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考上了

  宋清渝看見他那副樣子,忍俊不禁。

  「進來吧,傻站著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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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慶來那雙磨穿了幫的解放鞋在門檻外蹭了兩下,蹭下一小撮干泥,才又踩進門裡。

  宋清渝去灶間端出個搪瓷缸子,裡頭是半缸晾溫的涼開水。

  她準備遞水,發現周慶來站在那兒也不動,侷促得很。

  「宋、宋老師。」周慶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宋清渝用腳踢了踢院子裡的小板凳,招呼周慶來。

  「坐下,喝水,慢慢說。」

  她沒問別的,把缸子往矮桌沿推了半寸。

  他喘得胸口起伏,粗布褂子上混著汗味和塵土味。

  兩隻手在褲縫上搓了又搓,手裡那張薄紙被汗泡得發軟,四角全卷了邊。

  他把手裡的紙展開,平鋪在桌上,掌心抖得壓不平紙角。

  宋清渝垂下眼看。

  省招辦的紅印透在薄紙上,有些洇開。

  政治六十四,語文五十八,物理七十一,化學六十三。

  最右邊一欄,數學九十二。

  去向欄用細鋼筆填著:省工學院機械系。

  周慶來伸出一隻手指著那紙面的分數,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手指抖了半天,像是從胸口擠出三個字:「我過了。」

  宋清渝瞧見那數字,也訝異了一下。

  周慶來一向刻苦,但底子不好,在考試前她心裡的估計是八十分往上。

  「宋老師,多虧您押中的大題,這個分兒,剛上夜校那會兒,我想也不敢想。」

  宋清渝的眉眼舒展開來:「也要多虧你努力,老師教學生都是一樣教的,修行靠個人。」

  周慶來吸了一口氣,端起缸子仰脖灌。

  水順著脖子淌進領口,混著汗,在鎖骨處結成一道黑印子。

  他喝得太急,嗆了兩聲,忙用手背捂住嘴,怕水沫濺到桌上那張紅印紙上。

  矮牆頭外頭傳來一聲輕咳。

  鄭美婷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掐一把帶白絨毛的嫩豆角,眼珠往敞開的門裡鑽。

  「宋老師在家呢?我那頭爐子滅了,借個火點煤球。」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在目光觸及周慶來的時候戛然而止。

  「這,家裡有客人,我不知道,沈技術員呢?」


  她故意問道,眼珠子在兩人之間滴溜溜地轉悠。

  宋清渝端起自己的那隻缸子,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放下的時候搪瓷底在桌面上一磕。

  「這我在夜校的學生,來報喜。」

  宋清渝也不多說,鄭美婷聽了眼睛就黏在桌上那張紙上。

  院門發出一聲悶響。

  沈知旭回來,門口的鄭美婷慌忙讓開。

  沈知旭推著二八大槓進來,腳撐子往地上一磕,沒往棚里推,橫在堂屋門廊前,身子側過來,把身後那道視線切成兩半。

  「鄭同志,來串門怎麼不進屋?」

  沈知旭問得坦然,倒讓鄭美婷那些陰暗的心思無處遁形。

  「我這,就來借個火,不坐了!」

  「借火去東頭老李家,他家灶膛燒著柴。」沈知旭單手搭在車把上,語氣淡淡的,「今天我家沒開火。」

  鄭美婷縮了縮脖子:「看你說的,我就順嘴問一句,這宋老師說有人報喜,我好奇。」

  院門被沈知旭抬腳勾上,門軸吱呀一聲,擋住巷子裡的風。

  周慶來站在屋裡手腳沒處放,把成績單折成方塊塞進貼胸的口袋,隔著衣服按了按。

  「宋老師,知旭兄弟。」他沖她深深彎下腰,額頭差點磕到桌沿,「我回農場辦遷轉手續去,九月開學,我再來給老師帶點隊上的干辣椒。」

  宋清渝看著他拖在地上的鞋帶:「往前在農場我還要叫你一聲周大哥,你別這麼拘束。」

  沈知旭看了看桌上那張紙,笑著去拍周慶來的肩膀。

  「當年那些子學習筆記總算沒白搭。」

  氣氛總算輕鬆起來,周慶來抹了把臉,點頭,掀帘子扎進日頭地里。

  「今天怎麼中午回來?」

  沈知旭從自行車的籃筐里取出兩隻飯盒,裡面是食堂打的飯。

  「想你,打了飯趕著跑回來,看著你吃飯都更香點。」

  沈知旭說得理直氣壯,宋清渝被噎了一下。

  「看什麼,我還能跑了不成!」

  沈知旭夾起一筷子綠葉菜送進嘴裡。

  「每次你出差,我都很想你,回來恨不得一直盯著你。」

  宋清渝受不住他這模樣,跺了跺腳往灶間走。

  「我給你倒水。」

  沈知旭一把拉住她的手,抬眼看她,用眼神指了指桌上宋清渝的缸子。


  「我喝你的。」

  宋清渝徹底沒了法子,只得坐在沈知旭對面,陪他吃完一整頓飯。

  沈知旭吃完還要趕回省里上班,顧不上多說什麼,便踩著那二八大槓走了。

  不消片刻,程明蘭挎著個褪色的圓竹籃,腳底下走得又輕又穩,先把籃子擱在長凳上,開口先嘆了口氣。

  「方才在巷口見著你門口跑出個人,跟中了邪似的往外跑,鞋都快跑丟了。我一瞧就知道,準是在妹妹這裡得了天大的造化。」

  宋清渝沒接話,拿抹布把桌上的水漬擦乾淨。

  程明蘭已經幾年不踏足他們小院,這一來倒是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程明蘭掀開籃上的藍花粗布,裡頭碼著一包曬透的馬齒莧,用稻草捆得結實。

  「托人在城郊收的,頂嫩,曬了三天,一點沙子沒帶。知旭胃寒,夏天拿這個蒸肉最養人,妹妹成天忙講義,我當大嫂的,該來幫襯。」

  又是這兩個字。

  「有心了。」宋清渝把抹布折成四方塊,擱在桌角,「放著吧。」

  程明蘭沒急著走,兩手交疊在膝上:「妹妹這手本事,整個廠區獨一份,剛才那人,我聽說是你夜校的學生,看樣子大概率能考上。」

  「嗯。」

  程明蘭臉上又添了幾分家常的愁。

  「昨兒我回娘家,小侄子今年也考了,數學才二十幾分,叫他爹拿皮帶抽得皮開肉綻。那孩子底子薄,要是沒人指條明路,這輩子只能接班去翻砂車間吃鐵灰。」

  宋清渝抬起眼皮。

  「我在庫房管帳,手鬆一點緊一點,都是為了家裡。」程明蘭的聲音壓得更低。

  「好妹妹,你剩下的草稿紙,那些小冊子,哪怕廢紙片子,給我劃拉兩張,我在娘家人跟前也好直直腰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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