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漲工資

  冬晨的微光剛爬上窗欞,就被玻璃上凝結的冰花割得支離破碎。

  本章節來源於sto9.𝙘𝙤𝙢

  溫羽凡捧著表哥帶來的紅糖包,指尖被燙得微微發顫,蒸騰的熱氣拂過鼻尖,混著甜香漫進肺里,卻壓不住胸腔里那點隱隱的鈍痛。

  昨夜巷子裡的交鋒還在骨頭縫裡留著余勁——余剛那記虎嘯拳炸開的力道,此刻正化作細碎的疼,順著雙臂往肩胛骨爬。

  可比起這點痛,靈視里捕捉到的拳路軌跡更讓他心跳加速:那擰腰時脊椎的弧度、送肩時肌肉的震顫,甚至呼吸吞吐的頻率,都像刻在視網膜上的活教材。

  「在家琢磨半個月,說不定能摸透這套拳法發力的門道。」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

  手裡的紅糖包咬開個小口,滾燙的糖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胃裡發顫,也讓他想起桌角那半空的米缸。

  「慢點吃,燙。」楊誠實正蹲在地上檢查輪椅的剎車,粗糲的手掌在金屬扶手上擦了又擦,「昨夜聚餐沒喝多吧?你這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他抬頭時,鬢角的白霜落了些在肩頭,混著晨光泛出細碎的銀。

  溫羽凡剛想搖頭,喉嚨里突然湧上陣癢意,咳得他肩膀發顫。

  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他慌忙用手背捂住嘴,指縫裡漏出的氣音都帶著疼。

  「怎麼還咳嗽上了?」楊誠實直起身,眉頭擰成個疙瘩,粗糙的手掌往他額頭上探,「也沒發燒啊……是不是夜裡坐輪椅吹風了?」

  「嗯,可能是。」溫羽凡順坡下驢,咳得更凶了些,眼角擠出點生理性的淚,「散場時風太大,灌了幾口涼氣。」

  楊誠實咂咂嘴,往灶台上的熱水壺指了指:「我給你倒杯熱的?要不今天就別去了,請個假在家歇著。反正你這腿腳,著涼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溫羽凡心裡一動,這話正合他意。

  其實他心裡早盤算了百遍:此刻該把自己關在屋裡,讓靈視一遍遍回放余剛出拳的軌跡,把那套虎嘯拳的發力邏輯拆成骨頭渣。

  雙臂的傷、胸口的悶痛,都該在靜養中慢慢消弭。

  可他望著表哥眼裡的關切,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要是真在家躺一天,以表哥的性子,定會寸步不離地守著,到時候藏在床底的血衣、地板上沒擦淨的暗紅痕跡,遲早要露餡。

  更要緊的是手機里那條工資簡訊。

  1416塊,扣除房租水電,連買米的錢都得掐著算。

  那天在食堂橫掃三桶米飯的架勢還歷歷在目,他太清楚這具被系統改造過的身體有多能吃——不上班,別說鑽研拳法,下周就得餓肚子。


  他攥緊手裡的紅糖包,糖汁在掌心洇出片黏膩的暖:「沒事,表哥。廠區里暖和,坐監控室待著就行。再說……」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還想拿全勤獎呢。」

