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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余家的末路

  余承業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青筋像蚯蚓般突突跳動,鐵青的臉色在宮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稜角。

  胸腔里翻湧的怒火幾乎要衝破喉嚨,化作燎原的野火。

  父親嘴角那抹黑紫色的血痕,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眼底,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的疼。

  「大少爺,先不要跟她廢話了。」老管家陳伯的聲音像浸過冰水的鋼珠,沉穩地砸在緊繃的空氣里。

  他銀白的眉毛擰成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暗繡的蘭草紋:「拿下她再說,說不定她身上還有解藥。」他藏在身後的手已悄悄攥成拳,指腹抵著掌心磨出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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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承業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的幅度讓襯衫第二顆紐扣微微發顫。

  他緩緩鬆開咬緊的牙關,壓下喉間的腥甜,腳步沉穩地向趙曉文逼近。

  每一步踩在梨花木地板上,都發出沉悶的「篤」聲,像在為即將到來的對峙敲著鼓點。

  「把解藥交出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武徒九階氣勁特有的震顫,案頭宣德爐里的檀香突然打了個旋,被這股無形的威壓逼得往角落縮去。

  趙曉文忽然嗤笑出聲,肩頭微微聳動,月白色旗袍的開衩隨著動作劃出淺弧,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哎呀,大哥別天真了。」她歪著頭,指尖把玩著耳墜上的金珠,那珠串碰撞的輕響在死寂里格外刺耳,「解藥是不可能有的。而且,你們想抓我?」她忽然向前傾身,眼底的輕蔑像淬了毒的針,「也得抓得住才行。」

  余承業沒再廢話。

  他左腳尖猛地碾向地面,青石板被氣勁震得簌簌落灰,右手如鷹隼撲兔般直取趙曉文咽喉。

  武徒九階的內勁在經脈里奔涌,帶起的風掀動了散落的宣紙,墨硯里的殘墨被吹得泛起漣漪。

  在他眼裡,這個穿旗袍的女人不過是只披了華服的毒蠍,憑他苦修十年的功夫,拿下她不過是探囊取物。

  可指尖即將觸到她頸間細膩肌膚的剎那,趙曉文的身影突然像被風吹散的霧。

  她腰部以違背常理的角度擰轉,月白色裙擺劃出道詭異的弧線,整個人貼著他的臂彎滑開,動作快得只留下道殘影。

  余承業的手抓了個空,掌風掃過書架,幾本線裝古籍「嘩啦」墜落,書頁在他眼前翻飛,像無數雙嘲諷的眼睛。

  「嗯?」他喉間發出聲悶哼,錯愕地轉頭。

  方才指尖掠過的,只有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水味,混著書房裡的墨香,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這才驚覺,女人看似柔弱的手腕轉動間,藏著極深的卸力技巧,絕非尋常女子所能擁有。

  「好功夫。」太師椅上的余宏志突然低嘆,咳得發顫的胸腔劇烈起伏,嘴角又溢出血沫。他用袖口擦了擦,眼底卻閃過絲瞭然,「倒是我們看走眼了,趙家……不,你根本不是趙家的人。」

  趙曉文聞言,竟對著余宏志微微屈膝,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老爺子好眼力。」她直起身時,旗袍領口的珍珠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可惜啊,知道得太晚了。」

  「讓老僕來。」陳伯的聲音陡然轉厲。

  他瞥見余宏志按在小腹上的手開始發顫,指縫間滲出的黑血已浸透月白色長袍,心頭的急火「騰」地竄起。

  沒等話音落地,他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射出,黑色西褲的褲線繃得筆直,帶起的風卷得案頭宣紙漫天飛舞。

  內勁武者的氣勁如無形的牆壓過去,連宮燈的光暈都被擠得微微變形。

  趙曉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威壓——像沉甸甸的烏雲壓在頭頂,讓她呼吸都帶著滯澀。

  「不好!」她心裡咯噔一下,腳尖點地就要後退,卻發現雙腳像被無形的線纏住,每挪動一寸都要衝破重重阻力。

  慌亂間,她旗袍下擺掃到打翻的墨硯,漆黑的墨汁濺在白皙的腳踝上,像突然綻開的毒花。

  陳伯的速度比她想像中更快。

  不過眨眼功夫,那雙常年端茶的手已如鐵鉗般扣住她的肩膀。

  指腹精準地落在肩胛骨的縫隙處,稍一用力,便聽見「咔」的輕響——那是骨骼被鎖住的聲音。

  趙曉文疼得悶哼出聲,額前碎發被冷汗浸濕,原本精緻的妝容在抽搐中暈開,露出幾分猙獰。

  「將解藥交出來!」陳伯盯著趙曉文因疼痛而扭曲的臉,銀白的眉毛抖得厲害,眼底的血絲像蛛網般蔓延。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

