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講課
宋清渝站上台。
台下幾十道目光聚過來,因為宋清渝這張臉確實很難有說服力。
人們印象中講課好的老師,大多臉上都已經刻上歲月的痕跡,自帶一股子德高望重的氣質。
而宋清渝一看就年紀輕輕,又是女教師,誰也沒指望聽出什麼新花樣。
大家想著,也許就是隨便派來個人,做個表面功夫。
有些老師臉上還顯出不滿,畢竟時間寶貴,有這功夫不如給自己班上的尖子生多講幾道題。
宋清渝的目光掃過眾人,她把講義放在講台正中,沒說客套話,直接開始今天的內容。
「這一節講函數極值。」她轉身拿起半截粉筆。
「農機廠衝壓鐵皮,一塊長寬定死的長方形,四個角各切掉一個相等的正方形,折成無蓋鐵盒,怎麼切,裝的東西最多。」
台下有幾個人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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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出的有意思,充分結合了生活,又逃不開數學的邏輯。
宋清渝不看教案,粉筆勾出那張展開圖,白線乾脆,虛線分明。
她沒去推那些繞人的定理,直接把導數卡進體積的算式里,一步一步往下拆。
靜悄悄的台下逐漸響起紙頁翻動的聲音。
前排幾個老師低頭翻那本散著墨味的講義,一行行往下對。
漸漸地翻紙聲匯成一片,壓過了吊扇。
老師們的積極性完全被調動了起來,跟著宋清渝的思路開始在本子上寫這道題的解法。
第二節課接著講,她換了截新粉筆。
「基礎題占卷面七成。大題拉不開距離,能進線還是落榜,全看前頭那六十分保不保得住。」
粉筆盒裡剩下的粉筆不多,她捏起粉筆頭省著用,把得分點的規範寫法列到黑板右側。
底下的人開始抄。
六十多支鋼筆在紙上劃出細密的聲音,原先靠著椅背的人全往前傾,胳膊肘支在長條桌上,神情一個比一個專注。
兩節課講完,她把粉筆頭放回木盒,拿起板擦從左邊擦到右邊,粉筆灰落了一手背。
「今天就到這裡。」
她走下講台,教研室幾個骨幹立刻站起來。
有人攔住她問她名字,她說是省師範學院的宋清渝。
台下的議論聲逐漸大了起來。
「宋清渝,那不就是這本講義的作者?」
「還真是,這封面都印著了,我剛粗翻了翻,這講義編得好。」
二中的一位老教師擠到講台邊上攔她:「宋老師,下冊呢?後頭解析幾何印了沒有?」
教研室主任擠過來,棉綢背心濕了一大片:「這批印了多少本?全地區高三學生一千六百人,老師一人一本都攤不上。宋助教,再加印些成不成?紙的指標我們跑,油墨局裡調。」
走廊里的穿堂風大了些,齊主任陪著局長從後門進來。
局長背著手,戴一副黑框眼鏡,站在水泥柱子後頭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那位女同志,哪兒的。」
「省師範學院數學系的,聽王主任說,她有個哥哥在咱們地區農機局做技術員。」齊主任側過身,聲音放低。
局長扶了扶鏡腿,看了看那幾個圍著不肯散的老教師,又看了看他們手裡攥著的白皮講義,點了下頭:「教學底子硬,講課方法活,跟教研室說一句,能印多少印多少,別卡紙。」
下午一點半,日頭爬在頭頂上,曬得人心裡一陣陣煩躁。
宋清渝換回那件半舊的灰布短衫,拎著沉甸甸的帆布包,裡頭是留存的二十本樣書。
宋清淮抱著文兒送到檢票口外頭。
文兒抓著半個玉米餅子,臉上糊著兩道黑印,沖她伸著手漏風喊「小姑姑」。
她摸了摸他發燙的腦門,從包外兜掏出一顆蠟紙包的水果糖,剝了塞進他嘴裡。
「信我寫好了。」宋清淮說得很慢,眼睛看著地上的影子,「我跟她說,地區這邊挺好,叫她好生服侍老太太,別兩頭跑。」
宋清渝聽著,沒抬眼:「上車了。」
她把票遞給檢票員,鐵皮鉗在硬紙板票上夾出一個小缺口。
去省城的慢車只有四節綠皮車廂,塞滿了扛扁擔、背布包的鄉民,旱菸、老鹹菜、汗酸味混在一處。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夾在兩個腳踝中間。
汽笛響了一聲,白汽湧上來,車身晃了一下,車輪壓在鐵軌接縫上咣當一響。
站台往後退,宋清淮還抱著孩子站在原地。
慢車車廂里晃得厲害,鐵皮窗框震出細碎聲響。
車停停走走,到省城站時天色已經擦黑,晚霞升起來了,在天邊塗成紅艷艷的一片。
出站口的鐵柵欄外頭,沈知旭站在路燈底下,穿一件藍布工裝,隔著人群朝她招手。
她走過去,帆布包被他順手接了過去。
「沉成這樣,裝了磚頭。」沈知旭掂了掂分量,開著玩笑,換到肩上扛著,領她往自行車棚走。
「樣書,二十本。」
他把包綁在後架上,推著車跟她並排走,沒急著騎。
街道兩旁的洋槐樹落了一地碎花,宋清渝踩過去,聞到苦苦的香味。
「這兩天家裡不大對。」沈知旭捏著車把,聲音壓低,「娘話少得厲害,晌午就煮了一鍋爛麵條,鹽都沒撒勻。」
宋清渝看他一眼。
「爹的書房門一直閂著。」他腳下慢了慢,「飯菜端到門口,敲兩聲,裡頭開條縫把盤子接進去,吃完再把空碗擱在門檻外頭,一句話沒有。」
車鈴鐺被風碰得輕響了一下。
宋清渝抿著嘴,點了下頭。
「咱直接回爹娘那兒,娘給你留了飯。」
宋清渝說好。
到了沈家院子,院門虛掩著,堂屋裡沒亮燈。
沈知旭推門進去,宋清渝跟在身後,徑直去了後頭的灶間。
灶膛里留著紅炭,屋裡浮著柴煙和蒸老南瓜的氣味。
沈母坐在小竹凳上,就著灶火光剝扁豆,剝一把,發一會兒愣。
宋清渝蹲下身,從她手裡把豆莢接過來,撕兩邊的筋。
沈母抬眼看是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回來了,鍋里溫著稀飯。」
宋清渝低聲說,「謝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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