  楊誠實哪能聽不出弦外之音。

  這一年多來,溫羽凡兜里比臉還乾淨,連買包鹹菜都得精打細算。

  他嘆了口氣,往輪椅上搭了條厚毛毯:「也行,實在撐不住就給我打電話。我這麵包車就在物流園,二十分鐘就能到。」

  溫羽凡點頭時,喉嚨里還在發緊。

  他看著表哥轉身去倒水的背影,那後背比去年駝了些,工裝後頸處磨出的毛邊沾著點灰。為了給他湊醫藥費,楊誠實去年冬天連棉褲都沒捨得買。

  「走吧,表哥。」他把最後一口紅糖包塞進嘴裡,甜膩的滋味壓過了喉間的腥甜,「我可不能遲到了。」

  楊誠實推著輪椅往外走時,金屬輪軸碾過結霜的水泥地,發出「咯吱」的響。

  溫羽凡突然覺得嘴裡的糖味有點發苦。

  養傷、練拳、復仇……這些念頭像冰碴子堵在喉頭。

  可眼下,他只能先攥緊手裡的輪椅推手,讓表哥把自己送進那個能掙到飯錢的工廠。

  畢竟,再急著變強,也得先熬過這個冬天。

  保安部辦公室的中央空調「嗡」地響著,卻沒烘透清晨的寒氣。

  窗玻璃上凝著層薄霜,把外面的天光濾成淡淡的白,落在靠牆的舊辦公桌上,映得桌角那隻搪瓷保溫杯泛著冷光。

  溫羽凡操控著輪椅碾過水泥地,橡膠輪軸發出「咕嚕」的輕響,在這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他抬眼掃過,值夜班的李躍正趴在桌上補覺,胳膊下壓著本卷邊的《兵器知識》;

  張子遠靠在鐵皮櫃旁,手裡轉著串鑰匙,金屬碰撞聲細碎地響;

  唯有丘詠坐在靠窗的位置,見他進來,立刻直了直腰,嘴角勾出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呦,凡哥。」丘詠拖長了調子,指尖在桌沿上敲著點,「速度挺快的嘛。」

  那語氣里的揶揄像根細針,精準地戳向昨晚那場混戰——溫羽凡提前離場的事,顯然成了他眼裡的「話柄」。

  溫羽凡握著輪椅扶手的指節緊了緊,木頭的紋路嵌進掌心。

  他能想像丘詠心裡的嘀咕,大概覺得自己是臨陣脫逃。

  可昨夜巷子裡那場與余剛的硬仗,還有此刻肺腑里翻湧的鈍痛,哪能說出口?

  他只能咧開嘴,露出副尷尬的笑:「見笑見笑,啊哈哈……」笑聲乾巴巴的,在屋裡打了個轉就散了。


  「你少說兩句。」李躍猛地從桌上抬起頭,額前的碎發被壓得翹起來,他揚手就往丘詠後腦勺扇了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責備,「不是說好了不提這事情了?凡哥腿腳不方便,夜裡風大,先走不是應該的?」

  丘詠被扇得縮了縮脖子,悻悻地揉了揉後腦勺,嘴角卻還撇著:「行行,不說不說。」眼裡那點不服氣,依然像沒吹滅的火星,明晃晃地亮著。

  溫羽凡心裡泛起股澀意。

  他轉動輪椅往自己的工位挪了挪,金屬腳踏板蹭過地面,帶起點灰塵:「實在對不住,昨晚是我考慮不周到。」他低著頭,視線落在蓋著薄毯的腿上,「當時想著別給大家添亂,沒打招呼就走了,是我不對。」

  「嗨,多大點事。」張子遠從鐵皮櫃旁直起身,鑰匙串「叮噹」一聲落在掌心,他走到溫羽凡輪椅旁,拍了拍扶手,「丘詠這小子就嘴碎,你別往心裡去。咱們都是同事,誰還沒點難處?」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這天,零下好幾度,你坐輪椅吹夜風,沒凍出大病就不錯了。」

  溫羽凡剛想道謝,喉嚨里突然湧上股熱意,像有團棉花堵在那兒,悶得他喘不過氣。

  下一秒,咳嗽就像決堤的水,從喉嚨深處炸開。

  他慌忙用手背捂住嘴,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輪椅扶手,指節泛白,整個身子都隨著咳嗽劇烈地抖,後背撞得輪椅靠背「咚咚」響。

  「咳咳……咳……」

  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他能感覺到胸腔里的鈍痛——昨夜硬接余剛那記「虎嘯拳」的後遺症,此刻正借著這陣咳意翻湧上來。

  唾沫里混著點淡淡的腥甜,他死死抿著嘴,沒讓那點血沫子漏出來。

  丘詠臉上的調侃瞬間僵住,他往前傾了傾身,眉頭皺成個疙瘩:「凡哥,你真著涼了啊?」語氣里的驚訝藏不住。

  他原以為「著涼」是溫羽凡找的藉口,可這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樣,實在裝不出來。

