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頑疾

  時光匆匆,轉眼一周過去。

  溫羽凡並沒有著急接近余曼曼。

  這天清晨,由他當值守門。

  余曼曼的身影從廠區門口經過,米色大衣在風裡揚起的弧度清晰地印在他腦海里,但他只是默默轉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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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了。

  靈視里偶爾捕捉到的余剛拳風軌跡,還有那晚巷子裡硬接「虎嘯拳」時胸腔炸開的鈍痛,都在提醒他——現在的自己,連余剛那關都未必能過,遑論接近余家的核心。

  「急什麼。」他對著空蕩的監控室輕聲自語,指尖在屏幕上划過巡邏路線圖。

  屏幕里,小吳正扛著警棍在倉庫區踱步,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側臉還帶著點那夜沒褪盡的淤青。

  白天的工廠永遠喧鬧。

  金屬碰撞的「哐當」聲、叉車駛過的「嗡鳴」、同事們隔著流水線的吆喝,織成一張密實的網,將溫羽凡的秘密妥帖地藏在深藍色保安制服下。

  小吳遞來的薄荷糖還在兜里發潮,丘詠拍著他肩膀笑說「凡哥今天氣色不錯」時,他只是回以一個溫和的笑,輪椅碾過水泥地的「咕嚕」聲里,藏著沒人察覺的緊繃。

  而當夜幕一旦落下。

  溫羽凡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裡,輪椅被推到牆角,留出的空地剛夠他舒展四肢。

  他脫掉沾著機油味的制服,露出貼滿膏藥的脊背。

  藥膏是巷口藥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褐色的膏體在燈光下泛著油光,混著汗水的咸腥味,在空氣里凝成一股執拗的氣息。

  「再來。」他深吸一口氣,右腿踏前半步,右拳順著腰側驟然轟出。

  拳風掃過牆角的紙箱,發出「呼」的輕響。

  他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拳頭,靈視自動浮現出余剛出拳的畫面:三角肌賁張時皮膚的褶皺、腰椎轉動時褲縫的弧線、甚至拳頭離目標三寸時瞳孔收縮的弧度,都像慢鏡頭般在眼前鋪開。

  「不對。」他皺眉,重新站定。剛才轉腰時,胯骨的發力慢了半拍,力道像卡在喉嚨里的魚刺,泄了大半。

  這樣的糾正,一個晚上要重複幾十次。

  有時是凌晨兩點,月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亮痕。

  他扶著牆喘氣,汗水順著下頜線滴在地上,暈開的深色水漬已經疊了厚厚一層。

  左臂的酸痛從肩膀蔓延到指尖,像是灌了鉛,他卻只是抓起桌邊的藥膏,往穴位上狠狠按了按——藥膏的清涼還沒滲進皮膚,就被肌肉的灼熱燙得消失無蹤。


  「最後一次。」他咬著牙,再次擺開架勢。

  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讓靈視里的余剛虛影與自己的動作重疊:腳跟碾過地面的「咯吱」聲、丹田處泛起的微弱暖意、拳面破開空氣時那瞬間的凝滯……

  時間在反覆的出拳、收拳里流逝。

  窗外的天從墨黑熬成了魚肚白,直到半個月後的清晨,當他的拳頭再次轟出時……

  「呼!」

  拳風突然變了。

  不再是生澀的模仿,而是帶著股渾然天成的力道,捲起的氣流撞在對面牆上,竟震得牆上母親的遺像輕輕晃動。

  空氣里仿佛真有龍吟般的低嘯炸開,細聽又像是無數肌肉纖維同時繃緊的嗡鳴。

  溫羽凡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手臂上的肌肉賁張起來,比往日結實了不止一圈,連掌心的薄繭都透著層健康的淡紅。

