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調令
傍晚五點半,宋清渝推開沈家院門,沈父正蹲在牆根下給幾盆月季鬆土。
抬頭瞧見宋清渝,正準備說話,沈母繫著圍裙從灶間走出來。
沈母一雙沾了水的手在圍裙上仔細擦乾,然後拉住了宋清渝的手。
「小渝回來了,今天煮了綠豆湯,快洗把臉進屋歇著,我給你盛。」
宋清渝笑著應聲。
進了屋,沈父問了她一些高考的事情。
「時代變了。」末了沈父感嘆了一句。
沈知旭下班也直接來了沈家,手裡拿了一個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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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班順路去郵局取的,大哥寄來的。」
宋清渝從包裹里拆出兩隻粗陶罐子,罐口用油紙紮著,貼著兩張裁得方正的小紅紙。
「娘,我大哥寄來的,你們留著吃,說是後山老林子割的頭道蜜。」
沈母過來把那封信拆開,裡面有一朵硬紅紙剪的五角花,背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宋文」兩個字。
沈母看了笑得合不攏嘴,她帶了宋文兩天,對這孩子很有感情。
下頭是一張折得四方的油印薄紙,展開一看,是縣農機站蓋了紅印的調令備份。
「同意宋清淮同志開春調往地區農機局生產技術科。」
壓在最底下的是十六開橫線信紙。
「小渝,知旭:寄去野蜂蜜兩罐,給沈叔沈嬸潤肺。文文很好,能數到一百了。調令已下,開春去地區報到,可以帶著文文去那邊讀小學。一切都好,勿念。」
通篇沒提程明蘭一個字。
沈母伸手摸了摸那朵小紅花,眼圈有點泛紅:「人上了歲數,容易感傷,看著這個我是真想小文那孩子了。」
宋清渝把調令按原摺痕折回去,連同小紅花一起好好地收進信封。
她的指甲在牛皮紙面上輕輕颳了一下。
「娘,蜂蜜留著給爹早起沖水喝。我得走了,這兩天考完試可能還要被抽調去閱卷,有的忙呢。」
「把雨傘帶上,晚上好像要下雨。」
傍晚六點,附中門外聚滿了人,鈴聲在校園深處響起來。
人流從各個教室里湧出來,腳步聲匯成一片。
宋清渝在校門口的雜貨鋪門口,站在一節台階上。
夜校的考生陸續擠出來,宋清渝遠遠地看著,手指捏緊了自己的衣角。
周慶來滿頭大汗擠出來,舊軍便服濕透了貼在背上,額前的頭髮一綹一綹粘在腦門上。
他兩步邁上台階,乾裂的嘴唇抖著,手裡捏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
「宋老師。」他嗓音沙啞,聲音微微顫抖,「最後那道解析幾何,跟你前天晚上在夜校黑板上講的第三道大題一模一樣,我做出來了。」
周圍幾個青工圍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肩膀,臉上都寫著激動。
宋清渝長長舒出一口氣:「回去喝口熱湯,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還有兩門。」
幾個年輕人連連點頭,簇擁著周慶來往街對面的公共汽車站台去了。
宋清渝站在台階上目送他們走遠。
她正要收起提包下台階,目光掃過街角,腳步頓住了。
附中校門斜對面的老槐樹底下,路燈照不到的暗影里立著一個人。
他看見宋清渝,腳步躊躇了幾番,還是走過來。
「農場那邊交下的朋友,今天考試,我來看看。」
宋清渝沒吭聲,轉身沒入夜色。
雨還是落下來了。
宋清渝撐開手裡的油紙傘,頂著傘檐往前走。
風斜斜吹過來,紙傘面吃飽了風力,傘柄在掌心發滑,她把五指收緊攥住。
她腳下的步子邁得很穩,雨下得很急切,地面很快就有了積水,踩過的地方會濺起一小片泥漿。
隋穆揚沒有追上來。
拐過供銷社的紅磚山牆,穿過兩條逼仄的巷子,巷尾那間小屋就立在那兒。
窗縫裡透著暖黃的光,爐火上飄出一股熱飯菜的焦香。
宋清渝在門垛底下收了傘,靠著牆角控水,推門跨進門檻。
沈知旭正端著從沈家帶回來的粗陶罐子,在煤餅爐子上溫著雜糧飯,工裝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額角掛著亮晶晶的汗珠。
「回來了。」他拿搭在肩頭的干毛巾抹了把汗,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布提包擱在方桌上,順手從碗櫥里取出一雙竹筷,「快洗手,飯溫好了。」
宋清渝把挽起的袖口放下來,就著洗臉架上的洋鐵盆洗了手,水汽把指尖浸得發白。
她在桌邊坐下,就著一碟炒鹹菜喝了兩口溫熱的米湯。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煤餅偶爾爆開一點極細碎的火星。
「今天在附中校門口碰見隋穆揚了。」宋清渝咽下嘴裡的飯,聲音落得很平。
沈知旭手裡的筷子頓了半寸,挑了一夾鹹菜放在她碗邊。
「他說什麼了?」
「說是來看農場的朋友考試。」
沈知旭低頭扒了兩口飯,嚼得很慢,喉頭滾了滾,沒再往下接這個話頭。
兩個人安靜地把飯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宋清渝走到桌案前,點著了桌上的燈。
隨後她從抽屜深處翻出硬皮紅封面的記帳本,翻到七月這一頁,鋼筆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吸水紙上劃了兩道試水,在支出欄最末一行添上一筆。
寄縣城麥乳精一鐵筒、鉛筆練習簿兩套,折款四元六角五分。
寫完,她用吸墨紙輕輕按了按,把帳本合攏收好。
水房裡的水聲停了,沈知旭甩著手上的水珠走回屋裡,在門後掛好擦腳布。
他走到床邊坐下,脫了沾著機油的膠鞋,抬頭看了一眼宋清渝正把信紙往回疊的背影。
「今天下午,程明蘭請了半天假。」沈知旭說,「沒走廠正門,從西邊堆廢鐵料的小鐵門出去的。」
「去哪兒了?」
「不知道。庫房的人查點廢料,看著她戴著草帽,手裡拎著個鼓囊囊的網兜,往西郊公路那邊去了。」沈知旭搖了搖頭。
宋清渝沒再問屋裡的煤餅爐子封了火口,只剩一絲極淡的青煙順著鐵皮煙囪往窗外飄。
她走過去,把這盞燈的燈芯往下擰了一截,屋裡的光亮暗下去大半。
心口仿佛也跟著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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