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看病

  2024年正月初七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勉強撕開雲層,給甌江城的屋頂鍍上一層冷寂的銀。

  空氣中還飄著未散的炮仗碎屑味,混著清晨的寒氣往人骨頭縫裡鑽,明明是新年剛過,卻沒什麼暖意。

  楊誠實的麵包車早早就停在溫羽凡出租屋樓下,引擎「突突」的低鳴在寂靜的老巷裡格外清晰。

  車玻璃上結著層薄霜,他用抹布擦了好幾下,才露出能看清路的透明區域。

  

  副駕駛座上的鄭小燕裹著件棗紅色棉襖,手裡攥著個保溫杯,時不時往窗外瞅,嘴裡念叨著:「這時候路上該不堵了吧?聶大夫的號可金貴著呢。」

  溫羽凡被楊誠實背下樓,出租屋的木門「吱呀」一聲發出老態龍鐘的呻吟。

  他裹著表哥帶來的厚毛毯,鼻尖剛探出毛毯就打了個寒顫,呵出的白汽在冷空氣中瞬間凝成細碎的冰粒。

  「麻煩你們了,這麼早。」他聲音悶在毛毯里,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跟我還客氣什麼?」楊誠實把他穩穩放進車后座,順手拽過安全帶扣好,金屬扣「咔嗒」一聲鎖死,「早去早回,看完病還能趕上吃午飯。」

  車子緩緩駛出老巷,輪胎碾過昨夜殘留的鞭炮碎屑,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街面上還沒多少行人,偶爾有騎著電動車的早點攤主匆匆駛過,車筐里的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混著油條的焦香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給這清冷的晨添了點活氣。

  城北老街比想像中更僻靜。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縫隙里還嵌著沒掃淨的紅包碎屑,踩上去「沙沙」作響。

  兩旁的老房子多是磚木結構,黑瓦上壓著陳年的枯草,木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春聯,「福」字被雨水泡得發皺,卻依舊透著點年節的餘溫。

  偶爾有住戶推開窗,探出個裹著棉襖的腦袋,打個哈欠又縮回去,木窗軸發出「咿呀」的嘆息。

  鄭小燕在前面帶路,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時不時回頭叮囑:「慢點走,這路滑。」她指著巷子深處一道不起眼的木門,「就那兒了,『濟世堂』仨字早掉沒了,老街坊都知道。」

  那木門果然簡陋,不過兩米寬,門板上的漆皮剝落得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門環上纏著圈生鏽的鐵絲。

  牆角長著點暗綠的青苔,被昨夜的露水打濕,滑溜溜的。

  若不是門楣上掛著串乾枯的艾草,任誰路過都只會當是間廢棄的雜屋。

  可門前的景象卻透著反常的熱鬧。

  三個大爺大媽已經在石階上坐著,手裡揣著暖水袋,裹著厚厚的棉帽,正低聲聊著街坊瑣事。


  穿藍布棉襖的大媽看見鄭小燕,隔著老遠就招手:「小鄭來啦?今兒算你來著了,還沒幾個人。」

  鄭小燕趕緊拉著溫羽凡往隊伍尾端站,搓著凍紅的手直拍胸口:「可不是嘛,特意趕了個大早。羽凡你看,這隊伍要是再長點,咱上午就別想挪窩了。」

  她眼角的細紋里堆著急,時不時踮腳往木門裡瞅,仿佛能穿透門板看見裡面的老中醫。

  溫羽凡望著眼前這幕,心裡莫名踏實了些。

  大爺大媽們凍得縮著脖子,卻沒人抱怨,手裡的號脈單攥得平平整整,顯然是信得過這位老中醫。

  他往楊誠實身邊靠了靠,小聲說:「表哥,讓你跟嫂子費心了。」

  楊誠實頭也沒抬地哼了聲:「說什麼呢?你把病看好比什麼都強。」

  太陽慢慢爬高,把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由長變短。

  巷子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又有十幾個街坊加入隊伍,有拎著保溫桶來的,有拄著拐杖慢慢挪的,還有年輕姑娘扶著白髮老人來的,低聲說笑的動靜混著遠處早點攤的吆喝,給這老巷添了層煙火氣。

