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風雨欲來
溫羽凡在老中醫診所里與死神角力時,甌江城另一端的公寓樓里,正醞釀著一場截然不同的風暴。
那是間位於十八層的公寓,落地窗外是鱗次櫛比的城市剪影,可厚重的黑絲絨窗簾將天光嚴嚴實實鎖在外面,只留一盞青瓷底座的落地燈,在地板上投下片昏黃的光暈。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混著金屬摩擦後的冷冽氣息,落在價值不菲的黑檀木家具上,襯得整個空間像口密不透風的鐵箱。
高大男子盤腿坐在紫檀木床上,身下的暗紋蒲團已被磨得發亮。
他穿著件純黑勁裝,袖口束得極緊,露出的小臂線條如鋼鑄般流暢,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奇異的韻律。
吸氣時胸腔緩緩隆起,仿佛要將房間裡的空氣盡數吸納入體,呼氣時卻輕得像縷煙,連燈芯的火苗都未曾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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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的氣流隨著呼吸微微震顫,懸浮的微塵在光暈里跳著詭異的圓舞曲,若仔細看去,竟能發現那些塵埃在他身側半尺處便會自行繞開,仿佛被無形的力場隔絕。
「大哥!」
敲門聲像顆石子投進靜水,打破了房間裡近乎凝滯的寂靜。
那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急促,指節叩擊門板的力度忽輕忽重,泄露出發聲者的慌亂。
高大男子眼皮未抬,吐納的節奏卻絲毫未亂。
直到最後一縷濁氣從齒間緩緩溢出,他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瞳漆黑得不見底,方才運功時蘊蓄的精光漸漸斂去,只剩下潭水般的深靜,掃過門口時,仿佛能穿透門板看清外面的人影。
「進來。」
兩個字不高不低,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門板仿佛都跟著顫了顫。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山羊鬍踉蹌著闖進來,皮鞋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半寸白痕。
他那件熨帖的灰色西裝皺得像團鹹菜,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鬍此刻亂糟糟地支棱著,額前的碎發被冷汗黏在皮膚上,眼睛布滿血絲,嘴唇哆嗦著,剛要開口,就被自己急促的喘息嗆得咳嗽起來。
高大男子的目光在他身上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一道舊疤。
「魂丟了?」他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可尾音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把藏在棉絮里的刀,「我這裡不是菜市場,要嚎喪出去嚎。」
山羊鬍猛地打了個寒顫,連忙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不、不是的大哥,」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幅度大得像吞了顆雞蛋,「是老九……還有老十……」
「嗯?」高大男子微微偏過頭,落地燈的光線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道深影,將左眉骨處的疤痕勾勒得愈發清晰。
山羊鬍的聲音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他張了張嘴,視線落在床腳那隻黃銅香爐上,爐里的檀香正燃到盡頭,最後一點火星在灰燼里明滅了兩下,徹底歸於沉寂。
「老九重傷,」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可每個字都像冰錐似的砸在空氣里,「老十……沒氣了。」
最後三個字出口,房間裡的檀香仿佛瞬間凝固了。
高大男子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出青白,膝蓋上的舊疤處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久到山羊鬍以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才緩緩抬起眼。
那雙漆黑的瞳仁里,此刻像淬了西伯利亞的寒流,看過來時,山羊鬍覺得後頸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誰幹的?」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可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能凍裂骨頭的寒意。
落地燈的光暈似乎都跟著暗了暗,牆角的陰影里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
