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毒
夜色像浸了墨的絨布,悄無聲息地覆蓋了甌江城。
城東富人區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餘家大宅深處的書房,還亮著一盞溫潤的宮燈,在靜謐里暈開圈暖黃的光。
書房是余宏志最愛的地方。
整面牆的梨花木書架頂天立地,線裝古籍按經史子集碼得齊整,書脊上的燙金在燈光下泛著含蓄的光。
靠窗的位置擺著張酸枝木大畫案,案頭硯台里的墨汁還冒著絲絲熱氣,一方宣德爐正燃著上等檀香,青灰色的煙氣像條遊絲,慢悠悠地纏上樑間懸掛的「慎獨」匾額——那是前清翰林的真跡,筆力渾厚,透著股穿越時光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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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宏志正坐在畫案後。
他穿件月白色真絲長袍,領口袖口繡著暗紋雲紋,隨著手腕輕抬,衣料簌簌作響。
右手握著支紫毫筆,筆鋒飽蘸濃墨,在灑金宣紙上緩緩遊走。
「寧靜致遠」四個字已寫得大半,「遠」字的最後一捺正順勢鋪開,墨色由濃轉淡,像山澗流水般自然流暢。
他眯著眼,下頜微收,呼吸放得極緩,連額角滲出的細汗都顧不上擦——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余家主,只是個沉浸在筆墨意境裡的老者。
「吱呀」一聲,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余承業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點抑制不住的急促。
他平日裡總是西裝革履,此刻卻難得穿了件休閒中山裝,領口微敞著,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沒等走到畫案前,他臉上的笑意就漫了開來,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雀躍:「爸,您猜猜誰給您帶好消息了?」
余宏志筆下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個小點兒。
他抬眼時,眼底還帶著幾分從書法里抽離的恍惚,隨即被兒子臉上的喜色染得柔和起來:「急吼吼的,什麼事值得你這樣?」話雖帶著點嗔怪,嘴角卻已微微揚起。
「曼曼!是曼曼!」余承業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不住地發顫,「秀靈剛從山裡打電話來,說曼曼這丫頭,硬是憑著一股狠勁,不到一個月就突破到武徒一階了!」
他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余宏志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
紫毫筆懸在半空,墨汁順著筆尖往下滴,在「遠」字的尾巴上又添了個墨點。
但他全然不覺,眼睛裡瞬間亮起的光,比案頭的宮燈還要亮三分。
「武徒一階?」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猛地放下筆,筆桿在筆洗里「咚」地撞了下,「這丫頭……這丫頭!」
他想起年初的家宴上,曼曼噘著嘴跟他犟嘴的模樣,米白色針織衫的袖口蹭著桌布,眼裡滿是「你們都不懂我」的執拗。
那時候他只當這孫女被寵壞了,卻沒料到,一場虛驚的綁架,竟真把她骨子裡的韌勁給逼了出來。
山裡的別墅他去過,練功房的青石板地能磨破膝蓋,每日的扎馬步更是能讓成年人都直不起腰,可曼曼硬是咬著牙扛了下來。
「好!好!」余宏志連拍了兩下桌子,酸枝木桌面發出沉悶的響,「不愧是我余宏志的孫女!這天賦,別說余家這幾代,就是擱整個甌江城,也是百里挑一的!」
他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成了花,伸手從畫案下的抽屜里摸出個玉扳指——那是他早備好的,本想等曼曼生日時給她壓驚,現在看來,倒像是提前為她慶功的賀禮。
余承業見父親高興,臉上的笑容更盛,又拋出個好消息:「還有呢爸,余剛那小子也開竅了!秀靈說他一口氣衝到了武徒三階,現在在山裡,論實戰怕是能排進前三了!」
「余剛?」余宏志愣了愣,隨即想起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年輕人。
當年在少管所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這孩子眼神里有股狠勁,根骨更是少見的好,便收養在身邊當護衛。
可不知怎的,卡在武徒一階整整五年,任誰點撥都沒用,沒想到這次跟著曼曼去山裡,倒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
「厚積薄發,厚積薄發啊!」余宏志撫著鬍鬚,眼裡的笑意更深了,「這小子性子穩,現在境界上去了,將來護著曼曼,我也能更放心。」