  穿藍布棉襖的大媽掏出個搪瓷缸,喝了口熱水又蓋上蓋子,對溫羽凡說:「小伙子是來看咳嗽的?老聶大夫治這個拿手,我家老頭子咳了半拉月,三副藥下去就見好。」

  溫羽凡剛要回話,木門裡面傳來了木栓移動的聲響。

  眾人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望過去——新的一天問診,要開始了。

  早上八點三十分,巷子裡的晨霧剛被陽光撕開一道縫,那扇斑駁的木門便在眾人焦灼的目光里,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輕響,像老物件終於伸了個懶腰。

  門軸轉動的鐵鏽摩擦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帶著點不情願似的,緩緩向內敞開。

  溫羽凡的視線幾乎是瞬間就被門後那道身影拽了過去。

  門口站著的中年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褂子,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鏡片擦得鋥亮,映出巷口飄進來的碎光。

  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前幾縷髮絲被晨風吹得微顫,眼神透過鏡片望過來時,帶著種讀書人特有的沉靜,像浸在水裡的墨石,透著股說不出的睿智。

  「這就是老中醫?」溫羽凡心裡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輪椅扶手。

  看這氣度,倒真像傳聞中那種藏著真本事的醫者,連站在門口的姿勢都透著股穩當,不像尋常大夫那般急切。

  身旁的鄭小燕卻忽然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棉襖袖子蹭過他的手背,帶著點暖意。

  她嘴角噙著笑,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線,氣息拂過耳廓有點癢:「別瞅了,這是聶大夫的兒子,叫聶文。平時也坐診,不過真本事還是在他爹身上呢。」


  「哦……」溫羽凡恍然,臉上掠過一絲驚訝,視線又落回那中年男人身上。

  剛才沒細看,此刻才發現他眼角的細紋里還帶著點年輕氣,不像年過古稀的老大夫。

  聶文已經朝著排隊的人微微頷首,嘴角彎起的弧度溫和卻不刻意:「讓各位久等了,外面冷,先進來吧。」

  聲音不高,卻像溫水似的熨帖,幾句話就把巷子裡攢了半天的焦灼散了大半。

  他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動作從容不迫地開始點人:「張大媽,您先請;後面的李大爺,跟著我來。」

  溫羽凡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安排眾人進門,手指在登記本上寫字時筆尖微頓,顯然對每位病患的情況都有點印象。

  「就算是兒子,看著也挺靠譜。」他暗自琢磨,心裡對那位還沒露面的老中醫,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期待——能教出這樣的兒子,醫術該有多厲害?

  中醫館的門一敞開,一股淡淡的草藥香便漫了出來,混著點陳舊木頭的氣息,像陳年的書卷被翻開,瞬間裹住了剛進門的人。

  那香味不沖,是種溫潤的苦,混著當歸、黃芪的醇厚,隱隱還有點薄荷的清涼,往肺里鑽時,竟讓溫羽凡胸口的悶痛都輕了些。

  隊伍往前挪得很快。

  輪到溫羽凡時,聶文剛送走前面的大媽,轉過身就瞧見了輪椅,眼裡的溫和立刻添了幾分關切。

  他快步走下門口的兩級石階,褂子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主動伸手扶住輪椅扶手:「我來吧。」

  楊誠實正彎腰準備抬輪椅,見狀連忙應道:「麻煩你了聶大夫。」

  「客氣了。」聶文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和楊誠實一人抬著輪椅的一邊扶手,默契地同時發力。

  老式門檻確實高,足有半尺,木頭被磨得發亮,邊緣還帶著點磕痕。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輪椅前輪抬過門檻,又穩穩放下後輪,動作輕得像在搬運易碎的瓷器,生怕顛簸到溫羽凡。

