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開往草原的火車
省城火車站，下午三點。
宋清渝踮著腳，在人堆里找。
廣播裡報著車次，嗡嗡的，聽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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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起了個大早，從學校倒了三趟車過來。
人流一撥一撥地過，她眼尖，先看見的是隋穆遠肩上那捲鋪蓋。
鋪蓋卷得圓滾滾，網兜里兜著搪瓷盆、暖水瓶，叮叮噹噹。
隋穆遠一腦門汗，另一隻手護著身後的宋清淺。
宋清淺還是那樣美，臉比出嫁前圓了一點，可見她在婆家確實過得好。
她的辮子盤在腦後，一雙眼睛亮亮的。
「小渝！」
姐妹倆在人堆里拉住手。
宋清渝上上下下打量她，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說不出口。
隋穆遠把鋪蓋放下，憨憨地笑：「小渝來啦。你們姐倆說話，我去看看票，換好了過來。」
候車室的長條木椅上，姐妹倆挨著坐。
「學校好不好？」宋清淺問，「吃得慣不慣？」
「好。」宋清渝說，「食堂禮拜天有饅頭，還有肉菜。」
「那挺好。」宋清淺放心了，又絮叨，「你念書別太省，該吃的吃。錢不夠了給姐寫信，姐去草原之後，想來錢也花不出去。」
宋清渝心裡一緊，她張了張嘴，想勸。
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草原是什麼樣子？
風沙，凍土，帳篷漏雨，白毛風一刮，三天三夜出不了門。
那些日子她過過，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記憶。
可姐姐眼裡的光是真的。
「小渝。」宋清淺看著她，頓了頓說，「縣裡下來下鄉名額的時候，我頭一個報的名。人家說，草原缺老師，缺大夫，缺識字的人。我念過書，去了能派上用場。」
宋清淺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宋清渝看著她，把勸的話咽下去，換了一句：「那你們路上小心。」
「哎。」
「到了那邊，頭一件事，棉鞋要備足。」宋清渝說，「草原的冬天來得早，九月底就上凍。」
宋清淺笑：「你倒像去過。」
宋清渝心口一緊，面上撐著：「我聽同學說的。人家是內蒙來的，說白毛風一刮，出不了門。你不許貪涼，棉褲要備上兩條，水要燒開了再喝，別圖省事……」
她一件一件地數，聲音低下去。
宋清淺聽著，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小渝，你在學校，是不是受委屈了？」
「沒有。」宋清渝搖頭，眼睛卻酸了。
「那就好。」宋清淺放下心，「姐最怕你一個人在外頭，受了委屈也不說。」
隋穆遠換完票回來，說車四點半開，還有一個鐘頭。
宋清淺瞧著隋穆遠這個姐夫，稍稍放心了些，有他在，姐姐的日子應該不會太難過。
宋清淺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個手絹包，塞進宋清渝手裡。
「到了學校再打開。」
宋清渝一捏，硬硬的，是錢。
「姐！」她往回推，「你路上要花錢。」
「草原上花不出去。」宋清淺按著她的手，不讓往回推，「你在省城念書，處處要用錢。聽姐的。」
手絹是素白的，角上繡著一朵梅花，是姐姐的針線。宋清渝攥著它，指腹摩挲那朵花，沒再推。
「姐走了，家裡就剩大哥一個人。」宋清淺說，「你放假了，多回去看看他。他嘴上不說，心裡惦記你。」
「爹娘的墳，你替姐常去看看。清明上炷香，說姐去了草原，過年回來再看他們。」
每說一句，宋清渝便應一聲，應得眼眶裡水霧迷濛。
宋清淺頓了頓，又笑了：「還有那個沈知旭，他待你好，你就踏踏實實的，別因為人家條件好，心裡犯嘀咕。」
宋清渝的耳朵尖一下子紅了：「誰犯嘀咕了。」
「沒有就好。」宋清淺笑出聲。
廣播響了。開往草原方向的車次開始檢票。
「姐……」
「別哭。」宋清淺看著她，眼睛也紅了，卻笑著，「等你畢業，姐就回來了。」
「寫信。」宋清渝說，「到了就寫信。」
「好。」
宋清渝在遠處看著，宋清淺擠進人流，又回頭揮了揮手。
隋穆遠在她身邊，一手扛包，一手護著她，把人群替她隔開。
火車開動的時候，宋清渝還站在月台上。
車窗里，姐姐隔著玻璃擺手，火車越開越快，那張臉越來越小。
宋清渝追著走了幾步，停下來。
手絹還攥在手裡，被汗浸得發燙。
風從鐵軌那邊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
「清渝。」
她回頭。沈知旭站在月台柱子旁邊，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麼來了？」
「想陪陪你。」
宋清渝沒說話，又看向鐵軌盡頭。
「草原苦。」她聲音很輕。
「我知道。」沈知旭說。
沈知旭伸手，把她攥著手絹的那隻手，輕輕包進掌心裡：「你姐身邊有穆遠哥，她會好好的。」
「嗯。」宋清渝點頭，眨了兩下眼，把眼淚壓回去。
出了車站，天擦黑。路燈亮了。
沈知旭走在左邊，替她擋著風：「我娘前陣子病了一場，念叨你好幾回。放假了，去家裡吃頓飯？她給你包餃子。」
宋清渝想起沈母，心裡一暖：「我去看看嬸子。」
「行。」沈知旭笑了，「那我跟她說，讓她多備點面。」
宋清渝低頭走了兩步，開口說：「沈知旭。」
「嗯？」
「我姐說，等她畢業就回來。」
「那你呢？」沈知旭問。
宋清渝想了想，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哪也不去。」
沈知旭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壓不住：「好。你哪也不去，我也哪都不去。」
風把這句話吹散在暮色里。
走了幾步，沈知旭像是想起什麼：「對了。我娘還說，程家嬸子前些天帶著她閨女來家裡坐，說要考省師範，考中文系。」
「程家？」宋清渝沒聽過。
「我家的老鄰居。」沈知旭說，「她爹跟我爹在一個大院裡。她娘跟我娘，處了半輩子了。」
宋清渝「哦」了一聲，沒往心裡去：「那挺好，又多一個同學。」
沈知旭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嗯，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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