他靠在太師椅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經看到幾年後,孫女一身本領獨當一面,余剛在側保駕護航的模樣。
余家的未來,像是被這兩樁喜事照得亮堂堂的。
檀香還在裊裊地燒,宮燈的光透過燈罩,在宣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那幅沒寫完的「寧靜致遠」還攤在案頭,墨點雖礙了章法,卻像是給這滿室的喜悅,添了筆生動的註腳。
書房裡的檀香還在裊裊升騰,混著宣紙上未乾墨汁的清冽,在暖黃的燈光里織成一片沉靜的網。
余宏誌喜悅的話音還飄在半空,門軸就「吱呀」一聲輕響,像被春風拂過的琴弦。
趙曉文的身影隨之滑了進來。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真絲旗袍,裙擺隨著腳步輕輕掃過地板,帶起細碎的風聲,每一步都踩得極緩,仿佛怕驚擾了這滿室的墨香。
手裡的梨花木托盤穩穩地托在小臂上,腕間那隻細巧的翡翠鐲子隨著動作輕輕磕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倒比她的腳步聲更先透進人耳。
「爸,什麼事情這麼高興啊?」她的聲音像浸了溫水的棉絮,軟乎乎地裹過來,尾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
她的目光先落在余宏志臉上,又轉向余承業,嘴角彎著得體的弧度——既不顯得過分熱絡,又透著自家人的親近。
托盤裡的白瓷碗正冒著熱氣,淡金色的參湯表面浮著層薄薄的油花,氤氳的水汽里飄出長白山野參特有的醇厚藥香,混著點老冰糖的清甜,不用湊近都能聞得分明。
她走到書桌旁,胳膊微微下沉,將托盤輕放在雕花梨木桌沿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桌上那方清代的端硯。
余宏志抬眼時,指尖還沾著墨。
趙曉文旗袍領口的珍珠扣襯得她脖頸纖細,剛燙過的捲髮規規矩矩地挽在腦後,露出的耳垂上懸著顆小小的金珠,晃悠間透著點刻意收斂的精緻。
這模樣倒是挑不出錯處,可余宏志一想到三兒子余承福整日裡吊兒郎當的樣子,他眉峰還是不自覺地蹙了半分,方才因曼曼突破而生的笑意,像被風吹過的燭火,悄悄暗下去些。
「這混小子,娶了三任媳婦,就數她最會來事。」余宏志心裡暗嘆。
前兩任要麼性子太直,要麼眼裡只有錢,唯有趙曉文,進門不到一年,卻把「討好」二字刻進了骨頭裡:
知道他夜裡寫書法費神,隔三差五就燉些滋補的湯;
知道他疼曼曼,每次來都要繞著彎子夸幾句孩子;
甚至連他書房裡檀香快燃盡了,都會不動聲色地換上新的。
正想著,趙曉文已經拿起托盤裡的銀湯勺,手腕輕輕轉了半圈。
湯勺在碗裡攪出細小的漩渦,她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熱氣,眼皮垂著,長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像是在認真感受溫度。
片刻後,她才抬起頭,笑意更深了些:「爸,這是我下午去後山采的野枸杞,配著老參燉了三個鐘頭,剛晾到不燙嘴。」
說著,她雙手捧著碗底,拇指輕輕扣住碗沿,將參湯穩穩地遞到余宏志面前。
碗沿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不涼不燙,正好適合入口。
余宏志看著那碗參湯,湯色澄亮,能隱約看見碗底臥著的參須,還飄著幾粒殷紅的枸杞。
他又瞥了眼趙曉文——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塗著近乎透明的裸色指甲油,遞碗的姿勢恭恭敬敬,手肘微屈,剛好是長輩最舒服的接取高度。
「罷了,再怎麼說也是晚輩的心意。」他心裡鬆了松,伸手接過來。
碗身微涼的觸感襯得湯里的熱氣愈發明顯,他湊近聞了聞,藥香混著甜香,倒確實勾人胃口。
「辛苦你了。」余宏志淡淡說了句,舉起碗,淺啜了一口。
參湯滑過喉嚨,帶著點微燙的暖意,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參的醇厚和糖的清甜在嘴裡化開,倒真算得上爽口。
趙曉文站在一旁,看著他喝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眼裡卻飛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就沉了下去。
余宏志將空湯碗輕輕擱在酸枝木案上,白瓷與木頭相觸發出輕脆的「嗒」聲,碗沿還凝著圈淡白的水汽。
趙曉文並未像往常那樣躬身告退,反而悄悄將旗袍下擺的褶皺撫平,指尖不經意間觸到腕間翡翠鐲子,冰涼的觸感讓她更顯鎮定。
她抬眼時,長睫毛輕輕顫動,笑意從眼角漫到唇邊,語氣里裹著恰到好處的好奇:「爸剛笑得開心,大哥也一臉喜氣,是不是有什麼好事?我這做兒媳的,也想沾沾光呢。」
余承業放下手中的茶盞,瓷蓋與杯身輕碰發出清脆的響。
他看著趙曉文溫順的模樣,想起她去年進門後每日問安、逢節送禮的周到,現在談的事情也不是什麼秘密,便也不避諱她,笑著擺手:「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曼曼那丫頭,在山裡把性子磨出來了。」
他頓了頓,眼裡浮起欣慰的光:「前陣子還跟她爺爺犟嘴,說練功粗野,這才多久?硬是憑著一股狠勁突破到武徒一階了。」