  然而,趙曉文的肩膀被老管家鐵鉗般的手扣住,指節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里,可她臉上卻連一絲驚懼的漣漪都沒有。

  唇角反而勾起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像毒蛇吐信前那抹詭異的停頓。

  「大哥!還在看戲嗎?」她突然揚高了聲音,尖銳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書房的寂靜里,「再磨蹭下去,三妹的骨頭都要被這老東西捏碎了!」尾音陡然拔高,帶著股玉石俱焚的狠勁,在雕花樑柱間撞出嗡嗡的迴響。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炸響一陣狂笑。

  「哈哈哈……」那笑聲粗糲如砂紙磨過鐵板,裹著股不容錯辨的囂張,硬生生將書房裡凝重的空氣撕開道口子。


  窗欞都被震得簌簌發顫,案頭宣德爐里的檀香灰「噗」地揚起細塵。

  「咣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緊隨其後。

  雕花梨木窗被一股蠻橫的巨力從外撞碎,玻璃碎片像驟雨般飛濺……

  有的擦著余承業的耳畔飛過,在牆上劃出細碎的白痕;

  有的砸在酸枝木畫案上,濺起的墨汁在宣紙上洇出醜陋的黑斑。

  雕花梨木窗炸開的同時,一道鐵塔似的身影突進而入。

  他玄色勁裝裹著賁張的肌肉,肩寬幾乎占滿了整個窗洞,落地時帶起的氣流掀得案上的宣紙漫天飛舞。

  這人甚至沒看旁人,鐵拳已如出膛炮彈般直搗老管家面門。

  拳風呼嘯著撕裂空氣,捲起的碎玻璃在半空中打著旋,竟被這股剛猛的氣勁逼得發出「咻咻」的銳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將眼前的一切碾成齏粉。

  老管家瞳孔驟縮如針。

  他扣著趙曉文的手猛地鬆開,指腹在她肩頭留下五道深青的指印。

  與此同時,原本微駝的脊背驟然挺直,寬鬆的黑色西裝下,肌肉塊塊賁張如鐵,連領口漿燙的褶皺都被驟然繃緊的筋肉撐得發顫。

  「哼!」

  一聲沉哼從齒間擠出,老管家雙掌外翻,掌心隱隱泛起淡金色的光暈。

  內勁在經脈里奔涌如潮,竟在掌心凝成層肉眼可見的氣膜,迎著那記重拳推了上去。

  拳掌相觸的剎那,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先是兩團無形的氣勁在半空碰撞、湮滅,發出「嗡」的悶響;

  緊接著,骨骼與內勁的交鋒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

  那聲響像是兩列火車在隧道里迎面相撞,滾燙的氣浪貼著地面卷向四周。

  書架上的線裝古籍嘩啦啦墜落,最頂層那套《資治通鑑》摔在地上,函套裂開道長長的口子;

  牆上懸掛的「慎獨」匾額晃了晃,木框與牆面碰撞發出「咚咚」的鈍響。

  離得最近的趙曉文首當其衝。

  氣浪像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拍在她胸口。

  她那身月白色真絲旗袍瞬間被掀成喇叭狀,整個人像片斷線的風箏,尖叫都被氣浪堵在喉嚨里,划過道狼狽的弧線後,後背重重撞在雕花樑柱上。

  「呃!」一聲悶哼從她齒間溢出,唇角當即沁出絲猩紅,順著下頜滴落在旗袍前襟,像朵驟然綻放的血梅。

  氣浪漸漸消散時,兩道身影在塵埃中顯露出輪廓。


  老管家往後踉蹌三步,每一步都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半寸深的腳印,邊緣的瓷磚應聲龜裂。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腹沾著點血沫,銀白的眉毛緊緊擰成個疙瘩,看向對方的眼神里,驚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層層盪開。

  那高大身影同樣退了三步,玄色勁裝的袖口被氣勁撕裂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青筋虬結如蛇。

  但他臉上卻掛著毫不掩飾的得意,甚至還活動了下手腕,指節發出「咔咔」的輕響,眼神里的挑釁像燒紅的烙鐵,直燙燙地砸過來。

  老管家陳伯的指節在袖口下微微繃緊,青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對方背後那柄厚背長刀的冷光。