  心裡那點對「逃跑」的不滿,像被這陣咳嗽衝散了大半。

  「那是。」張子遠在一旁點頭,眼神落在溫羽凡發白的臉上,語氣篤定,「雖然跟凡哥相處沒多久,但凡哥這人一看就是實誠人,哪會編瞎話?」他轉身倒了杯熱水,遞到溫羽凡手裡,杯壁的溫熱透過指尖漫上來,「先喝點水順順。」

  李躍也湊了過來,他剛睡醒的眼睛還帶著紅血絲,卻緊盯著溫羽凡:「凡哥,看你咳得厲害,要不今天請假得了。」他指了指牆上的排班表,「我跟張茂替你盯一天,不差這一天。」

  溫羽凡接過水杯,指尖抖得厲害,熱水晃出點濺在手上,燙得他縮了縮。


  他望著眼前這幾張帶著關切的臉:

  丘詠沒再開腔,正低頭擺弄著對講機;

  張子遠的手還搭在輪椅扶手上,掌心帶著暖意;

  李躍眼裡的擔憂像團實實在在的火。

  愧疚突然湧上心頭。

  他的咳嗽是真的,可這「殘廢」的身份卻是裝的。

  這些人真心實意地擔心他,他卻藏著那麼多不能說的秘密……

  「咳咳……我沒事。」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被咳得發顫,「真的,頂得住。」他把水杯往桌上放了放,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這點小毛病就請假,太不像話了。」

  窗外的霜花不知何時化了些,漏進縷淡金色的光,落在他蓋著薄毯的腿上。

  溫羽凡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這點疼算什麼?

  比起復仇的路,比起不能說的秘密,這點咳嗽,他還扛得住。

  窗外的北風卷著碎雪敲打著玻璃,窗欞上凝著的冰花在晨光里折射出細碎的光。

  李悅看了看時間,把軍綠色大衣往肩上緊了緊,袖口蹭過布滿劃痕的桌面,留下道淺白的印子。

  「凡哥,我們先走了。」他聲音里還帶著一夜沒睡的沙啞。

  張子遠正彎腰繫鞋帶,聞言抬頭沖溫羽凡擺擺手:「有事給我們打電話,別硬撐。」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時,門軸發出「吱呀」的哀鳴,把凜冽的寒氣關在了門外。

  辦公室里只剩下了丘詠和溫羽凡,便瞬間靜了下來,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嗡嗡」吐著暖風,以及溫羽凡不時響起的咳嗽聲在空間中迴蕩。

  沒過多久,走廊里傳來「踏踏」的腳步聲。

  張茂裹著件洗得發白的棉夾克,推門時帶進股冷風,凍得他縮了縮脖子:「好傢夥,外面零下五度,睫毛都快結霜了。」他搓著凍紅的手湊到暖氣口,「凡哥,聽說你著涼了?」

  話音未落,胡軍和小吳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胡軍把深藍色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起球的毛衣,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往飲水機走:「昨晚風是邪乎,我騎車來的時候,圍巾都凍成硬殼了。」

  (昨天喝了酒,他自然只能把車停在了飯店門口)

  小吳則直奔溫羽凡身邊,手裡攥著包薄荷糖:「凡哥,我給你帶了這個,含著能舒服點。」

  他鼻尖凍得通紅,說話時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氣中打了個旋。

  辦公室的暖氣漸漸烘熱了空氣,大家在各自工位落座,話題自然而然滑到了昨晚的衝突上。


  丘詠往手心裡呵著氣,眉飛色舞地拍著桌子:「要說昨晚最猛的,還得是小吳!那小子跟瘋了似的撲上去,拳頭揮得比廠里的沖床還快!」

  「就是就是,」張茂用力點頭,椅腿在地板上蹭出「吱呀」聲,「我親眼看見他把那黃毛小子摁在地上,拳頭離臉就差一公分……」他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要不是胡隊喊停,那小子就得掛彩。」