  半空中,淡藍色的系統對話框突然亮起,字跡比往常更亮:「恭喜宿主,晉級武徒二階」。

  「成了……」他喉嚨發緊,抬手抹了把臉,才發現滿手都是汗。

  指尖觸到眼角時,竟有些發濕——這半個月的夜晚,那些揉著酸痛肩膀的凌晨,那些對著藥膏發呆的瞬間,終於在此刻有了迴響。

  他正想再試一拳,胸腔里卻突然湧上一股熟悉的憋悶。

  「咳……咳咳!」

  咳嗽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肺里狠狠攪動。

  他慌忙彎腰,雙手撐著膝蓋,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舊背心。

  視線開始發花,眼前的地板、牆角的紙箱、桌上的藥膏,都在劇烈的震顫里模糊成一團。

  「該死……」他咬著牙,從抽屜里摸出止咳糖漿,擰開瓶蓋就往嘴裡灌。

  糖漿的甜膩剛壓下喉嚨的癢意,更深的鈍痛就從胸腔蔓延開來——是那晚挨余剛拳頭的地方,此刻像揣了塊燒紅的烙鐵,每呼吸一下都帶著刺。

  他靠在牆上緩了很久,直到咳嗽聲漸漸平息,才緩緩直起身。

  看著地上那灘咳出來的淡紅色痰跡,他突然笑了,笑聲里裹著點自嘲。

  這半個月光顧著練拳,藥膏總是忘了按時換,有時疼得厲害,就往穴位上多抹兩指,從沒想過要正經去看醫生。

  總覺得基因鎖解開了,這點傷不算什麼,卻忘了再強的身體,也經不住這麼折騰。

  「看來……真得歇兩天了。」他拿起桌邊的藥膏,指尖捏著鋁管邊緣,把它輕輕放進抽屜最深處。


  溫羽凡望著窗外,慢慢握緊了拳頭。

  武徒二階的力量在血管里緩緩流淌,帶著股嶄新的暖意,但他知道,在徹底養好這傷之前,所有的進階都只是空中樓閣。

  「等我。」他對著晨光輕聲說,既是對那些等著他復仇的人,也是對這具被他虧欠了的身體。

  溫羽凡本以為只要稍稍停下修煉的腳步,好好調養身體,胸口的傷勢便能逐漸好轉。

  可現實卻如同一記沉重的悶棍,無情地敲碎了他的幻想。

  這天,溫羽凡周末放假。

  出租屋的窗玻璃蒙著層灰,將冬日的天光濾成淡白。

  溫羽凡坐在床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舊傷處,布料下的皮膚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像有塊生鏽的鐵片嵌在骨頭上。

  他低頭看著床頭柜上那盒活血化瘀的藥膏,鋁管被擠得變了形,管口凝結的棕褐色藥膏已經干硬。

  這是他第三次買這種藥了,藥味混著出租屋的霉味,在空氣里凝成一股揮之不去的澀。

  每次往胸口抹藥時,指尖都能摸到皮下微微凸起的硬塊。

  這休養的半個月,他確實沒有再逞強修煉。

  但被余剛的虎嘯拳震傷的筋絡,不僅沒消,反而像生了根似的,越按越疼。

  昨夜他試著做了組最簡單的擴胸運動,不過三個回合,胸口就像被人用鈍器猛砸,疼得他蜷縮在地板上,冷汗浸透了背心。

  咳嗽聲在寂靜的屋裡炸開,震得牆皮簌簌掉灰,他捂著嘴,指縫裡漏出的氣音都帶著血腥味。

  「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咳襲來,溫羽凡慌忙弓起背,肩膀劇烈聳動,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憋悶感順著喉嚨往上涌,像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喉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針扎似的疼。

  他抓起枕邊的水杯猛灌了兩口,涼水滑過喉嚨的瞬間,胸口的灼痛竟稍稍緩解。

  一個月前,他還以為憑著基因鎖解鎖後的底子,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麼。

  那時靈視里余剛的拳路軌跡還在眼前發燙,他總覺得再練幾遍就能摸透虎嘯拳的精髓,於是忍著疼一遍遍地揮拳、拆解、發力。

  每次強行運氣時,胸口的傷就像被撒了把鹽,疼得他眼冒金星,可變強的執念與初獲得真正拳法的興奮,卻讓他無法停下。

  現在想來,那時的自己簡直是瘋了。

  溫羽凡苦笑一聲,抬手按了按發緊的太陽穴。


  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露出裡面半包沒吃完的止痛藥,鋁箔板上的藥片已經所剩無幾。