「武徒一階?」趙曉文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被燭火映亮的琉璃珠。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里滿是真切的驚喜,「曼曼這孩子,打小就透著股靈氣!我還記得去年家宴,她學包餃子,別人都捏得歪歪扭扭,就她包的像模像樣,褶子都比旁人勻整。」
她話鋒一轉,看向余宏志時,語氣愈發懇切:「現在肯下苦功練本事,將來定是能撐起事的。」
余宏志被這話熨帖得通體舒坦,忍不住放下湯碗,抬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燈光落在他眼角的皺紋里,漾開柔和的暖意:「這丫頭,以前讓她扎馬步,能偷著躲在樹後看漫畫。現在倒好,聽說每日天不亮就去練功房,膝蓋都磨出繭子了。」
「那可不是嘛。」余承業接過話頭,想起女兒某次視頻時露出來的練功服,「上次視頻,她胳膊上還有練拳蹭的擦傷,愣是笑著說『這點疼算什麼』,跟小時候摔了跤就哭鼻子的模樣,判若兩人。」
趙曉文適時地端起茶壺,給余宏志續上溫水,動作輕柔得像拈起一片羽毛:「這就是長大了呀。有爸您這位大家長照著,有大哥您引路,曼曼將來的成就,怕是要超過咱們這些長輩呢。」
她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捧了余宏志的威嚴,又抬了余承業的體面,連空氣里浮動的檀香都仿佛變得更溫潤了些。
余宏志被逗得朗聲笑起來,笑聲撞在書架的古籍上,驚得案頭宣德爐里的煙氣都晃了晃:「你這張嘴,倒是比參湯還養人。」
余承業也跟著笑,拿起桌上的宣紙晃了晃:「爸剛才還在寫『寧靜致遠』,我看呀,該添個『後繼有人』才對。」
趙曉文順勢道:「大哥說得是。等曼曼回來,讓她給爸磨墨,這字定能寫得更有精氣神。」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從曼曼的練功日常,說到她小時候偷藏零嘴的趣事,又轉到山裡別墅的景致。
書房裡的宮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梨花木書架上,忽長忽短,像一幅流動的畫。
檀香裊裊,墨香淡淡,連窗外掠過的晚風,都帶著幾分捨不得打破這份融洽的溫柔。
突然間,書房裡原本流淌的墨香與檀香仿佛被無形的巨石砸斷,輕鬆的笑語還懸在半空,就被一股驟然凝結的寒意凍成了冰碴。
余宏志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紫毫筆尖在宣紙上拖出道歪斜的墨痕。
他臉上的笑意像被狂風掃過的燭火,瞬間熄滅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種近乎痙攣的痛苦。
先是腹部傳來針尖似的刺痛,轉眼就化作滾燙的烙鐵在臟腑間翻攪,疼得他喉結劇烈滾動,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呃……」他下意識按住小腹,指節攥得發白,月白色真絲長袍的衣襟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很快浸濕了領口,原本紅潤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像宣紙般蒼白。
「啊!好疼……」痛苦的呻吟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難以言喻的驚愕。
他想直起身子,卻被臟腑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力道按回太師椅,後背重重撞在椅背上,酸枝木的雕花紋路硌得肩胛骨生疼。
「爸!」余承業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衝到畫案前,看著父親蜷縮的姿勢和臉上扭曲的神情,心臟像被只冰冷的手攥緊:「您怎麼了?是參湯不合胃口?還是方才寫書法岔了氣?」
話音未落,余宏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想抬手捂住嘴,卻猛地噴出一口血。
那血不是尋常的殷紅,而是泛著詭異的黑紫,像融化的墨汁里摻了鐵鏽,「噗」地濺在攤開的「寧靜致遠」宣紙上,瞬間暈開大片污穢的痕跡,還散發著股類似腐爛草木的腥臭味。
「這……這是!」余承業的瞳孔驟然收縮,後退時帶倒了案邊的硯台,墨汁潑灑在地毯上,暈出漆黑的污漬。
他看著那黑血在宣紙上蔓延,父親嘴角掛著的血沫,還有空氣中瀰漫的惡臭,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爸!您中毒了!」
這幾個字像塊巨石砸進書房,驚得樑上的檀香都抖了三抖。
趙曉文手裡的梨花木托盤「哐當」落地,白瓷碗摔得粉碎,參湯在地板上漫開,混著碎瓷片泛著油膩的光。
她踉蹌著後退半步,旗袍下擺沾了點滾燙的藥汁,卻像渾然不覺,只是用手帕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裡蓄滿了恰到好處的驚恐:「怎、怎麼會這樣?那參湯是我親手燉的,絕不可能……」
「來人!快來人!」余承業的吼聲劈碎了書房的死寂,帶著哭腔的焦急在大宅里迴蕩。