山羊鬍的嘴唇突然變得乾澀發苦,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腰撞到了身後的紅木書架,幾本精裝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在這死寂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是、是他們自己……」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退幾步時帶倒了腳邊的矮凳,「八妹的事您知道的,老九老十跟她最親……他們說要替八妹報仇,瞞著您去找那個保安……」
「保安?」高大男子的眉頭驟然擰起,眉骨處的疤痕像條活過來的蜈蚣,微微蠕動著,「哪個保安?」
「就、就是乘風機械廠那個……坐輪椅的,叫溫羽凡。」山羊鬍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要融進喉嚨里,「老十說那小子看著好欺負,結果……」
「結果?」高大男子突然笑了,笑聲低沉得像磨盤碾過骨頭,「結果兩個廢物,連個坐輪椅的都搞不定,還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純黑勁裝下的肌肉驟然賁張,周身的空氣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壓縮,山羊鬍突然覺得胸口像壓了塊巨石,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我是不是說過,」高大男子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地面仿佛都跟著震了震,「八妹的仇暫且記下,這次的任務才是頭等大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走到山羊鬍面前時,幾乎是貼著對方的耳朵在說,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卻帶著股凍裂皮膚的寒意:「我是不是說過,誰要是敢擅自行動,壞了我的事,就把他的骨頭拆下來餵狗?」
山羊鬍的臉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在地面上發出悶響,疼得他眼前發黑。
「大哥饒命!大哥饒命啊!」他死死抓著對方的褲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們也是一時糊塗,想著替八妹出口氣……」
「出口氣?」高大男子猛地抬腳,皮鞋底狠狠碾過他的手背,山羊鬍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身子蜷縮成一團在地上抽搐。
「我們是殺手,不是街頭鬥毆的混混!」他的怒吼在房間裡炸開,震得書架上的書又掉下來幾本,「八妹的死是她沒用,連個目標都抓不住還暴露了身份!現在倒好,兩個蠢貨為了個死人,差點把我們的全盤計劃攪黃!」
他突然俯身,一把揪住山羊鬍的衣領,將人硬生生提起來。
山羊鬍離地半尺,雙腳胡亂蹬著,脖子被勒得喘不過氣,舌頭都快吐出來了。
「查清楚那個溫羽凡的底細,」高大男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垃圾,「還有,把老九給我扔回基地療養,要是活不過來,就把他的屍體扔進江里餵魚——省得看著礙眼。」
說完,他猛地鬆手,山羊鬍像個破麻袋似的摔在地上,後腦勺重重磕在書架的稜角上,眼前瞬間金星亂冒。
「滾。」
高大男子轉身走回床邊,重新盤腿坐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與方才打坐時的呼吸頻率漸漸重合。
山羊鬍連滾帶爬地往外挪,手背被碾過的地方已經紅腫發紫,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他爬到門口時,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冰冷的話:
「告訴剩下的人,誰再敢壞我的事,老十就是榜樣。」
門「砰」地一聲關上,將山羊鬍慌張的腳步聲和外面走廊的聲控燈亮起的嗡鳴隔絕在外。
房間裡的檀香又續了新的,青灰色的煙柱筆直地往上竄,在吊燈的光暈里散開成朦朧的霧。
高大男子重新盤坐回紫檀木床,雙手交疊放在丹田處,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老繭。
他的眼皮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看似入定,喉結卻在寂靜中輕輕滾動了一下。
方才山羊鬍跌撞離去的腳步聲還在耳膜里迴響,混著老十臨死前可能發出的悶哼、老九被重創時的骨裂聲,像根生鏽的鐵絲在腦子裡反覆拉扯。
「蠢貨。」他在心裡無聲地罵了一句,指尖猛地收緊。
床沿的木紋被掐出淺淺的白痕,仿佛那是老十愚蠢的脖頸。
八妹的仇?在這行當里,死了就是死了,哪有功夫為死人浪費精力?當年他親手了結背叛組織的髮小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可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意卻壓不下去。
不是為了老十的死,而是為了那失控的局面。
一個坐輪椅的保安,能讓兩個武徒三階的殺手一死一傷?