  刀鞘上的銅環隨著高大男子的呼吸輕輕晃動,與書房裡檀香爐的輕煙纏繞在一起,像兩條蓄勢待發的蛇。

  他雙腳微分,膝蓋暗中蓄力,熨帖的西裝褲線在燈光下繃出筆直的折線——這是形意拳樁功的起勢,看似鬆弛的肩背里,每一寸肌肉都已擰成待發的弓弦。

  「閣下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波瀾,只有常年執掌大宅規矩的沉斂,可尾音掃過空氣時,案頭那方清代端硯突然輕輕震顫了一下,硯台里未乾的墨汁盪開細密的漣漪。

  高大男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菸草熏得發黃的牙齒。

  背後的厚背長刀隨著他拱手的動作擦過肩胛骨,發出「噌」的輕響,刀鞘上鑲嵌的銅釘在宮燈映照下閃著獸瞳般的光。

  「在下賤名熊千仇,混號熊瞎子。」

  他刻意把「熊瞎子」三個字咬得很重,舌尖抵著牙床的力道仿佛要嚼碎這名號里的血腥氣。

  袖口下的小臂突然賁張,肌肉輪廓撐得黑布勁裝突突跳動,像有活物要從皮肉里鑽出來。

  陳伯的眉峰驟然蹙起,銀白的眉毛在眼角堆出細密的褶皺。

  這道皺紋里藏著他侍奉余家三十年的風雨,此刻卻被這名號驚得微微發顫。

  他想起去年冬天從關外傳來的消息,說長白山腳下有個刀客單槍匹馬挑了三個門派,刀光過處,積雪都被染成了黑紅色。

  「原來你就是最近武林中聲名鵲起的殺手熊瞎子。」

  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三分,尾音擦過齒間時帶著不易察覺的摩擦聲,像兩塊淬火的精鋼在暗中較勁。

  案頭那盞宮燈突然晃了晃,燈罩上糊著的紗紙被氣流掀得獵獵作響,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熊千仇聽到這話,突然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撞在梨花木書架上,震得頂層那套《資治通鑑》線裝本簌簌作響,書脊上的燙金在晃動的燈光里忽明忽暗,像串瀕死的星子。


  「哈哈哈,沒想到老先生還聽過晚輩的名號,真是榮幸啊!」

  他挺了挺胸,背後的厚背長刀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仿佛在應和主人的得意。

  腰間繫著的黑布腰帶勒出緊實的腰腹,左側掛著的皮囊里露出半截鎖鏈,鏈環碰撞的輕響混在笑聲里,透著股說不清的猙獰。

  陳伯的手悄然按在身後的太師椅扶手上,雕花的紅木扶手被他捏出五道淺淺的指痕。

  他想起那些關於熊幫「十凶」的傳聞——這夥人在東北三省專挑富豪世家下手,得手後總會在現場留下一根染血的獸骨,去年蘇家滅門案里,現場就擺著根帶著獠牙的熊骨。

  「熊千仇,你不在你的東北待著,來我余家搗亂,到底有何目的?」

  他的聲音突然轉冷,像臘月里潑在青石板上的冰水,瞬間凍結了空氣中的笑浪。

  書房裡的檀香突然變了方向,青灰色的煙柱斜斜地刺向熊千仇,卻在離他半尺處詭異地折斷。

  熊千仇臉上的笑容倏地斂去,眼底的戲謔被一層寒霜覆蓋。他緩緩握緊拳頭,指關節發出的「咯咯」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骨縫裡碎裂。

  「哈哈哈……我來這裡,自然是來滅了你們余家啊!」

  最後那個「啊」字出口時,他突然向前踏出半步。

  厚重的皮靴碾過地板的瞬間,整間書房仿佛都往下沉了沉,牆角那盆養了十年的文竹突然攔腰折斷,翠綠的枝葉撒了一地。

  陳伯卻紋絲不動,銀白的髮絲在氣流里輕輕拂動,眼神比案頭的端硯還要堅硬。

  他年輕時在少林武僧處學過的鐵布衫功夫,此刻正隨著呼吸在經脈里緩緩流轉,皮肉下的筋骨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老樹的根須在土壤里蔓延。

  「你是有點本事。但只要老夫在,你就絕對辦不到。」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像寺廟裡敲響的銅鐘,震得宮燈的流蘇劇烈晃動。