他死死盯著父親胸口起伏的幅度,看著那黑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陳伯!快叫陳伯來!」
呼喊聲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大宅里漾開漣漪。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家丁們匆忙的身影在窗紙上晃過,原本靜謐的深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得翻江倒海。
最先衝進書房的是老管家陳伯。
他銀白的頭髮有些凌亂,平日裡挺括的西裝領口微微敞開,卻絲毫沒影響動作的利落。
看到太師椅上靠倒的余宏志,還有那灘刺目的黑血,他瞳孔驟縮,快步上前從懷裡掏出個瑩白的瓷瓶,倒出粒琥珀色的藥丸,小心翼翼地塞進余宏志嘴裡。
「老爺,咽下去。」他聲音沉穩,指尖卻在微微發顫,看著余宏志艱難地吞咽後,才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
「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眼神掃過地上的碎瓷片和參湯痕跡,眉頭擰成個疙瘩,「廚房送來的所有食材都經過查驗,連燉盅都用銀針試過……」
「陳伯!」余承業抓住他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現在不是查這個的時候!我爸他怎麼樣?」
陳伯深吸一口氣,探了探余宏志的脈搏,又翻看了他的眼瞼,臉色凝重卻還算鎮定:「大少爺放心,這藥丸能暫時鎖住毒性,只要老爺不動用內勁,撐過兩個時辰沒問題。」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鋒芒,「給我半個時辰,定能查出這毒的來路,配出解藥。」
這話像根定海神針,讓余承業緊繃的脊背稍稍鬆弛。
他看著陳伯在為父親把脈,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雙腿還在不受控制地發顫。
但就在這時,原本還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裝出一副被嚇得魂不附體模樣的趙曉文,忽然像按了暫停鍵般定住。
她緩緩放下手,指腹不經意間蹭過唇角——方才那幾滴擠出來的眼淚還沒幹透,卻已在她眼底蒸發得無影無蹤。
先前那副柔弱無措的神情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平靜。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的慌亂被淬了冰的陰狠取代,像兩簇藏在暗處的鬼火,幽幽地燒著。
嘴角先是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隨即緩緩向上勾起,露出半排牙齒,那笑意卻半點沒達眼底,反倒透著股貓捉老鼠般的殘忍。
「呵呵……」她輕笑出聲,聲音不像先前那般軟糯,倒像磨砂紙擦過玻璃,帶著點刻意壓低的沙啞,「陳伯,您就別白費力氣了。」
她向前走了半步,月白色旗袍的開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可那優雅的姿態里卻裹著刺骨的寒意:「就算您醫術通天,能配出解藥,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時間啊。」
最後一個字落地時,她的眼神驟然收緊,像毒蛇鎖定了獵物。
老管家陳伯的脊背猛地一挺。
他本還蹲在余宏志身邊查看情況,聽見這話,霍然轉頭。
銀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淬了鋼,死死剜著趙曉文。
方才她摔托盤時的驚慌、捂嘴時的怯懦,此刻回想起來,竟全是精心編排的戲碼。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像有冰冷的蛇鑽進了衣領。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低沉得發悶,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余承福喘著粗氣沖了進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腦門上,西裝領口歪歪斜斜地敞著。
他一眼就瞥見地上的碎瓷片、宣紙上的黑血,還有靠在椅上臉色慘白的父親,頓時懵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等看清站在一旁的趙曉文,他才像是突然回過神,慌忙上前兩步,拉了拉她的胳膊,語氣里滿是急惶:「老婆啊,你、你這時候怎麼能說這種話呢!爸還病著……」
趙曉文被他拽得胳膊一歪,卻沒像往常那樣順勢依偎過去。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余承福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她轉頭看他,眼神像在看一塊擋路的石頭,嫌棄得毫不掩飾。
那眼神里的輕蔑像針似的扎人,連嘴角都撇出個譏誚的弧度:「滾。」
一個字,冷得像冰錐。
