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開考
這天散課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半。
宋清渝走出夜校大門，剛拐出胡同口，就看見路燈下立著一個人影。
沈知旭推著那輛半舊自行車站在磚牆根下，單腳點地，看見她出來，抬腳迎了兩步。
「講完了？」沈知旭問。
「講完了。」宋清渝走到他身邊，把裝著講義的布兜掛在車把手上。
兩個人沒騎車，並肩沿著石子路往回走。
夜風終於有了一點涼意，順著褲腳往上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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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白天，東西退回去了。」沈知旭推著車，鏈條在護板里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她沒說什麼，收回去了。」
「爹說得對，不該接的就不能接。」宋清渝踩著路燈拉長的影子，低聲說了一句。
走過兩個路口，沈知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封拆了口的信遞給她：「下午收發室轉過來的，姐姐從草原寄來的信。」
宋清渝停下腳步，就著路燈昏黃的光把信紙抽了出來。
信紙很薄，上頭是姐姐用藍墨水寫的字。
信里沒多提生活上的苦，只說那數學講義寄到草原民校後頂了大用。
「民校里只有兩塊舊黑板，課本根本不夠分。十七個娃娃天天輪著抄，白天跟著大人下地，晚上就著油燈抄那本子。頭一批寄來的幾十本，紙邊早被他們翻得卷了毛，後頭的娃娃就拿麻線把卷邊的地方縫起來接著看。」
宋清渝看著信紙上那幾行字，手指慢慢撫過信紙邊緣微糙的折角，眼角微微有些發熱。
「姐說下個月隊裡還要再辦兩個掃盲班，」沈知旭偏頭看著她，「問咱們能不能再印一些過去。」
「能印。」宋清渝把信折好，放進自己的襯衫口袋，貼著心口，「我這周就去跟區上印刷廠的師傅打招呼。」
「對了，紅旗農場的老周，今天來夜校了。」宋清渝說道。
兩人聊了聊老周如今的境遇，感慨頗多。
程明蘭是抱著那個藍布包回的娘家。
屋裡點著一盞罩子熏得焦黑的煤油燈，程母正坐在床邊就著光挑野菜，聽見門響，抬起渾濁的眼睛看過來。
「怎麼帶回來了？」程母掃了一眼她懷裡的布包，手裡的菜葉子頓在笸籮上方，「沈家那邊沒留？」
「退回來了。」程明蘭的聲音很輕，屋門在她身後合上，落下一層灰土。
程母長長嘆了一口氣，把野菜扔回笸籮里，布滿老繭的手在膝蓋上拍了拍：「那就別再去了，當初那事是你自己不占理，人家還肯留你一份體面，已經不容易了，往後你就安分在庫房幹著。」
程明蘭沒搭腔。
她走到床邊坐下，慢慢解開藍布包的死結，把那雙沒送出去的千層底布鞋拿了出來，端端正正擺在自己的膝蓋上。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鞋面上的針腳明明暗暗。
七月七日清晨，後半夜落的一場透雨剛歇。
省師範學院附中門口的青石板路泡在泥水裡，坑窪處積著一汪汪黃水。
校門口兩扇大鐵門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鏽。
警戒繩拉在門洞外五米遠，幾個戴紅袖章的老師低頭看著懷表。
街面上擠滿了人，白襯衫、褪色的綠軍裝、洗得發白的藍幹部服挨在一處，空氣里一股雨水澆透爛泥的腥潮，夾著嗆人的旱菸味。
有人捏著卷了邊的複習油印紙，嘴唇無聲地動著。
有人蹲在牆根下，兩隻手死死按著膝蓋。
宋清渝站在校門斜對面的乾貨鋪屋檐下，臂彎里勒著一隻沉甸甸的黑提包。
包里碼著六隻用舊毛巾裹住的鋁飯盒，旁邊一隻牛皮紙信封，裝著區夜校數學組六名考生的准考證。
周慶來和另外五個人圍在她身前半步遠的地方，六個人誰也沒說話。
她把那六張蓋了朱紅印章的硬紙片一張張抽出來。
「准考證拿好，夾在文具袋的最上層。」宋清渝把紙片遞過去，「飯盒我留在門房，中午考完第一門就去領，裡頭各有兩隻煮雞蛋，喝完溫水，別去街口喝生水。」
周慶來伸出兩隻手接那張紙片，指關節泛著青白，指甲縫裡還嵌著扒運煤車蹭上的黑煤灰。
宋清渝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支削好的鉛筆，筆尖套著一截剪短的白鐵皮牙膏皮管。
「草稿紙發得少，字寫小些，先把公式在心裡過一遍，別慌。」
周慶來攥住那支鉛筆，沒有把准考證塞進兜里，兩隻手捧著貼在胸口，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往前一折，結結實實朝她鞠了一個躬。
後頭五個穿洗白工裝的青工也跟著彎下腰去。
院子深處響起一串鈴聲。
鐵門拉開一半，人群朝門洞湧進去。
有人跨著大步在泥水裡踩出啪嗒啪嗒的水花。
周慶來轉過身，隨著人流擠進鐵門。
他沒回頭，只把那隻攥著鉛筆的手舉過頭頂晃了兩下，隨即被人頭吞了進去。
宋清渝在門房把六隻鋁飯盒交代給傳達室的大爺，看表已經過了八點一刻。
她踩著碎石子往回走，褲腳上濺了一圈泥點。
回到數學系教研室，走廊的水泥地還潮著。
教研室主任戴老師握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缸，正站在黑板前頭抄通知，聽見腳步轉過頭來，把粉筆頭擱進凹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小宋，回來了？」
「六個考生都進場了，沒出岔子。」
戴老師拉開她桌對面的方凳坐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記。
「九點整，地區教研室往系裡搖了長途電話，找你的。」
宋清渝拉抽屜的手停了一下。
「他們那位負責同志說，你自費印的那一百本講義，前些天被底下幾所中學的老師翻遍了，題型紮實，底子薄的學生一聽就懂。」
「地區教研室的意思，秋後要組織全區的骨幹教師集中學習，直接拿你這本講義當底稿，編一套考學參考資料。」
戴老師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又補一句：「系主任說了，秋季開學，教研室給你排大課，你的名字排在前頭。」
宋清渝站在桌邊，指腹按在桌角那道微凸的木紋上。
「主任，我把底稿再校一遍，後頭幾道立體幾何的圖還能畫精細些。」
「成，你心裡有數。」戴老師笑著端缸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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