這本身就是對他掌控力的嘲諷。
他想起資料里溫羽凡的照片——穿著洗得發白的保安制服,坐在輪椅上給人指路,眉眼溫順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偽裝得倒是不錯。」他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舌尖在齒間碾過,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方才捏緊拳頭時,指甲嵌進掌心滲出的血。
檀香的煙氣突然打了個旋,他的呼吸節奏也跟著亂了半拍。
腦海里閃過任務目標的資料:余家老爺子余宏志的作息表、書房的安防布局、甚至連護院換班的間隙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些是他花了大半年才拼湊出的機密,差一步就到收網的時刻了。
「不能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溫羽凡的臉從腦海里驅散。
右手緩緩抬起,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蒲團的暗紋節點上。
一、二、三……數到第七下時,呼吸重新變得悠長。
任務優先,這是他能在殺手堆里活過十年的鐵律。
老九老十的帳,可以先記著。
等解決完余家,有的是時間讓那個叫溫羽凡的「殘廢」明白,什麼叫生不如死。
他緩緩睜開眼,眸子裡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露更甚。
落地燈的光在他瞳孔里碎成點點金芒,像淬了毒的星子。
左手悄無聲息地探入床底,握住了那柄纏著黑布的大刀。
刀鞘上的鱗片紋硌著掌心,傳來熟悉的安全感。
「溫羽凡……」他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指腹在冰涼的刀鞘上輕輕摩挲,「遊戲才剛剛開始。」
檀香的煙霧再次變得筆直,房間裡徹底恢復了死寂,只有那若有若無的刀意,隨著煙氣在空氣中緩緩瀰漫,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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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晨光像被揉碎的蛋黃,懶洋洋地淌過甌江城的老巷。
青石板路上還凝著層薄霜,被早起的清潔工掃出兩道淺痕,空氣里飄著巷口早點攤剛炸出的油條香,混著點濕冷的潮氣,往人骨頭縫裡鑽。
楊誠實提著個鼓鼓囊囊的油紙袋,步子邁得輕快。
袋口沒紮緊,白花花的蒸汽裹著肉包的醬香往外冒,把他粗糲的手指熏得發燙。
他心裡盤算著,羽凡這陣子胃口見好,今早特意讓張記的老師傅多放了薑末,專治他咳嗽沒好利索的毛病。
「這小子,見了熱乎肉包,保准笑得像偷著糖的孩子。」他低頭瞅了眼紙袋,指尖蹭過被蒸汽洇濕的紙面,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
鑰匙插進鎖孔時,鏽跡斑斑的鎖芯「咔啦」轉了半圈才彈開。
他習慣性地喊了聲「羽凡,早飯來咯」,推門的力道卻在看清屋裡的瞬間僵住……
門框「吱呀」一聲歪向一邊,像是被人狠狠踹過。
迎面撲來的不是熟悉的霉味,是股說不清的腥氣,混著玻璃碎裂的冷意,刺得他鼻腔發酸。
晨光從窗戶的破洞裡斜斜扎進來,在地上投出道歪斜的亮痕。
那扇原本就松垮的木窗,此刻像被生生撕開道口子,玻璃渣撒得滿地都是,尖的、圓的,在光里閃著細碎的寒光,有的還沾著點暗紅的漬,像誰不小心潑翻的醬油,又比醬油稠得嚇人。
楊誠實手裡的油紙袋「啪嗒」掉在地上,肉包滾出來,在玻璃渣間撞出悶響。
他臉上的笑還僵著,眼睛卻瞪得像銅鈴,視線掃過床邊……
那輛深藍色的輪椅孤零零立著,扶手被攥得發白,坐墊上的薄毯滑落在地,露出底下磨得發亮的金屬架,像是等了主人一夜,卻只等來滿地狼藉。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床板。
兩柄黑黢黢的匕首斜插在棉絮里,柄上纏著防滑的黑布,刃口泛著青幽的光。
地上還躺著兩柄,其中一柄的刀尖沾著點暗紅,在晨光里看得人心頭髮緊。
「羽凡?」他的聲音劈了個尖,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絲,在空屋裡盪了盪,撞在斑駁的牆上,彈回來時散成碎末。
他踉蹌著往裡沖,皮鞋碾過玻璃渣,發出「咯吱」的銳響,腳底板傳來針扎似的疼,卻顧不上低頭。
衣櫃門敞著,裡面的舊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
桌角的藥瓶倒了,褐色的藥液在地上積成小灘,正往牆根爬;