  最後那個「到」字落地時,他按在太師椅上的手猛地抬起,掌心向上翻出的瞬間,一股無形的氣浪從袖中湧出,竟將案頭那方三斤重的端硯穩穩託了起來。

  熊千仇臉上的狂傲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想起剛才那記偷襲的拳頭——本想借著破窗而入的慣性砸斷這老頭的脊椎,卻被對方輕飄飄一掌就卸去了七分力道,震得自己虎口發麻。此刻看著懸浮在半空的端硯,喉結不由自主地滾了滾。

  「確實……比起老先生,在下的修為似乎還差了。」

  他這話倒不是謙虛。左手悄悄按在背後的刀柄上,指腹摩挲著那道磨得發亮的凹槽——這是他斬殺第七個對手時留下的痕跡,此刻卻在提醒他,眼前這老頭的內勁,恐怕比關外那些所謂的「高手」還要深厚。


  然而,熊千仇嘴上認慫,眼底的桀驁卻像燒紅的烙鐵般滾燙。

  他身後的厚背長刀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仿佛在呼應主人心底的殺意,而他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像張緩緩收緊的網,在寂靜的書房裡悄然鋪開。

  因為他清楚,參與今夜獵殺的,從不是他孤身一人。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陡然炸開,像是平地起了驚雷。

  余家那扇綴滿銅釘的雕花鐵藝大門,竟被人從外硬生生踹得脫臼!

  厚重的鐵門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砸在門柱上,鑄鐵花瓣狀的門環「哐當」撞碎,飛濺的金屬碎片在月光下劃出銀亮的弧線,驚得院牆外的夜鳥撲稜稜飛起,翅膀掃過梧桐葉的聲響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門軸斷裂的「嘎吱」聲還沒落地,一串沉穩的腳步聲已如重錘般砸進庭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兩雙鋥亮的黑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迴響,像是在為這場夜襲敲著節拍。

  來人約莫二十餘眾,全都穿著熨帖的黑色勁裝,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傢伙。

  他們列成兩列縱隊,步伐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陰影里隱約能看見有人後腰別著短棍,有人靴筒露出半截泛著冷光的匕首。

  隊伍最前端的兩個老者,像兩尊移動的鐵塔。

  左邊的韓家家主穿著暗紋錦袍,領口別著枚翡翠領針,儘管鬢角已霜白,脊背卻挺得比院中的石獅還直。

  他左手把玩著串油潤的紫檀佛珠,每走一步,珠子碰撞的輕響都與腳步聲嚴絲合縫,仿佛在計算著踏碎余家的節奏。

  右邊的薛家家主則是件中山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塊老舊的軍表,錶盤的螢光在暗處忽明忽滅,眼神掃過倒在地上的門環時,嘴角勾起抹極淡的譏誚。

  「什麼人敢闖余家大宅!」

  門房裡衝出四個護衛,領頭的是個武徒五階的壯漢,手裡的鋼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可鋼刀還沒觸及對方衣襟,那名勁裝男子突然側身,右手如毒蛇出洞般探出,指尖精準地扣住壯漢的咽喉。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壯漢的吼聲戛然而止,眼球猛地外凸,像被掐斷的蛤蟆般蹬了蹬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其餘三個護衛剛擺出架勢,就被幾道黑影纏住。

  刀刃劃破布料的「嘶啦」聲、骨裂的悶響、短促的悶哼在庭院裡交織成網,不過三息功夫,地上已多了四具溫熱的屍體。

  鮮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下滲,在月光下泛成片詭異的暗紅。


  韓、薛兩家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腳下踩的不是人命,只是幾片落葉。

  他們踩著血跡繼續前行,皮鞋碾過護衛的手指時,連步伐的節奏都沒亂半分。

  黑衣勁裝們緊隨其後,靴底碾壓碎骨的輕響在寂靜里此起彼伏,像群訓練有素的獵犬,循著血腥味撲向獵物的巢穴。

  書房裡的人聽得心頭髮緊。

  余宏志按在小腹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月白色長袍的衣襟被冷汗浸出深色的痕。

  他看著窗外投進來的、越來越近的人影,喉間湧上股腥甜,可他死死憋著沒咳出來,只是眼神沉得像深潭:「是他們來了。」

  余承業的後背狠狠撞在書架上,幾本線裝書「嘩啦」墜落。

  他看著父親嘴角溢出的黑血,又聽著庭院裡漸行漸近的腳步聲,突然覺得手腳冰涼——他比誰都清楚,韓、薛兩家主都是內勁高手,尋常護衛在他們面前,跟紙糊的沒兩樣。

  陳伯往韓、薛兩家來人方向挪去半步,寬鬆的西裝下肌肉塊塊賁張。

  他藏在袖中的手已摸到枚三寸長的銀針,那是他年輕時在少林學的絕技,針尾淬過麻藥,此刻卻被他捏得微微發顫——今夜怕是要用在要命的地方了。

  「韓鶴年!薛振山!」余宏志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案頭的宣德爐都晃了晃,「三十年的老鄰居,你們非要把事做絕?」

