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幫襯
沈母起身把宋清渝按在小板凳上,自己去鍋灶上盛一碗稀飯,還夾了一小碟鹹菜。
「你多歇著,坐車累。」
沈母把碗放在宋清渝手裡,碗壁溫熱,透著溫吞吞的米香。
沈母又坐回去,抓了把扁豆攥在掌心。
過了半晌她才輕聲吐出一句:「程明蘭那天到院門口,沒敢進。」
她說完把剝好的豆子倒進盆里,再沒往下說。
沈知旭走過來和沈母一起剝豆子,宋清渝坐在邊上小口地吃著稀飯,吃到天徹底黑透。
宋清渝洗了手臉,穿過暗沉沉的走廊,走到最西頭那間書房門前。
門縫底下透出一線黃光,屋裡靜得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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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離門半步的地方,聞到陳年舊紙發霉的味道,還混著樟腦丸那種辛涼。
門檻外頭空著,那隻粗瓷碗已經收走了。
她抬起右手,指節虛虛懸在暗紅漆的木門上。
屋裡傳出一聲很輕的咳。
她把那口氣壓下去,手收進衣兜,轉身退回走廊。
出來的時候沈母看了看她身後,目光去向沈父在的書房,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沈母留宋清渝和沈知旭今晚住在家裡。
「夜深了來回折騰,天氣熱,身上出汗不爽利,留家裡住一晚吧。」
宋清渝應了。
晚上回了屋,她拉亮頭頂那隻十五瓦的燈泡。
桌面收拾得齊整,壓著一塊綠呢絨布。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疊毛邊發黃的方格稿紙,攤平,伏案寫著。
第二天清晨,宋清渝起了個早,幫著沈母一起煮了早飯。
宋清渝端著托盤穿過天井,托盤裡是一碗熬得起了米油的雜糧粥,邊上配半碟切細的咸芥菜。
宋清渝還煎了一隻雞蛋,兩面金黃地放進盤子。
書房那兩扇厚木門合得嚴絲合縫,銅門栓在裡頭扣著。
門口掉了一隻短短的鉛筆頭,宋清渝蹲下,把鉛筆頭收進罩衫口袋。
她在門口那凳子上放下托盤,盤底碰著木頭,悶悶一響。
她輕輕敲了敲門,聽見門裡頭的動靜一下亂起來,像是在收什麼東西。
「爹,飯做好了,趁熱吃。」
她喊一聲,故意把腳步走得響,好讓裡面的人聽見她已經離開。
屋裡才又恢復了安靜。
天光大亮,沈知旭去廠里上早班,沈母把竹繃子抱到天井。
宋清渝搬了張缺角的小方桌支在東牆香椿樹蔭下,桌上攤開兩沓發黃的白棉紙,一角用半塊青磚壓住。
筆尖在紙上走,全是交錯的輔助線和求導式子。
九點多,虛掩的院門被人輕輕推開。
程明蘭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她挎一隻柳條小圓籃,籃底墊著青翠菜葉,上面碼著半籃伏地黃瓜,瓜細長,頂花早落了,表皮還掛一層白霜。
黃瓜旁邊卷了個舊報紙包,露出一截漿洗髮白的藍土布,毛邊散著漿米水的氣味。
程明蘭沒往東牆這邊看,腳尖一拐,徑直走到井台邊,從沈母跟前拉過一個小馬扎坐下。
她把袖子挽起來,接過沈母手裡洗到一半的白菜,指甲掐掉泛黃的菜幫。
「嬸子,昨兒夜裡我去供銷社排隊,趕上後頭倉庫清底子,這藍土布是頭道織機下來的,料子厚。我想著您這腳底板受過寒,天一熱骨頭脹,單鞋面子軟,掛不住腳後跟,特意拿這布給您納鞋墊,穿著舒服。」
沈母手裡的線頭頓了頓:「費那錢做什麼,家裡舊衣裳拆拆就是了。」
「舊衣裳的布爛了筋骨,不頂用。」程明蘭手快,菜葉一片片在盆里漂過,「知旭哥人在機械廠,這兩年正是忙工作評職稱的好時候,清渝是老師,我聽說她可忙著呢,估計顧不上家裡,我多照顧點。」
這話裡有話。
沈母的目光朝東邊轉了轉。
「知旭是你妹夫,清渝能幹,學校里家裡都顧得好。」
「那再好也架不住事多,我清閒些,來幫襯。」
沈母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有些距離感從她臉上的皺紋里瀰漫開來。
「你有自己的家,前兒還哭哭啼啼來家裡,說你男人不叫你回去看孩子,我聽知旭的意思你原本申請調去地區和一家團聚,怎的不去了?」
「我放不下家裡,老人操勞了一輩子,正是該享福的時候,我該盡孝。」
程明蘭這話說得含糊,又好像說自己爹娘,但在沈家說又有些旁的意味。
她端著一副笑盈盈的臉,似乎對沈母的正色毫無察覺。
那頭宋清渝手底下的鋼筆沒停,在那個立體幾何的坐標系上拉出一條長線,連頓都沒頓。
「殘次頭的料子走庫房帳,得讓調度科開正式的領料單。」她說,「存根收好,別讓財務查帳對不上。」
井台上的水聲停了一瞬。
程明蘭掐菜的手指頓在盆沿,白菜幫子被掐出一道青白的印子。
她沒接這話,嘴角往上提了提,眼底的笑收乾淨了,低頭把洗好的菜碼進筲箕,手勁比剛才大了些,水花濺到自己的布鞋面上。
「清渝回來了,也不出個聲,我都不曉得呢。」
「你進我們家門,不也沒打招呼?」
宋清渝不動聲色,話卻說得硬氣,「你」和「我」分得清清楚楚。
程明蘭心裡知道在她這兒自己討不到好,又坐了會兒便尋了個藉口離開。
日頭升到頭頂,樹蔭的影子縮成窄窄一團。
沈母把飯端上桌,書房門口那碗稠粥又換了一回,門內始終沒聲。
沈母和宋清渝吃過飯,宋清渝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家。
那二十本樣書沉,沈知旭早上上班的時候就先送了趟家裡,宋清渝只需要提著個網兜。
正午的暑氣剛翻上來,宋清渝剛進家門,正準備收拾一
身後大鐵門忽然被重重撞在牆皮上,一個人影衝進院子。
那人衝進來又覺得不對勁,失了禮數,腳又想往後退,那雙舊解放鞋磨破了邊,鞋帶散了一根,在土地上拖出細長的印子。
宋清渝回過頭,是周慶來。
只見周慶來兩隻手死死攥著一張單薄的白紙,灰布褂子被汗浸透,貼在胸口後背上,前額碎發一縷縷黏在眉骨上。
他站在院子裡進退兩難,一個字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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