  這藥也是他在巷口藥店買的,說明書上寫著「每日不超過三片」,可他有時疼得厲害,一次就敢吞四片,藥效過去後,反而疼得更凶。

  鎖芯轉動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溫羽凡手一抖,水杯差點摔在地上。

  「羽凡,起來了沒?我給你帶了包子。」是表哥楊誠實的聲音,混著寒風的呼嘯從門縫鑽進來。

  就算是放假不上班,表哥依然會準點到來為溫羽凡送來早餐。

  溫羽凡也曾說過不用,但楊誠實卻說是自己上班順便而已。

  溫羽凡慌忙把止痛藥塞進抽屜,用幾本舊雜誌壓住,又拽過被子蓋住胸口,啞著嗓子應道:「起了……早起了。」

  門被推開的瞬間,寒氣裹著肉包的香氣湧進來。

  楊誠實搓著凍紅的手,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打了個轉:「怎麼又咳嗽了?臉白得跟紙似的。」

  溫羽凡別過臉,假裝整理枕頭:「老毛病了,過陣子就好。」他的指尖在被子底下攥緊,生怕表哥看出端倪——那藥膏的氣味太濃,萬一被問起,他實在編不出合理的解釋。

  楊誠實卻往床邊湊了湊,粗糲的手掌往他額頭上探:「沒發燒啊……要不還是去醫院拍個片?我聽說肺上的毛病可不能拖。」

  「不用不用。」溫羽凡猛地往後縮了縮,動作太急扯到了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就是……有點支氣管炎,藥店的人說吃點消炎藥就行。」

  這話半真半假。

  他確實去藥店買過消炎藥,可店員看他咳得厲害,一個勁勸他去醫院做 CT,嚇得他抓起藥就跑。

  楊誠實盯著他看了半天,眉頭擰成個疙瘩:「真沒事?我怎麼瞅著你這咳嗽比上周還重了?」他突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個小紙包,「對了,我托人弄了點川貝,聽說燉梨治咳嗽特管用。」

  溫羽凡心裡一暖,喉嚨卻發緊。

  他望著表哥鬢角的白霜,突然覺得那半包止痛藥和依然藏在床底的血衣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

  送走楊誠實後,屋裡又恢復了寂靜。

  溫羽凡癱回床上,胸口的疼還在隱隱作祟。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睡衣扣子,露出胸口那片青紫的瘀傷——像朵醜陋的花,盤踞在肋骨處,邊緣已經泛出難看的黃褐色。

  指尖輕輕碰了碰,一陣尖銳的疼順著神經竄上來,疼得他齜牙咧嘴。

  「媽的……」他低罵一聲,眼裡閃過絲煩躁。


  去醫院?

  肯定會被問怎麼傷的,總不能說被武者的拳頭震的吧?說打架?可這傷的位置和程度,怎麼看都不像普通鬥毆。

  找私人診所?

  只怕他們對於這樣的傷也是力有不逮。

  他又看了看手機里簡訊,剛到手的工資2700,支付房租水電等日常開銷需要耗去大半,要是再……這年可沒法過了。

  寒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溫羽凡重新扣好睡衣,目光落在牆角的輪椅上。

  那輪椅的金屬扶手上還沾著點沒擦淨的血漬,是上次咳得厲害時蹭上去的。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能一拳轟碎木板,能看清百米外的車牌,卻治不好這點內傷。

  「系統,」他對著空氣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點孤注一擲的期盼,「有沒有修復身體的功能?」

  半空中的淡藍色對話框閃了閃,跳出一行冰冷的字:「暫無相關功能」。

  溫羽凡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這樣。

  這系統除了發布任務,簡直像個擺設。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蛛網發呆。

  咳嗽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他:復仇的路,從來都不止有敵人的拳頭,還有這具不聽話的軀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對面樓的窗戶糊成一片白。