  韓家家主剛跨進書房門檻,聞言便停下腳步。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金絲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余家主這話就見外了。」他抬手示意身後的人止步,佛珠在指間轉得更快,「咱們打交道三十年,你該知道,擋路石嘛,總得挪開才行。」

  薛家家主跟著走進來,中山裝的下擺沾了點血漬,他卻毫不在意地撣了撣:「江湖路遠,各憑本事。你余家占著甌江城的資源太久,也該讓讓地方了。」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書架上的古籍,像在評估戰利品的價值。

  「放屁!」余宏志猛地拍案而起,酸枝木畫案被震得嗡嗡作響,「當年你們兩家在關外被人追殺,是誰讓陳伯帶著護衛連夜救你們回來?現在翅膀硬了,就敢反過來啃我余家的骨頭?」

  韓家家主臉上的笑淡了些,佛珠突然停在指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是情分,現在是生意。」他抬眼時,鏡片反射著宮燈的光,「何況,要不是你拒絕韓余兩家聯姻,又怎麼會有今日的局面?曼曼那丫頭,本該是我孫子媳婦。」

  這話像根毒刺扎進余宏志心窩,他猛地咳嗽起來,黑紫色的血沫濺在雪白的宣紙上,暈開朵醜陋的花:「你們……你們休想打我孫女主意!」


  薛家家主突然低笑出聲,笑聲里的得意像潑灑的墨汁般蔓延:「余家主,這江湖啊,從來都是贏家說了算。」他側身讓開半步,露出身後十幾個黑衣勁裝,「現在,該清場了。」

  話音未落,最前排的兩個勁裝男子已拔刀出鞘,刀刃摩擦刀鞘的「噌」聲,在寂靜的書房裡劃出道冰冷的裂痕。

  余宏志扶著太師椅扶手猛地站起,月白色的真絲長袍下擺掃過地面的碎瓷片,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儘管腹中的絞痛像有無數把小刀在同時攪動,黑紫色的血沫順著嘴角不斷溢出,他卻硬生生挺直了佝僂的脊背。

  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此刻燃著野火,瞳孔里映出滿堂的敵人,像兩簇即將燃盡的餘燼,偏要在熄滅前灼穿一切。

  「好個韓鶴年,好個薛振山!」他每說一個字,牙齒都在打顫,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被這徹骨的背叛激得渾身發抖,「我余家在甌江城立足幾十年,從沒怕過誰!今夜就算化作飛灰,也得崩你們一身血!」

  話音未落,他周身突然掀起一股無形的氣浪,案頭的宣德爐被震得斜斜倒下,青灰色的檀香灰揚了滿桌。

  原本因中毒而滯澀的內勁此刻如決堤的洪水般奔涌,經脈被撕裂的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悶哼,可眼神里的決絕卻愈發熾烈——他很清楚,強行催動內勁只會加速毒性蔓延,但此刻的他,眼裡只剩下同歸於盡的瘋狂。

  「老爺!」陳伯撲上前想按住他顫抖的肩膀,指尖卻被那股狂暴的氣勁彈開。

  老管家銀白的頭髮在氣流中亂舞,平日裡挺括的西裝此刻皺得像團抹布,他看著余宏志脖頸上暴起的青筋,渾濁的眼裡第一次湧出生澀的淚光:「您撐不住的!讓老僕來!」

  余承業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看著父親搖搖欲墜的身影,又瞥了眼縮在牆角篩糠的三弟,喉嚨里像堵著團滾燙的棉絮。

