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舊相識

  「娘,她要是想去家裡見您,就讓她去。」宋清渝說,「只是小輩拜訪長輩,沒什麼的。」

  「那她要是提起別的事情呢?」

  「提起了您就岔開話聊,不然就找藉口送客,她不是傻子,能明白您意思。」宋清渝說,「她來,坐著說兩句,走的時候您送一送,就完了。」

  沈母回去的時候看著整個人鬆快不少,道別的時候拉著宋清渝的手。

  「小渝,你是明白人。」

  宋清渝心裡明白,一扇門能不能攔住人,從來不看敲門的人有多會說,而是看開門的人。

  她把燈捻小,坐到桌前翻開講義,明天還有兩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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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日,沈母找人捎話,讓沈知旭和宋清渝回家一趟。

  兩個人一進沈家堂屋裡,就看見兩斤紅糖用粗草紙包著,扎著一道十字麻繩,放在那張掉光了生漆的小方桌正當中。

  紅糖旁邊是一雙千層底布鞋,鞋面用的是尋常的藏青粗斜紋布,針腳密實,兩隻鞋幫板正地立著。

  沈母坐在長凳上,兩隻手搭在圍裙前頭,兩根拇指無意識地搓著邊角。

  那張折成四折的紙條攤開在糖包下頭,被壓平了摺痕,露出來的字跡歪歪扭扭。

  「是程母那邊找過去共同相識的人捎來的,說是求了三四趟,推不過情面。」

  沈母抬眼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宋清渝。

  「人把東西塞進院門就拔腳走了,連口水都沒喝。這東西留在屋裡,倒像塊石頭壓著心口。」

  「拿去扔了省事。」沈知旭伸手就去抓那道麻繩,「煤渣堆上一扔,誰撿著算誰的。」

  「胡鬧。」

  沈父坐在靠牆的竹椅上,手裡握著一隻掉了一大塊搪瓷的鐵茶缸。

  他把茶缸往桌子角上重重一頓,缸底和粗木桌面磕出一聲悶響,茶水潑出來幾滴,濺在草紙包的邊沿,立刻洇出一小片暗黑的濕痕。

  沈父抬手指了指那包紅糖,聲音不高,卻壓得屋裡半晌沒有動靜:「扔在煤渣堆上,外頭人瞧見了,還當咱們沈家欠了他程家的禮。」

  沈父沉吟了片刻:「知旭,你明早帶去廠里,原樣送到機械廠庫房的收發台,不留話,也不寫名字。」

  宋清渝站在沒說話,沈父平時話少,一旦開了口,這便是沈家的規矩。

  第二天清早,日頭剛爬過廠區紅磚院牆,空氣里已經泛起一陣潮熱的機油味。


  機械廠庫房的收發台設在大門側邊,外頭拉著一道鐵欄杆,裡面擺著兩張拼在一起的灰漆寫字檯。

  程明蘭恰好當早班。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工裝,頭髮剪短了,別在耳後,正拿著毛筆在一本泛黃的領料簿上勾畫。

  值班員提著個舊布口袋進來,把那包紅糖和千層底布鞋撂在櫃面上,磕出一聲悶響。

  「程明蘭,你的東西。」值班員拿起櫃檯上的洋鐵壺倒水,眼皮都沒抬,「你妹夫退回來的。」

  屋裡幾個正等著領手套和軸承的工人全都停住了動作。

  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停了,負責稱螺絲的青工手裡吊著桿秤,秤砣懸在半空打轉。

  有個上了年紀的老師傅探頭瞧了一眼那雙布鞋,順口問了一句:「這鞋底納得厚實,誰做的?」

  程明蘭手裡捏著的毛筆頓了一下,一滴飽脹的墨汁落下來,在領料單的格子中間洇開成一團黑漬。

  她沒有去擦墨,慢慢把筆擱在硯台上,伸出兩隻手把布包拉到自己胸前。

  她沒哭,臉上也沒有羞惱的紅色,只是眼皮垂著,把紅糖重新紮緊,再把那雙千層底布鞋整整齊齊塞回藍布包里。

  值班員端著水杯吹了吹浮沫,嘴裡嘟囔了一句:「人家說了,你自己家裡的事,旁人不好管。」

  程明蘭把布包的帶子在手腕上纏了兩道,把布包抱在懷裡,轉身走到領料櫃檯後頭,重新抽出一張空白的表格,鋪平整了,換了一支蘸水鋼筆。

  夜裡七點半,區工人夜校的教室里悶得像個蒸籠。

  四扇大鐵窗全都撐到了最大,外頭柳樹上的蟬鳴扯著嗓子響成一片,一絲風也沒有。

  屋頂吊著一盞鐵皮罩的燈,光暈里飛著一層細小的蠓蟲,底下的人還是一個勁地扇著蒲扇。

  宋清渝進門的時候,汗水已經把襯衫後背洇濕了一小塊。

  靠前排的幾張長條凳上,周慶來和另外兩個備考的青年早就坐著了。

  幾個人面前攤著抄得發毛的油印紙,正就著燈光算題,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鉛筆字。

  周慶來的臉色發灰,眼眶深陷著,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身上那件舊軍便服的領口滿是汗漬磨出來的黃斑。

  宋清渝進來的時候愣了愣,這是農場的老周。

  那年她離開農場,送行的時候老周把自己的筆記送給她。

  「小宋……宋老師。」周慶來見她進來,忙站起身,膝蓋把長凳撞得往後退了半寸,「我……我回城了。」


  宋清渝把夾在腋下的講義放在講台上,點了點頭:「坐下說。」

  周慶來沒坐,兩隻手在褲縫上搓了搓,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髮顫的緊繃。

  「農場那邊全亂了,前些天有人砸了連部的辦公室,幾百號人圍著搶檔案,紙片飛得滿操場都是。我是跟上頭請了病假,趁著天黑扒運煤的貨車跑回來的。」

  「宋老師,我就考這一回,考不上,我連農場也回不去了。」

  教室里幾個還沒走的夜校工人聽到這話,也都轉過頭來看著他。

  宋清渝沒有說寬慰的話,也沒有問農場那邊到底亂成了什麼樣子。

  她從講義夾的最底下抽出一疊白紙,那是她昨晚在鋼板上一筆一划刻出來的最後三十道綜合題。

  油墨味很重,帶著一股清洗劑的沖鼻味道。

  她走下講台,把卷子分發到周慶來他們幾個人手裡。

  「做不完的可以留著。」宋清渝看著周慶來的眼睛,語調平穩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水,「什麼時候做完,什麼時候來師範學院教研室找我,只要門開著,我就給你改。」

  周慶來捧著那疊還帶著油墨涼意的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咬著牙點了下頭,猛地低下頭去,鉛筆在紙面上沙沙地劃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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