  溫羽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雙透著焦慮的眼睛。

  或許……真該聽表哥的話,過完年去醫院看看。

  哪怕編個蹩腳的理由,哪怕被醫生當成瘋子,也比這樣一天天耗著強。

  畢竟,他還等著變強,等著找到新神會,等著……給新語和小智報仇。

  這具身體,可不能就這麼垮了。

  時光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打著旋兒就沒了蹤影。

  工廠的鐵門早就上了鎖,最後一批工人帶著年貨的大包小包消失在街角時,甌江城的年味便徹底濃了起來。

  街頭的梧桐樹上纏滿了紅燈籠,風吹過,燈籠穗子「嘩啦啦」地響,像誰在低聲念叨著吉祥話。

  路邊的年貨攤支起了紅帳篷,春聯、福字、中國結堆得像小山,攤主裹著軍大衣吆喝,哈出的白汽在冷空氣中凝成轉瞬即逝的霧。

  連平日裡冷清的菜市場,此刻都擠滿了人,殺好的雞鴨掛在鐵鉤上,凍得硬邦邦的,魚販子手裡的大鯉魚甩著尾巴,濺起的水花落在地上,瞬間結了層薄冰。


  溫羽凡的出租屋卻還是老樣子。

  灰濛濛的窗玻璃上,結著層薄霜,把外面的熱鬧濾成模糊的光斑。

  屋裡沒掛任何裝飾,只有牆角母親的遺像蒙著層細灰,相框邊緣的裂痕在暮色里像道沒癒合的疤。

  大年三十傍晚,楊誠實裹著件洗得發白的棉服,踩著滿地鞭炮碎屑往溫羽凡住處走。

  棉鞋踩在結了薄冰的水泥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在數著路上的紅燈籠。

  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時,溫羽凡正坐在輪椅上對著窗外出神。

  窗台上擺著半袋吃剩的餅乾,蒙著層薄灰,屋裡的霉味混著冷清,比屋外的寒風還凍人。

  「羽凡,發什麼呆呢?」楊誠實搓了搓凍紅的手,哈出的白汽在冷空氣中打了個旋,「走,跟表哥回家。你嫂子燉了魚,還包了你愛吃的白菜豬肉餡餃子,熱熱鬧鬧才叫過年。」

  溫羽凡回頭時,睫毛上還沾著點從窗外飄進來的雪沫。

  他望著楊誠實凍得發紅的鼻尖,喉嚨突然發緊——這一年多,從醫院到出租屋,表哥的腳步聲總在最冷清的時候響起。

  他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怕驚了空氣:「好。」

  楊誠實背起他往樓下走時,溫羽凡能聞到表哥棉服上的機油味,混著點剛買的糖果香。

  樓梯間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擰在一起的繩。

  楊誠實的家在老小區的三樓,還沒上樓梯,就聽見了屋裡的喧鬧。

  鄭小燕的大嗓門混著抽油煙機的「嗡嗡」聲,還有孩子清脆的笑,像團暖烘烘的氣,順著樓梯縫鑽出來,把寒氣都逼退了幾分。

  「來啦?」門一打開,鄭小燕就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點醬油漬,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凍壞了吧?」她手裡還攥著鍋鏟,油星濺在袖口上,亮閃閃的,「我剛炸了丸子,坐好了,馬上有得吃。」

  溫羽凡剛被楊誠實背進門,一個身影就「噔噔」跑過來,是上高二的楊耀,個頭已經比溫羽凡高了半頭,手裡舉著副春聯,紅紙上的金字閃著光:「羽凡叔叔,幫我看看這『福』字貼歪沒?」

  「我來我來!」旁邊的楊新踮著腳搶話,小姑娘剛上高一,梳著馬尾辮,辮子梢上還繫著個紅蝴蝶結,「我擺好了碗筷,媽媽說你愛吃糖醋排骨,特意多放了冰糖!」

  屋裡的暖氣管「滋滋」地冒著涼氣,把溫度烘得正好。

  客廳的茶几上擺著瓜子、糖果和剛切好的蘋果,電視裡正放著春晚的預熱節目,歌舞聲熱熱鬧鬧的。


  餐廳的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好幾道菜:

  紅燒魚臥在青花瓷盤裡,魚眼亮晶晶的,身上撒著翠綠的蔥花;

  糖醋排骨堆得像座小山,琥珀色的醬汁順著盤子邊緣往下淌;

  最中間的白瓷盆里,餃子一個個圓滾滾的,邊緣捏著整齊的褶,像群擠在一起的胖娃娃……

  「快坐快坐!」鄭小燕把最後一盤涼拌黃瓜端上來,用圍裙擦了擦手,往溫羽凡碗裡夾了塊排骨,「嘗嘗嫂子的手藝,今年的排骨選的肋排,嫩著呢。」

  楊誠實擰開一瓶白酒,瓶蓋「砰」地跳開,酒液倒進玻璃杯,泛起細密的泡沫。

  他舉起杯子,杯沿碰到溫羽凡的杯壁,發出「叮」的輕響:「羽凡,今兒是大年三十,咱不說別的。」他眼裡的紅血絲混著暖黃的燈光,顯得格外真切,「過去這一年,你受了不少苦,哥都看在眼裡。新的一年,咱不求別的,就求你身子骨硬朗起來,咱踏踏實實過日子。來,幹了這杯!」