  胡軍端著搪瓷缸笑罵:「少吹,當時是誰被人踹了膝蓋,抱著腿在地上打滾的?」

  他喝了口熱水,目光落在溫羽凡發白的臉上,語氣沉了沉:「凡哥,你臉色太差了。監控室今天我讓小吳替你盯,回家躺會兒去。」

  「是啊凡哥,」小吳趕緊接話,把薄荷糖往溫羽凡手裡塞,「不就是工作嘛……你這咳嗽聽著就揪心,別硬扛。」

  咳聲像被揉皺的紙團,堵在喉嚨里翻攪,一下比一下沉。

  溫羽凡捂住嘴,指縫裡漏出的氣音越來越啞:「沒事……咳咳……真沒事。」他緩了緩,抬頭時眼裡泛著水光,「就是小感冒,過幾天自己就好。你們接著聊,不用管我。」

  眾人見他態度堅決,都沒再勸。

  丘詠突然眼珠一轉,沖小吳擠了擠眼:「哎,說到昨晚,某人可是被余廠花親自遞紙巾了?」他故意捏著嗓子模仿,「『你沒事吧?』那聲音軟得能化冰,嘖嘖……」

  小吳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他伸手去捂丘詠的嘴,卻被對方靈活躲開:「胡說什麼!人家就是……就是出於禮貌!」

  「禮貌?」丘詠挑眉,突然拍著大腿喊,「那她怎麼不給我遞?怎麼不給張茂遞?我膝蓋還磕青了呢!」他故意掀起褲腿,露出塊青紫的瘀傷,「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我還能打十個』,這話是不是你喊的?」

  小吳急得臉通紅,抓起桌上的抹布就往丘詠身上扔:「你少胡說!」

  「我可沒胡說。」丘詠接住抹布往桌上一扔,笑得更歡了,「要不是那伙人跑了,你是不是真要找十個來練練?」他說著往小吳面前一湊,雙手一攤,「要不我先給你當陪練?送個人頭啥的,我最拿手。」

  「哈哈哈!」張茂笑得直不起腰,「算我一個!我給你當第二個!」

  「去你的!」小吳惱羞成怒,猛地撲過去要揪丘詠的胳膊。

  丘詠笑得直不起腰,連連告饒,兩人在地板上滾作一團,椅子被撞得「哐當」響。

  胡軍在一旁看得直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溫羽凡靠在輪椅上,聽著滿室的笑聲,胸口的悶痛仿佛都輕了些。

  窗外的雪還在下,可這逼仄的辦公室里,卻像揣了個暖爐,烘得人心頭髮熱。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踏踏」的皮鞋聲,節奏沉穩得像鐘擺,在空曠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哐當」一聲巨響,保安部那扇掉漆的大門被人從外面重重推開。

  寒風裹著雪沫子瞬間灌了進來,卷得牆角的廢紙屑打著旋兒飛。

  胡軍剛端起搪瓷缸要喝,聽到聲音手猛地一頓,熱水晃出些濺在虎口,他卻渾然不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當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時,他手裡的杯子「咚」地擱在桌上,慌忙站起身,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下意識地拽了拽皺巴巴的保安制服下擺,又抬手抹了把額角,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發緊:「劉經理!您怎麼來了?哎,你們快別鬧了!」

  正在打鬧的小吳和丘詠像被按了暫停鍵,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小吳手裡還攥著擦桌子的抹布,此刻僵在半空;

  丘詠剛要伸手去撓小吳的胳肢窩,胳膊硬生生停在半空,兩人慌忙站直,脊背挺得像兩根繃緊的弦,連呼吸都放輕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連空調的「嗡嗡」聲都弱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口:劉成剛穿著一身熨帖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平日裡略顯鬆弛的臉頰此刻繃得緊緊的,下頜線冷硬如刀刻。

  他邁步進來時,皮鞋踩在光溜溜的地磚上,發出「篤篤」的悶響,每一步都像砸在眾人的心尖上。

  劉成剛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從左到右緩緩掃過辦公室。

  掃過丘詠時,他皺了皺眉,似乎在嫌棄對方捲起的袖口;