  「慢點,當心蹭著腿。」聶文低聲提醒,目光掃過溫羽凡蓋著的薄毯,確認沒被門檻勾住,才直起身擦了擦手心的汗,側身往裡讓:「裡面請,我爹在裡屋等著呢。」

  溫羽凡被推著往裡走時,鼻尖縈繞的草藥香更濃了。

  他望著聶文轉身去招呼下一位病患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不起眼的小醫館裡,藏著的不只是藥香,還有種讓人踏實的底氣。

  進入醫館的瞬間,空氣中浮動著艾草與當歸混合的淡苦香氣,陳舊的木櫃檯泛著經年摩挲的包漿,幾束曬乾的草藥懸在樑上,褐色的藥渣在窗台上積成薄薄一層。


  溫羽凡的輪椅碾過青石板地面,發出「咕嚕」的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他攥著扶手的指節微微發白,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既忐忑這老中醫看不出胸口的沉疴,又隱隱期待著某種奇蹟,畢竟鄭小燕把這位「聶大夫」誇得神乎其神。

  表哥楊誠實扶著輪椅後背,嫂子鄭小燕則忙著跟聶文打招呼,溫羽凡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診室中央的身影上。

  那便是傳說中的老中醫。

  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領口處打著細密的補丁,花白的頭髮用一根舊木簪松松挽在腦後。

  眼角的皺紋像老樹皮般深刻,卻在抬眼時透出清亮的光,那目光掃過溫羽凡時,帶著種穿透皮肉的銳利,仿佛能看透他藏在輪椅下的秘密。

  溫羽凡暗自咋舌,看這精氣神,說是八十歲都有人信,可嫂子說他早過了百歲。

  老中醫面前的梨木診桌擦得鋥亮,硯台里的墨汁泛著油亮的光澤,顯然是剛研磨過的;

  幾支狼毫筆斜插在青花瓷筆洗中,筆鋒圓潤飽滿;

  攤開的宣紙上,還留著前一個病人的藥方殘影,字跡蒼勁如老松盤根。

  桌角的銅爐里燃著沉香,裊裊青煙在晨光里打了個旋,慢悠悠地鑽進樑上的蛛網裡。

  「左手。」老中醫開口時,聲音像浸過蜜的陳酒,沙啞卻溫潤。

  溫羽凡連忙依言伸出手,手腕上還留著輪椅扶手硌出的紅痕。

  老中醫的指尖帶著常年捻藥草的粗糙,搭在他腕脈處時卻異常輕柔,三指併攏,力道不重不輕,恰好能捕捉到脈搏的細微跳動。

  溫羽凡甚至能感覺到那指尖下的溫度,比診室里的暖氣更讓人安心,原本緊繃的肩膀悄悄鬆了半分。

  片刻後,老中醫抬眼:「咳嗽兩聲我聽聽。」

  這聲吩咐來得太突然,溫羽凡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對方竟連他來看什麼病都沒問,單靠把脈就精準揪出了癥結。

  他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敬畏,連忙吸氣,刻意咳了兩聲:「咳咳……」

  咳嗽聲剛起,他就感覺到胸口那團淤傷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有根生鏽的鐵絲在裡面攪動。

  他下意識地佝僂了下脊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咳完時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連呼吸都帶著點發顫的氣音。

  老中醫微微眯起眼睛,花白的眉毛蹙成兩道淺溝,手指依舊搭在他腕上,仿佛在比對咳嗽時脈搏的變化。

  過了約莫半分鐘,他才緩緩收回手,點了點頭:「跟我到裡屋來……家屬就不要跟進來了。」


  說罷,老人撐著桌沿站起身,動作不算快,卻穩得像棵老槐樹,青布褂子下擺掃過地面時,帶起一陣更濃的藥香。

  他轉身走向診室內側的木門,那門軸大概有些年頭了,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輕響,像誰在低聲嘆氣。

  溫羽凡沒半分猶豫,雙手用力按住輪椅推手,橡膠輪在青磚地上碾出兩道淺痕,緊隨老人身後往裡屋挪。

  裡屋的光線比外間暗些,靠牆擺著一張舊木床,鋪著洗得泛黃的粗布床單,空氣中的草藥味更濃了,還混著點淡淡的酒精氣息。

  他心裡打了個突,既緊張接下來的檢查,又忍不住好奇——這老中醫到底看出了什麼?