  溫羽凡的杯子剛碰到嘴唇,就聽鄭小燕勸說:「羽凡身子剛好,你少讓他喝點!」說著往他碗裡舀了勺餃子湯,「喝點熱的,暖暖胃。」

  楊耀正往嘴裡塞丸子,含糊不清地詢問:「羽凡叔叔,我爸說你在廠里當保安,那廠是不是很大啊?人很多吧?有沒有人打架啊?你能對付不?」

  楊新踹了哥哥一腳,搶著說:「笨老哥,閉嘴!叔叔,我給你寫了春聯,是『歲歲平安』,老師說我字進步了!」

  暖黃的燈光落在每個人臉上,把鄭小燕眼角的細紋、楊誠實手背上的老繭、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都照得清清楚楚。

  筷子碰著碗沿的「噹噹」聲,電視裡的歌舞聲,窗外偶爾炸開的鞭炮聲,還有鄭小燕不停往他碗裡夾菜的念叨聲,纏成一團溫暖的線,把溫羽凡裹得嚴嚴實實。

  ……

  幾杯白酒下肚,溫羽凡的臉頰泛起層淡淡的紅,像被爐火熏過似的。

  剛想夾起一塊糖醋排骨,胸口突然像被只無形的手攥住,一陣尖銳的癢意順著喉嚨往上竄。

  「咳……咳咳……」

  他慌忙側過身,左手死死按住胸口,指節陷進單薄的毛衣里。

  身體控制不住地發顫,每一次咳嗽都帶著撕裂般的疼,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餐桌中央的紅燒魚還冒著熱氣,油星濺在白瓷盤上,亮晶晶的,可他眼裡只剩下模糊的水汽。

  「怎麼又咳了?」楊誠實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手裡的酒杯「咚」地擱在桌上,酒液晃出些濺在桌布上,暈開個淺黃的印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眉頭擰成個疙瘩,眼裡的紅血絲看得格外清楚:「你前陣子不是說就著涼了嗎?這都快一個月了,怎麼還沒好利索?」


  溫羽凡咳得說不出話,好不容易緩過口氣,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感冒早好了……就是這咳嗽,黏上了似的。」

  他拿起桌邊的水杯抿了口,溫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那股翻湧的癢意,眼神里浮起層無奈的疲憊……

  這哪是普通咳嗽,分明是上次硬接余剛那記「虎嘯拳」的後遺症,夜裡咳得更凶,痰里偶爾還帶著點暗紅的血絲。

  「那哪行啊!」楊誠實的嗓門陡然拔高,手掌在桌沿上重重一拍,震得碗碟都跟著顫,「久咳傷肺,萬一咳出個好歹來怎麼辦?明天就去醫院,做個 CT,查個血常規,咱得弄明白到底是什麼毛病!」

  溫羽凡連忙擺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去過醫院了,醫生說就是支氣管炎,開了些止咳藥,吃了也沒見好。」

  他撒了謊,不敢說自己根本沒去過醫院——總不能告訴表哥,這咳嗽是被人一拳震出來的。

  「狗屁醫生!」楊誠實猛地灌了口酒,喉結滾動得厲害,臉上露出憤憤不平的紅,「現在的醫院就知道開檢查單,機器照來照去,錢花了一堆,病什麼也治不好!上次我拉貨閃了腰,拍了仨片子,最後還是貼膏藥好的!」

  「你可別瞎說了。」鄭小燕正端著盤蒸餃過來,聞言瞪了他一眼,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個結,「我認識個老中醫,姓聶,就在巷尾的『濟世堂』坐診。前陣子三樓張大媽的哮喘,西醫說沒法治,就是聶大夫幾副湯藥給調理好的。」她往溫羽凡碗裡夾了個餃子,熱氣騰騰的,「那可是真本事,把脈就能知道你哪兒不舒服,比那些光看化驗單的強多了。」