連母親那張鑲著裂痕的遺像,都被震得歪向一邊,玻璃框上裂了道新縫。
「羽凡!你在哪兒啊!」他的呼喊裡帶了哭腔,雙手在半空亂抓,像是想抓住點什麼。
出租屋就巴掌大,床底、門後、衣櫃裡,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只有灰塵被他掀得漫天飛,嗆得他直咳嗽。
他猛地想起什麼,哆嗦著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刺得他眯了眯眼,指尖在「羽凡」的號碼上戳了半天,才把電話撥出去。
「嗡……嗡……」
床頭傳來微弱的震動,像只被困住的飛蟲在掙扎。
楊誠實跌跌撞撞衝過去,手機正躺在枕邊,屏幕碎了半塊,卻還在固執地亮著。
他一把抓起來,指腹擦過冰涼的玻璃,視線往下移……
錢包也在,黑色的皮夾敞著,露出裡面皺巴巴的幾張零錢,和一張被壓得平整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溫羽凡抱著小智,邊上站在他的妻子周新語,滿是溫馨的氛圍。
手機在響,錢包在,人卻沒了。
楊誠實的腿一軟,重重坐在地上,後腰撞在床腿上,疼得他倒抽冷氣。
玻璃渣扎進掌心,滲出血珠,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那幾柄匕首,喉嚨里發出像被堵住的嗚咽。
「出事了……肯定出事了……」他喃喃自語,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抓起手機時,手抖得連撥號鍵都按不准。
「餵……警察同志……」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的聲音徹底崩了,帶著哭腔的顫音在清晨的寂靜里炸開,「我表弟……我表弟失蹤了……你們快來啊……」
陽光越升越高,從窗戶的破洞鑽進來,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投下片晃眼的亮。
地上的玻璃渣還在閃,輪椅還在等,可那個總愛說「表哥你別忙了」的男子,卻像被這晨光吞了似的,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等待的時間仿佛格外的漫長。
楊誠實坐在床沿,塑料凳腿在地板上蹭出淺痕。
窗外的天陰得發沉,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在樓頂,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悶得人胸口發緊。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了的仙人掌上,刺都蔫頭耷腦地垂著,像極了此刻的自己。
腦海里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
小時候溫羽凡舉著糖葫蘆追在他身後喊「表哥」,聲音脆得像冰凌;
後來在醫院病房,自己背他去廁所,他瘦得硌骨頭,卻還笑著說「哥你力氣見漲」;
就在昨天,他還拎著二十個肉包衝進這間屋,看羽凡狼吞虎咽時,心裡踏實得像揣了塊暖爐。
指節無意識地摳著床單,布料起了毛球,露出底下泛黃的棉絮。
屋裡還飄著淡淡的藥味,是羽凡咳嗽時喝的糖漿味,混著牆角的霉味,在空氣里纏成一股說不出的澀。
樓下突然傳來警笛的銳響,由遠及近,像把冰錐刺破了沉悶。
楊誠實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床板上發出「咚」的悶響,他卻沒顧上揉,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跑,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啪嗒」的響。
門剛拉開條縫,穿藏青色警服的人已經站在樓道里。
帶隊的警官約莫四十歲,肩章上的星徽在昏暗裡閃著冷光,眼角的皺紋里積著風霜,目光掃過楊誠實發白的臉,又落在他身後敞開的房門上。
「是你報的警?」警官的聲音像樓道里的水泥地,粗糲卻穩當。
楊誠實點頭時,喉結滾了滾,才發現自己嗓子啞得發緊:「是我……我表弟,溫羽凡,不見了。」
警官沒多問,側身往裡走。
後跟的技術人員扛著相機和工具箱,鞋套踩在地板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玻璃渣——窗玻璃碎了大半,鋒利的碎片像冰碴子撒了一地,邊緣還沾著點暗紅的漬。
「這是……」一個年輕警員指著床腳,聲音裡帶著驚。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去:一把銀色匕首斜插在地板縫裡,木柄上纏著防滑布,刃口沾著的血已經發黑,像條凝固的蛇。