  外間的楊誠實見木門掩上,頓時急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粗糙的手掌在褲縫上蹭了蹭,眉頭擰成個疙瘩:「哪有看病不讓家屬跟著的?萬一他在裡面有個好歹……」

  話沒說完,就被鄭小燕用胳膊肘懟了一下。

  鄭小燕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懂個什麼?聶大夫治好了多少疑難雜症?上回三樓張大媽肺癌晚期,西醫都判了死刑,人家幾副藥下去就能下床遛彎了!讓進去就進去,別瞎操心!」她雖然嘴上硬氣,眼角卻忍不住往那扇虛掩的木門瞟了瞟。

  楊誠實被懟得沒脾氣,只能悻悻地退到櫃檯邊,眼睛卻像釘在了那扇門上,連聶文遞過來的茶水都忘了接。

  裡屋的光線比外間更暗些,窗欞糊著半舊的毛邊紙,陽光透過紙縫滲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靠牆的木架上擺滿了褐色藥罐,罐口纏著褪色的布條,空氣中浮動著艾草與麝香混合的沉鬱氣息,比外間濃郁了數倍。

  溫羽凡剛轉動輪椅跨過門檻,身後的木門便「吱呀」一聲自動合上,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他正想開口詢問,老中醫卻突然轉過身,青布褂子的下擺掃過地面的藥渣,帶起一陣細微的揚塵。

  老人的目光陡然變了。

  方才在診桌前的溫和全然褪去,那雙看透歲月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兩簇藏在古潭深處的星火,直直射向溫羽凡,仿佛能穿透他蓋在腿上的薄毯,看清輪椅下悄然繃緊的肌肉。

  「武林中人?」

  三個字落地時,裡屋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溫羽凡只覺後頸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像被寒風掃過的草葉。

  他下意識地攥緊輪椅扶手,橡膠輪在地面碾出半寸淺痕。

  這老中醫竟一眼看穿了他藏得最深的秘密?連表哥表嫂都被蒙在鼓裡的偽裝,在這雙眼睛面前竟像層薄紙。


  震驚過後,他反而鬆了口氣。

  既然被識破,再遮掩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溫羽凡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扶手微微欠身,做了個江湖人常用的抱拳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溫羽凡,見過前輩。」

  老中醫聞言,突然笑了。

  那笑聲不高,卻像石子投進深潭,在逼仄的裡屋盪開層層回音。

  「哈哈,我可不是什麼前輩,就是個熬藥捻針的老骨頭。」他抬手擺了擺,踱到溫羽凡面前,目光掃過輪椅踏板,嘴角勾起抹瞭然的笑,「家裡人還不知道吧?這瘸子裝得,倒有幾分意思。」

  溫羽凡的臉頰「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頜。

  他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

  羞愧像潮水般漫上來,他訥訥道:「額……不敢告訴他們。」

  老中醫沒再追問,轉身走到木架前翻找著什麼,指尖划過一個個藥罐,發出「叮叮」的輕響。

  「你這傷,是跟人動手了?」他頭也不回地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是。」溫羽凡咬了咬牙,坦誠道,「前些日子與人比武,技不如人,受了些內傷。」

  「哼,技不如人是其次。」老中醫拎出個巴掌大的牛皮藥箱,轉身時眉頭擰成個疙瘩,花白的眉毛在眼角堆成褶皺,「我看你這脈象,受傷後不僅沒靜養,反倒還在硬撐著練功,是不是?」

  溫羽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確實沒聽話,這些天夜裡總忍不住拆解余剛的拳路,每次運氣時胸口都像被烙鐵燙過,卻總抱著「以練代養」的僥倖。

  此刻被點破,他像個被抓包的頑童,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輪椅扶手的木紋:「是……想著能快點恢復,沒想到……」