  「中醫啊……」楊誠實咂了咂嘴,眉峰挑了挑,語氣裡帶著點不以為然。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膝蓋上敲著點,「不就是些草根樹皮嗎?慢騰騰的,哪有打吊瓶來得快。」

  這話剛落地,鄭小燕手裡的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

  「你懂個什麼!」她柳眉倒豎,眼睛瞪得溜圓,嗓門比剛才高了八度,「中醫是咱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黃帝內經》比西醫的歷史長了幾千年!你以為人家光靠猜?那是望聞問切,是真能耐!」她指著楊誠實的鼻子,氣呼呼地說,「上次你落枕動不了,還不是我給你拔了火罐才好的?這就是中醫的本事!」

  楊誠實被她吼得縮了縮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臉上的不以為然瞬間變成尷尬。

  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聲音放軟了八度:「對對對,你說得對……中醫好,中醫厲害。」他偷偷瞟了眼鄭小燕,見她臉色稍緩,趕緊補充,「那就聽你的,讓聶大夫給羽凡瞧瞧,啊?」

  鄭小燕見楊誠實沒再犟嘴,臉上的怒色像被溫水化開的冰,瞬間柔了下來。

  她往溫羽凡碗裡又添了兩個剛出鍋的餃子,白胖的餃子在青瓷碗裡冒著熱氣,邊緣的褶子被湯汁浸得發亮。


  「羽凡你就放寬心。」她拍了拍溫羽凡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毛衣滲進來,暖烘烘的,「聶大夫那人最是細心,去年樓上李奶奶的老慢支,咳得直不起腰,西醫都說沒轍,他就憑三副湯藥,硬是給調理得能下地買菜了。」她掰著手指頭數,語氣里滿是篤定,「還有隔壁單元的小王,打球傷了腰,躺了仨月,也是聶大夫扎針灸、敷藥膏,現在照樣能扛大米上六樓。」

  溫羽凡望著她眼裡的真切,心裡那點猶豫漸漸散了。

  這一個多月來,他試過自己買的活血化瘀藥膏,也偷偷按網上查的法子揉按穴位,可胸口的悶痛總像塊化不開的冰,尤其夜裡咳起來,常能嘗到舌尖的腥甜。

  此刻聽鄭小燕說得懇切,倒生出點渺茫的期待來。

  「那就……麻煩嫂子了。」他拿起筷子,夾起碗裡的餃子,熱氣拂過臉頰,把眼眶的微熱烘得更明顯了。

  「跟嫂子客氣什麼!」鄭小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往楊誠實碗裡塞了塊排骨,「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能好起來,比什麼都強。」她轉頭沖兒子喊,「楊耀,去廚房把那瓶果汁拿來給你羽凡叔叔倒上!少喝點酒,多吃點菜!」

  「哎!」楊耀立即應聲,緊接著是「噔噔」的腳步聲,少年跑進廚房又端著瓶橙汁跑回來,瓶蓋「砰」地擰開,橙黃色的液體倒進玻璃杯,泛起細密的泡沫。

  「羽凡叔叔,我敬你!」楊新舉著自己倒滿椰子汁的杯子,辮子上的紅蝴蝶結晃來晃去,「祝叔叔新的一年不咳嗽!」

  「哈哈,好!」溫羽凡笑著舉杯,玻璃杯碰到小姑娘的杯子,發出清脆的「叮」聲。

  餐桌中央的紅燒魚還冒著熱氣,糖醋排骨的甜香混著餃子的面香在屋裡瀰漫。

  楊誠實正跟兒子聊物流園裡的趣事,鄭小燕在一旁插科打諢,時不時往溫羽凡碗裡添菜。

  窗外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煙花在夜空里炸開大朵大朵的光,把窗玻璃照得明明滅滅。

  溫羽凡喝了口橙汁,酸甜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那點隱隱的癢意。

  他看著眼前這家人的笑臉,聽著滿室的歡聲笑語,突然覺得胸口的悶痛似乎輕了些。

  或許,這老中醫真能帶來點不一樣的希望。

  至少此刻,被這團熱熱鬧鬧的煙火氣裹著,連那些藏在心底的沉重,都暫時鬆了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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