「老娘現在,已經沒必要跟你這個廢物演戲了。」她拍了拍被他拽皺的旗袍袖口,語氣里的潑辣和先前的溫順判若兩人,仿佛終於撕下了貼在臉上的假面具。
余承福被她吼得愣住,張著嘴,眼神里的不解像要溢出來。
「原來……是你。」一聲虛弱卻依舊帶著威嚴的聲音從太師椅上傳來。
余宏志服下陳伯塞來的藥丸後,胸口的絞痛稍稍緩解,混沌的意識像撥開了層霧。
他靠著椅背,緩緩坐直了些,蒼白的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視線穿透眼前的模糊,死死釘在趙曉文臉上,那雙看透了大半輩子人心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憤怒、震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
「是你給我下的毒。」不是疑問,是篤定的陳述。
趙曉文聞言,反倒笑得更坦然了。
她甚至往前又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椅上的老人,像在欣賞自己的傑作:「是啊,不就是我嗎?」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眼底卻浮起一絲藏不住的得意——那是陰謀得逞後的亢奮,像小孩偷到了糖,卻又帶著成年人的陰狠。
這下,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該明白了。
余承福的眼睛「唰」地瞪得滾圓,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看看父親嘴角的黑血,又看看趙曉文那張毫無愧色的臉,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半天才擠出一句:「啊?為、為什麼?」
他往前沖了兩步,指著趙曉文,手都在抖:「你為什麼要下毒害我爸?就算、就算爸不在了,家產也輪不到我們啊!你瘋了嗎?」
趙曉文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隻聒噪的蒼蠅。
她甚至懶得跟他多說一個字,只是輕輕「嗤」了一聲,那聲冷笑里的鄙夷,比任何髒話都更傷人。
「老三!你給我閉嘴!」余承業再也忍不住,厲聲喝斷了弟弟的話。
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又氣又急——都到這時候了,這蠢貨還在糾結家產?
他狠狠瞪了余承福一眼,隨即轉向趙曉文,眼神里的凝重像壓了塊石頭:「這絕不是為了家產那麼簡單。」
余宏志強忍著腹部一陣陣的絞痛,呼吸都帶著顫,卻依舊挺直了腰板。
他看著趙曉文,一字一頓地問:「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害我?」
趙曉文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撥了撥耳邊的碎發,腕間的翡翠鐲子隨著動作發出「叮」的輕響,在這死寂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她臉上又掛上了那種神秘的微笑,像蒙著層薄霧:「我是誰不重要。」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帶著點玩味:「我呀,不過是個拿錢辦事的人。」
「拿錢辦事?」余承業立刻抓住了關鍵,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誰派你來的?是韓家?還是薛家?」
韓、薛兩家與余家在生意場上鬥了大半輩子,明里暗裡的手段沒少用,此刻父親中毒,他們自然是頭號嫌疑人。
趙曉文聽了,忽然輕輕拍起了手。
「啪、啪、啪。」
掌聲清脆,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她歪著頭,笑意盈盈,眼神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也許是韓家,也許是薛家……」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余承業瞬間繃緊的臉,才慢悠悠地補了句:「也許啊,兩家都有呢。」
「什麼?!」余承業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書架上,幾本線裝書「嘩啦」一聲掉了下來。
一個最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炸開:韓家跟薛家,竟然聯合起來了?
若是這樣,余家這次,怕是真的要面臨滅頂之災了。
趙曉文看著他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笑得更歡了。
那掌聲還在繼續,清脆,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殘忍,像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奏響序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