  「沒想到反而把淤血逼進了經脈。」老中醫打開藥箱,取出一排銀針,針尾的銅珠在微光里閃著冷光,「你這傷,剛受的時候來找我,三貼活血散淤的藥下去就能見效。可現在……」他捏起一根銀針,指尖捻動,針尖在光線下泛著寒芒,「淤血黏在肺葉上,跟生了根似的,難辦嘍。」

  「難辦?」溫羽凡的聲音陡然發緊,胸腔里像被塞進一團冰。他猛地抬頭,眼裡的鎮定碎了大半,露出深藏的恐懼。

  他還有血海深仇未報,還有新神會的帳沒算,怎麼能栽在這點傷勢上?

  「前輩,您的意思是……」

  「別緊張。」老中醫見他急了,反倒放緩了語氣,將銀針整齊排在托盤裡,「老夫沒說治不好。只是往後每個月得來扎四次針,藥湯也得按時喝,少一次都不成。」他抬眼瞥了溫羽凡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敲打,「想活命,就得先把那股爭強好勝的勁頭收一收。」


  溫羽凡這才覺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重重鬆了口氣,輪椅的靠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愧疚與感激在心底交織,他再次抱拳,聲音比剛才沉了許多:「多謝前輩指點,晚輩一定遵醫囑。只要能好起來,別說每月四次,就是天天來也願意。」

  老中醫滿意地點點頭,將托盤推到溫羽凡面前,銀針在盤中反射出細碎的光。「脫了上衣吧。」他說著掀開牆角的布簾,露出後面鋪著粗布墊的木床,「躺上去,我給你施針。」

  溫羽凡沒半分猶豫,抬手解開保安制服的拉鏈。

  布料滑落時,露出的不是尋常殘疾人的羸弱軀幹。

  通過系統改造並持續鍛鍊的肩背肌肉線條分明,像被精心打磨的玉石,只是左胸靠近肋骨的地方,盤踞著一塊巴掌大的烏青,邊緣泛著詭異的紫黑,像朵在皮肉里綻放的毒花,正是那日硬接余剛「虎嘯拳」的痕跡。

  老中醫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卻沒再多說什麼。

  他捏起一根三寸銀針,指尖在針尾輕輕一捻,銀針便帶著微不可察的嗡鳴,精準地落在淤青邊緣的穴位上。

  「忍著點。」老人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像春風拂過凍裂的土地,「這幾針得扎透肌膜,把深層的淤血引出來。」

  溫羽凡咬著牙點頭,感受著針尖刺破皮膚的細微刺痛,隨即一股酸脹感順著經脈蔓延開來,竟奇異地壓下了胸口的悶痛。

  他望著布簾外漏進來的微光,聽著老中醫捻動銀針的輕響,突然覺得這滿室的藥味不再刺鼻,反倒像某種安心的符咒,纏繞在周身。

  老中醫很快將一排銀針刺滿了淤傷周圍,針尾隨著溫羽凡的呼吸輕輕顫動,像落在皮肉上的細蜂。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針位,又交代道:「半個時辰內別動,我去外間看看其他病人,回來給你起針。」

  說罷,老人拎起藥箱轉身出門,木門再次合上時,溫羽凡望著背上密密麻麻的銀針,突然笑了。

  這老中醫不僅醫術高明,竟還懂武林中的經脈傷勢,看來這看似普通的中醫館裡,藏著的秘密遠比他想像的要深。

  裡屋重歸寂靜,只有銀針顫動的微響,與窗外偶爾傳來的藥碾轉動聲交織在一起,在沉鬱的藥香里,織成一張奇特的網。

  木門偶爾「吱呀」作響,半個時辰里,老中醫不時會進出觀察溫羽凡的狀況。

  而外間候診的長凳上,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與藥碾轉動的「咯吱」聲交織成一片。

  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捂著心口輕聲呻吟,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被母親按在懷裡餵藥,藥汁灑在衣襟上,泛出褐色的漬痕。