  落在小吳臉上時,那眼神冷得讓小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最後停在胡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卻沒半分暖意。

  「你們出息了呀。」他開口時,聲音像是從凍僵的喉嚨里擠出來的,低沉得發啞,每個字都裹著寒氣。

  胡軍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剛要上前解釋,就聽劉成剛繼續說道:「一群人穿著保安制服,跑到大街上跟人打架?真當廠里的規矩是擺設?」他往前踏了半步,胸口的西裝扣子因為動作崩得緊緊的,「知道這事要是傳開來,會給乘風機械廠抹多少黑?你們擔待得起嗎?」

  「劉經理,您聽我解釋,那是因為……」胡軍急忙往前湊了半步,話還沒說完,就被劉成剛猛地抬手打斷。

  「解釋?」劉成剛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牆上的制度牌都輕輕晃動,「解釋你們把人堵在街角拳打腳踢?解釋你們把保安的臉丟到了廠門外?」他的手指重重戳著桌面,「砰、砰」的聲響里,搪瓷缸里的水都跟著晃,「廠里決定嚴肅處理……」


  眾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張茂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的工資條,指節泛白;

  丘詠抿著嘴,嘴角往下撇,一副要挨訓的模樣;

  小吳低著頭,盯著自己磨出毛邊的褲腳,後背滲出細密的汗。

  「……從這個月開始,給你們每個人漲兩百塊工資。」劉成剛的聲音突然轉平,像冰面裂開一道縫。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雪花打在玻璃上的「沙沙」聲。

  丘詠剛要咧嘴喊「憑什麼扣錢」,話到嘴邊突然卡住,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成個「O」型,能塞下一個拳頭:「啊?漲……漲工資?」他懷疑自己被凍僵的耳朵出了問題,抬手使勁揉了揉,「劉經理,您再說一遍?」

  小吳也懵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嘶」了一聲才確信不是做夢。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都在發顫:「我……我沒聽錯吧?是漲……漲二百?」

  胡軍眉頭擰成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沉吟道:「劉經理怕是氣糊塗了,依我看,多半是想說『減二百』。」他說著還點了點頭,仿佛這才是天經地義。

  「可不是嘛!」張茂苦著臉接話,聲音裡帶著哭腔,「哪有打架還漲工資的?肯定是扣錢!我這個月還想給娃買雙新棉鞋呢……」

  劉成剛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臉,加重語氣重複道:「我說,漲二百。」他抬手撣了撣西裝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們就偷著樂吧,這種好事可不是天天有。」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

  小吳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咔咔」響;

  丘詠使勁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卻笑得見牙不見眼;

  張茂愣了愣,突然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哭是笑。

  胡軍攥著搪瓷缸的手微微發顫,杯沿的熱氣在他眼前凝成白霧,又被劉成剛的話吹散。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著劉成剛轉身的背影,喉結滾了三滾才擠出話來:「為、為什麼呀?」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像是怕自己聽錯了似的,又往前湊了半步,「就因為……昨晚那事?」

  劉成剛正理著西裝袖口,聞言回頭瞥了他一眼,嘴角撇出點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里裹著點說不清的羨慕:「還能為什麼?余大小姐賞的。」他頓了頓,往窗外風雪裡瞟了眼,仿佛能穿透牆看見那輛載著余曼曼的車,「人家一句話的事,比老闆簽字都管用。」


  「余大小姐?」胡軍像被人在後腰踹了一腳,猛地後退半步,後腰撞在辦公桌沿上,搪瓷缸「哐當」一聲磕在桌角,熱水濺出些在他手背上。

  他盯著劉成剛,眼睛瞪得比剛才聽見漲工資時還大:「您是說……余曼曼?」

  那個總穿米色大衣、說話溫軟的文員,怎麼看都不像能一句話定人工資的角色,「她不就是……」

  「別瞎琢磨了。」劉成剛不耐煩地打斷他,轉身往門口挪,擦得鋥亮的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響,「算你們走了狗屎運,換了旁人,沒扣工資就不錯了。」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住腳,反手扶住門框,回頭掃了眼屋裡的人。