旁邊的床單被劃開道大口子,棉絮翻出來,混著玻璃渣和幾滴濺落的血,觸目驚心。
帶隊警官的眉頭擰成個疙瘩,指腹在下巴上摩挲著,胡茬扎得指尖發癢。
他蹲下身,視線從匕首移到破碎的窗戶,又掃過牆角那個半開的行李箱——衣服塞得亂七八糟,一件深藍色保安制服的袖口露在外面,沾著點沒幹的泥。
「失蹤多久了?」他回頭問,聲音壓得很低。
「昨天晚上還在……今早我來送早飯,人就沒了。」楊誠實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他腿不好,坐輪椅的,不可能自己跑出去。」
技術人員已經開始工作,相機的閃光燈在屋裡炸開,「咔嚓」聲此起彼伏,把地上的血痕照得格外刺眼。
有人用鑷子夾起片玻璃,放進證物袋時發出「窸窣」的響;
有人蹲在窗邊,指尖沿著窗框的裂痕摸了摸,眉頭皺得更緊。
「常規失蹤案 48小時內不予立案,但這現場……」警官直起身,拍了拍楊誠實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外套傳過來,「情況特殊,我們立為刑事案件查。」
楊誠實的腿突然一軟,若非扶著門框,差點栽倒。
他望著警官胸前的警號,數字在光線下晃得人眼暈,卻突然覺得那串冰冷的號碼里,藏著羽凡唯一的希望。
「謝謝……謝謝你們。」他攥住警官的手,指節泛白,「羽凡他真的是好人,從不惹事,我不知道誰會害他……」話沒說完,就被喉嚨里的哽咽堵了回去,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燙得像火。
警官拍了拍他的後背,目光轉向臥室深處:「我們會全力查。你再想想,他最近有沒有說過奇怪的話?見過什麼特別的人?」
楊誠實的腦子像被警棍敲過,嗡嗡作響。他扶著牆,慢慢回憶:「前幾天他咳嗽得厲害,說去看了中醫……對了,他說廠里漲工資了,還笑說能多買兩斤米……」
正說著,裡屋突然傳來技術人員的喊聲:「李隊,床底下有發現!」
眾人涌過去,床底的灰塵被掀得漫天飛。
一個證物袋裡,裝著件灰黑色保暖內衣,領口撕了道口子,布料上沾著的血已經發黑髮硬,邊緣還纏著幾根長短不一的頭髮。
楊誠實的呼吸驟然停了,那是羽凡常穿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記得自己還笑過:「都破成這樣了,扔了吧。」羽凡當時笑著搖頭:「還能穿。」
「這是受害者的?」李隊捏著證物袋的邊角,對著光看。
楊誠實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是他的……」
窗外的雲更沉了,雨點「啪嗒」打在玻璃碎渣上,混著屋裡相機的快門聲,像支走調的哀樂。
警員們還在忙碌,有人在樓道里詢問鄰居,有人對著房間各處拍照,閃光燈在灰暗的屋裡明明滅滅,照亮了牆上母親的遺像——照片裡的老人笑得溫和,仿佛也在焦急地等著答案。
楊誠實坐在空蕩蕩的床邊,看著那把沾血的匕首,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捂住嘴,指縫裡漏出的嗚咽混著窗外的雨聲,在這被暴力撕裂的房間裡,碎成了星星點點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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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代社會,監控攝像頭像無數雙眼睛,密密麻麻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小區門口的智能安防鏡頭 24小時轉動,記錄著每個進出的身影;
街道上空的電子眼追蹤著車輛軌跡,連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顛簸都清晰可辨;
甚至巷口雜貨店的老式監控,也能模糊捕捉到行人的側臉輪廓。
按照常理,溫羽凡從出租屋消失後的每一步,都該在這些鏡頭裡留下痕跡——哪怕是被拖拽的掙扎,或是被塞進車的瞬間,總會有幀畫面能撕開迷霧。
楊誠實坐在警局接待室的塑料椅上,手指反覆摩挲著褲縫裡的褶皺。
他看著走廊里穿警服的人來來往往,有人抱著卷宗快步走過,有人對著電腦屏幕指指點點,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
心裡那點懸著的慌,漸漸被一種篤定壓下去:這麼多監控,總能找到點啥。
他甚至在腦子裡盤算,等警察調出行車記錄儀,說不定能看清那兩個兇手的臉,羽凡就能早點被找到,哪怕是躺在醫院裡,也比現在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強。
刑偵隊辦公室里,李隊正盯著屏幕上的監控截圖。