  楊誠實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那扇木門上。

  他攥著拳頭在青磚地上來回踱步,軍綠色棉鞋碾過藥渣發出細碎的響,每走三步就忍不住往門裡瞟一眼。

  「都半個鐘頭了,怎麼一點動靜沒有?」他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卻帶著藏不住的焦灼。

  「你能不能消停會兒?」鄭小燕拽住他的胳膊,圍裙帶子在他手腕上勒出紅痕,「沒看見牆上掛的『靜』字嗎?聶大夫治過的病人比你見過的都多,瞎操什麼心!」她往長凳上拽他,自己卻忍不住踮腳往門裡望了望,鬢角的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上。

  楊誠實被按在凳上,屁股卻跟長了針似的坐不住。

  他數著老中醫第三次推門時帶起的藥香,聽著裡屋隱約傳來的銀針碰撞聲,手指在膝蓋上摳出深深的月牙。

  直到第九個病人拿著藥方離開,那扇木門才終於敞亮地打開。

  溫羽凡的輪椅緩緩挪出來時,晨光恰好從窗欞漏進來,在他臉上鍍了層薄金。

  青灰色的嘴唇恢復了些血色,原本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只是脖頸處還沁著層細汗,沾得髮絲打了綹。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下頜時,露出了點鬆快的笑意。

  「羽凡!」楊誠實像彈弓上的石子般竄起來,幾步衝到輪椅旁,粗糙的手掌在他額頭、肩膀上摸了個遍,「怎麼樣?疼不疼?舒服些沒有?」

  「表哥,我沒事。」溫羽凡被他晃得笑出聲,聲音雖還有點啞,卻比來時清亮了許多,「胸口那股悶痛輕多了,聶大夫的針術確實厲害。」

  鄭小燕也湊過來,瞅著他眼底的紅血絲淡了些,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就說聶大夫有本事吧。」

  老中醫跟在後面出來,將裝著銀針的牛皮箱往診桌上一放,發出「咚」的悶響:「淤血散了些,但根基傷著了。」他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字,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里,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每周來一次,連來三個月。」

  溫羽凡剛點頭應下,就聽見老人補充道:「今天的診費,八百。」

  「什麼?」楊誠實的嗓門陡然拔高,驚得長凳上的老太太哆嗦了一下,「八百?搶錢呢?上次我拉貨閃了腰,貼三貼膏藥才花五十!」

  「他這不是普通的腰傷。」老中醫放下毛筆,抬眼時目光掃過溫羽凡胸口的紗布,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藥里加了天山雪蓮,針是純銀的,八百算便宜了。」

  溫羽凡的臉「唰」地白了。

  先不論房租水電,他一個月工資才二千七……

  二這裡每月四次,就是三千二,他那點工資連塞牙縫都不夠。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藥渣堵了似的發不出聲。

  但就在這時,「給!」楊誠實突然掏出個牛皮紙包,粗糙的手指解開繩結,露出裡面一沓皺巴巴的鈔票。

  他數出八張遞過去,指甲上因為搬貨崩出來的裂口在紅彤彤的紙張上分外顯眼:「只要能治病,錢不是問題。」

  「表哥!」溫羽凡猛地抬頭,眼眶熱得發燙。

  他知道這錢是表哥準備給侄子交學費的,那沓鈔票的邊角還留著物流單的油墨印。

  「看什麼看?」楊誠實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顫,「你好了比什麼都強。等你能跑能跳了,還怕掙不回這幾個錢?」

  鄭小燕也幫腔:「就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趕緊拿藥去,回去我給你燉排骨湯,補補身子。」

  老中醫的兒子聶文早已包好藥包,牛皮紙里裹著六副湯藥,沉甸甸的壓手。

  溫羽凡接過時,指腹觸到紙包上的餘溫,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三人走出中醫館。

  楊誠實推著輪椅,鄭小燕拎著藥包,藥香混著他們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織成條暖融融的線。

  溫羽凡突然覺得胸口那點針扎似的疼,都被這陣暖意烘得淡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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