  目光在小吳紅撲撲的臉上頓了頓,又掠過丘詠憋笑的嘴角,最後落在胡軍緊繃的肩上,語氣陡然沉了幾分:「還有啊,剛才你們的話我可都聽見了。」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神像淬了冰:「幫了余小姐是情分,但別痴心妄想。有些人啊,是你們這輩子都夠不著的月亮,別揣著癩蛤蟆的心思,最後惹一身腥。」

  「癩蛤蟆」三個字像針似的扎在小吳心上,他剛揚起的嘴角「唰」地垮下來,手指緊張地絞著制服下擺,指尖都掐白了。

  劉成剛說完,沒再看眾人的反應,轉身邁出門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上,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雪吞沒。

  辦公室里靜了足足三秒,連中央空調的「嗡嗡」聲都像被凍住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張茂,他猛地一拍大腿,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二百塊!真漲二百塊!」他眼裡閃著光,掰著手指頭算起來,「夠給娃添件厚棉衣,再買兩袋精米,剩下的還能打半斤豬肉!」

  「可不是嘛!」小吳像被按了啟動鍵,猛地跳起來,差點撞翻身後的鐵皮櫃。他揮舞著胳膊,制服袖口掃過桌面的文件,「漲工資嘍!」

  喊完又突然卡住,臉上的興奮僵了僵,眼角瞥見丘詠促狹的笑,耳根「騰」地紅了。

  丘詠突然湊到小吳跟前,胳膊肘往他肩上一撞,擠眉弄眼地笑:「喲,癩蛤蟆,蹦得挺高啊?不怕劉經理聽見,再把這二百塊收回去?」

  小吳臉上的興奮「唰」地褪了大半,他撓了撓後腦勺,指腹蹭過剛長出的發茬,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哪敢……本來就是你們瞎起鬨。」

  話雖這麼說,耳朵卻紅得能滴出血,昨夜余曼曼遞紙巾時的溫度,仿佛還留在手背上。

  胡軍沒心思聽他們打鬧,他皺著眉在屋裡踱來踱去,軍綠色大衣的下擺掃過地面的灰塵,留下道淺痕。

  「這余曼曼……」他停在窗邊,望著廠區門口那道被風雪模糊的崗亭,「絕對不簡單。」


  劉成剛剛才的態度,說是「敬」,倒不如說是「怕」,那眼神里的忌憚,比面對廠長時還重。

  「她家裡……是幹什麼的?」胡軍喃喃自語,指尖在結了霜的窗玻璃上劃著名圈,圈住遠處那棟孤零零的辦公樓。

  角落裡,溫羽凡的輪椅輕輕轉了半圈,橡膠輪碾過地面的碎冰發出「咯吱」輕響。

  他沒抬頭,指尖卻在輪椅扶手上掐出幾道紅痕。

  余大小姐……余剛……

  昨晚巷子裡的打鬥畫面突然在他腦海里炸開:余剛那記「虎嘯拳」帶起的勁風,拳頭上隱約流轉的氣勁,還有他手下那些人出手時的章法——絕不是普通混混,分明是受過訓練的武者。

  而余曼曼能一句話讓這群人退走,還能讓劉成剛這等老油條忌憚,甚至能隨意給保安漲工資……

  溫羽凡垂下眼瞼,長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亮。

  看來這余家,不僅有錢有勢,十有八九還藏著武者的根。

  他悄悄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昨晚挨的那記「虎嘯拳」還在骨頭縫裡留著疼,可這點疼,此刻卻化成了股滾燙的熱流——說不定,這就是他摸到武者世界門檻的鑰匙。

  「看來這余家真的不簡單。如果有機會,我或許可以試著接觸一下余家,說不定能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關於武者世界的線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廠區的鐵皮屋頂蓋得發白。

  辦公室里的歡笑聲混著暖氣片的熱度,在冷天裡蒸出層薄薄的霧,糊在每個人臉上,暖烘烘的,卻各有各的心思。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