擊聲像悶雷滾過鐵皮,震得骨頭縫都發顫。

  車廂頂的鐵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混著夜露濺在臉上,又涼又澀。

  金滿倉本就打著夾板的右腿猛地磕在鐵皮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喉嚨里擠出半聲悶哼,死死攥著溫羽凡肩膀的手又加了三分力,指節幾乎要嵌進對方肉里。

  「你沒數到三!」金滿倉的聲音里裹著沒散去的驚悸,牙齒還在打顫,手心的冷汗順著指縫往下淌,浸濕了溫羽凡後背的衣料,「這一下差點把老子晃下去!」

  溫羽凡肩膀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像是在調整背負的力道。

  他偏過頭,眉峰挑得老高,眼角的細紋里盛著月光。

  他沒說話,只是沖金滿倉揚了揚下巴,那笑容里藏著點無奈,又有點「這不是沒事嗎」的篤定。

  風掀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倒比任何解釋都讓人安心。

  火車正碾過一截鬆動的鐵軌,「哐當」一聲巨響里,整個車廂頂都在劇烈震顫,他下意識收緊了托著金滿倉的手臂:「抓緊了,前面要拐彎。」


  話音剛落,火車就像被無形的手猛地拽了一把,嘶吼著切入彎道。

  狂風瞬間變得狂暴,卷著路基旁的荒草往人臉上抽,那些半人高的野草在飛速後退中揉成一團團模糊的墨綠,像翻湧的暗流追著火車跑。

  金滿倉感覺自己的身體幾乎要被甩出去,只能把臉埋在溫羽凡後頸,聞著對方身上混著汗味和鐵鏽的氣息,心裡那點火氣早被恐懼沖得一乾二淨。

  這時,霞姐突然往前挪了兩步。

  她指著斜前方,眉頭擰成個疙瘩,嘴唇快速開合著,像是在喊什麼。

  可火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風的呼嘯聲、車廂鐵皮的震顫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聲網,把她的聲音嚼得粉碎。

  溫羽凡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縮——前方黑暗裡,一道黑沉沉的輪廓正在逼近,是隧道!

  「低頭!」他的低喝像淬了冰的錐子,硬生生刺破漫天轟鳴,扎進金滿倉和霞姐耳朵里。

  金滿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蜷起身子,把臉往膝蓋上貼。

  下一秒,隧道的陰影就像張開的巨口,「吞」下了整列火車。

  黑暗瞬間湧來,濃得化不開,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他聽見霞姐的帆布包擦過隧道頂部的磚石,發出「刺啦刺啦」的摩擦聲,細小的碎石像雨點兒似的落進衣領,冰涼地貼在背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隧道里的風更冷,帶著股潮濕的霉味,像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來的。

  金滿倉死死閉著眼,只覺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那聲音在黑暗裡被無限放大,倒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的鼓點。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突然透出一點微光,像黑夜裡的星子,越來越亮。

  「快到出口了!」溫羽凡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鬆快。

  火車衝出隧道的剎那,月光像被打翻的銀盆,「嘩啦」一聲潑在車廂頂上。

  金滿倉猛地抬頭,正好看見霞姐轉過頭來,風把她的亂發扯向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沖他們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算大,卻像月光一樣清透,眼裡的堅韌和從容,讓剛才隧道里的窒息感瞬間散了大半。

  霞姐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遠處。

  城市的霓虹在視野里被拉成一條條彩色的光帶,橘紅、鵝黃、靛藍,纏在一起往天邊跑。

  她忽然愣了愣,那些流動的光在恍惚間竟和記憶里的畫面重疊……

  川中老茶館裡,掛在樑上的燈籠穗子被風吹得晃啊晃,也是這樣暖融融、暈乎乎的,混著茶香和說書人的吆喝聲,落在人身上,帶著股踏實的煙火氣。

  可那記憶里的暖,和眼前這飛馳的冷,隔著何止千里。

  她輕輕吸了口氣,風灌進喉嚨,帶著點澀。

  火車還在往前跑,載著他們,往越來越遠的北方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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