  「爸……」可他剛喊出一個字,就被余宏志凌厲的眼神打斷。

  「帶人從側門走!」余宏志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別管我!能跑一個是一個!」

  余承業咬著牙點頭,轉身時眼角的淚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冰涼的地板上。

  他抽出牆掛的長劍,劍鞘撞在書架上發出沉悶的響,那些線裝古籍簌簌掉落,仿佛在為這場註定慘烈的廝殺奏響哀樂。

  余家的護衛們紛紛拔出兵刃,武徒五階的護院頭領用佩刀撐地,咳著血沫嘶吼:「跟他們拼了!」

  唯有餘承福還縮在雕花樑柱後,雙手死死捂著耳朵,指縫間漏出的嗚咽像只受驚的兔子。


  他看著大哥揮劍沖向黑衣勁裝,看著父親被氣浪托起的白髮,褲腳早已被嚇出的冷汗浸透,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別殺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張平日裡油光滿面的臉此刻慘白如紙,與周遭燃血的戰意格格不入,像幅被硬生生揉進烈陽圖裡的殘雪。

  熊千仇倚著門框輕笑,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背後的刀柄。

  他看著余宏志那副困獸猶鬥的模樣,眼裡的嘲諷像結了冰的湖面:「老東西倒是硬氣,可惜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話音剛落,窗外突然傳來「嗖嗖」的破風聲,像是有無數支無形的箭穿透夜幕。

  十幾道黑影順著雕花窗欞翻湧而入,玄色的夜行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落地時腳掌幾乎沒發出聲響,唯有腰間的短刃偶爾碰撞,發出金屬相擊的脆響。

  他們像群沉默的獵豹,落地的瞬間便呈扇形散開,眼神里的殺意比案頭的墨汁還要濃稠。

  人群中那個蓄著山羊鬍子的男子動作最是詭異。

  他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道淡淡的殘影,再出現時已欺到一名余家護衛身後。

  那護衛剛轉過身,還沒看清來人模樣,就見對方戴著精鋼指套的右手抬起,食指中指併攏如劍,快如閃電般點向自己額頭。

  「噗嗤!」

  指套穿透皮肉的聲音在嘈雜中格外刺耳。

  護衛瞪大了眼睛,瞳孔里還殘留著山羊鬍子男子冰冷的笑,額頭上突然綻開個血洞,滾燙的鮮血順著鼻樑往下淌,糊住了他的視線。

  他張了張嘴想呼救,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魁梧的身軀晃了晃,重重砸在地面上。

  「殺!」

  不知是誰先喊出這字,整間書房瞬間變成修羅場。

  余承業的長劍與黑衣人的短刀碰撞,火花濺落在散落的宣紙上,點燃了半張「寧靜致遠」的墨跡;

  陳伯的鐵掌拍斷了一名勁裝的肋骨,卻被另人從背後偷襲,肩胛骨挨了一記重肘,悶哼著撞在酸枝木畫案上;

  余宏志憑著一股狠勁逼退了韓家家主,可毒性已蔓延至心臟,身形一滯的瞬間,薛振山的掌風已到眼前。

  喊殺聲、兵刃交擊聲、骨頭碎裂聲混在一起,與窗外的風雨聲交織成曲絕望的輓歌。

  血腥味順著敞開的窗戶漫出,與庭院裡的檀香、墨香絞成一團令人作嘔的氣息。

  月光透過破碎的窗欞照進來,在滿地的血泊里投下斑駁的亮斑,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映照著這場註定以覆滅收場的廝殺。


  余承福看著大哥被三名黑衣人圍攻,看著父親嘴角不斷湧出的黑血,突然尖叫著往門外爬。

  可剛挪到門檻,就被一隻穿著黑靴的腳死死踩住後背,那力道之大,讓他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碾碎。

  他扭頭看見山羊鬍子男子正低頭看他,指套上的血珠滴落在自己臉上,燙得像火。

  「不……饒命……」他的求饒聲淹沒在愈發慘烈的喊殺中,最終化作一聲短促的慘叫。

  余宏志被薛振山一掌拍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慎獨」匾額上。

  木框應聲碎裂,他順著牆壁滑落在地,咳出的血染紅了半幅匾額。

  彌留之際,他看見陳伯被數柄短刀刺穿身體……

  看見余承業還在揮劍死戰……

  最後一眼落在那滿地狼藉的書房。

  這裡曾有他練字的墨香,有孫女曼曼偷藏的糖果,如今卻只剩下斷壁殘垣和刺鼻的血腥。

  「曼曼……」他喃喃著閉上眼,嘴角竟帶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看見遠在山裡的孫女,正迎著朝陽扎著馬步,膝蓋上的繭子閃著光。

  窗外的風雨更大了,仿佛要將這百年宅邸的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沖刷乾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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