技術人員放大了出租屋對面樓房的攝像頭畫面,凌晨三點十七分,一道黑影從樓頂墜落,像片被風卷落的葉子,墜入巷口的陰影里——那是黑蜘蛛倒掛的身影,可惜鏡頭角度刁鑽,只拍到個模糊的輪廓。
「查周邊三公里的監控,重點看凌晨兩點到四點的可疑車輛。」他對著對講機吩咐,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尤其是深色轎車,排查所有經過該路段的車牌。」
下屬剛應了聲「收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通訊員站在門口,手裡捧著個牛皮紙信封,封緘處蓋著枚鮮紅的圖章——那圖章是只展翅的朱雀,羽翼紋路清晰得像要從紙上飛出來,邊緣的燙金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李隊,省廳直送的文件。」通訊員的聲音壓得很低,把信封放在桌角時,指尖不自覺地縮了縮,仿佛那紙有千斤重。
李隊皺眉拿起信封,指腹觸到圖章的凹凸質感時,臉色倏地沉了下去。
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 A4紙,只掃了一眼,捏著紙的指節就泛了白。
紙上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幾行列印體:「關於溫羽凡失蹤案,即日起終止調查,私人物品退回,其他物證封存,相關卷宗移交指定部門。」
落款處,仍是那枚鮮紅的朱雀圖章。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瞬間凝固了。
剛還在調監控的技術員察覺到不對,轉頭時正好撞見李隊把紙按在桌面上的動作,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紙嵌進木頭裡。
「李隊,怎麼了?」
李隊沒說話,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手裡的活。
他盯著那枚朱雀圖章,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種混雜著敬畏與無奈的神色,像是在面對某種不容置喙的規則。
半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把證物都封起來,監控排查停了,卷宗……按規定移交。」
「可是李隊,」年輕警員忍不住插嘴,「我們剛查到凌晨有輛黑色轎車在案發路段出現過,說不定……」
「執行命令。」李隊打斷他的話,聲音里沒了剛才的急促,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篤定。
技術員愣了愣,終究還是關掉了監控畫面,屏幕瞬間暗下去,像突然閉上的眼睛。
正在整理的證物袋被一一封存,貼上「機密」標籤,連那件沾血保暖內衣,也被小心地放進了特製的檔案盒裡。
接待室里的楊誠實還在等。
他看著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在心上碾過。
窗外的雨停了,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地板上,映出他焦慮的影子。
他想像著警察們在電腦前比對監控畫面,想像著某幀畫面里突然出現羽凡的身影,想像著警車鳴笛而去的場景……可直到日頭偏西,也沒等來任何消息。
一個警員走進來,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歉意:「先生,您的報案我們登記了,但目前沒有更多線索,您先回去等通知吧。」
「等通知?」楊誠實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響,「監控呢?那麼多監控總能看到點啥吧?他腿不好,跑不遠的!」
「有些情況……比較複雜,但我們會盡力的。」警員避開他的目光,含糊地解釋,同時,遞過來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溫羽凡的手機和錢包,「這些你可以先拿回去,手機里的資料我們已經都導出來了。您先回去等消息吧。」
楊誠實看著對方轉身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不懂什麼朱雀圖章,也不知道那份文件的存在,只知道剛才還在忙碌的警察們,突然都變得沉默了。
陽光明明亮得晃眼,他卻覺得心裡像被塞進了一團濕冷的霧,怎麼也散不開。
走廊里,李隊正看著那封牛皮紙信封被放進密碼檔案櫃。
鎖芯轉動的「咔噠」聲輕得像嘆息,他知道,關於溫羽凡的一切,從這一刻起,將沉入更深的黑暗裡。
那些本可以照亮真相的監控鏡頭,終究沒能穿透那枚朱雀圖章投下的陰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