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除夕
又是一年除夕。
宋清渝起來在灶上燒了熱水，把屋裡屋外掃了個遍，又搬了梯子，往門楣上貼對子。
大哥在底下扶著梯子，念那副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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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上午，灶上炸年貨。
丸子、麻花、饊子，炸了一笸籮又一笸籮。
王嬸領著小孫子來串門，小孩兒扒著灶台看，宋清渝塞了兩根麻花給他，小孩兒吃得滿嘴油，被王嬸拎著耳朵領走了。
堂屋裡，爹娘的牌位前，供著兩支舊蠟燭，快燒完了。
宋清渝把舊蠟換下來，點上兩支新的，又抽了三炷香，在燭火上引燃。
香插進香爐，青煙裊裊地升上去。
她跪了一會兒，才起身，把蒲團擺正，出了堂屋。
傍晚，兄妹倆一塊兒包餃子、煮餃子。
宋清淮突然嘆了口氣。
宋清渝問他：「大哥，姐姐第一年不在家過年，你不習慣吧。」
宋清淮看了他一眼，聲音硬了點：「前年你在農場，也不在家，你忘了？」
宋清渝愣住了，她確實沒想起來，畢竟之前大哥眼裡並不在意她這個妹妹。
宋清淮繼續說道：「怕是到了明年，這家裡過年就剩我一個了。」
宋清渝反應過來，紅霞爬上臉頰，她嗔道：「哥，那你快點給我找個嫂子回來。」
天擦黑的時候，院門口響起腳步聲。
沈知旭來了，手裡拎著一兜子蘋果，站在門口。
「宋大哥，我爹捎來的，說是讓過年吃。」
大哥接過蘋果：「替我和清渝問你爹娘過年好，已經吃過年夜飯了吧？要不再進來吃點兒，我們吃得晚。」
沈知旭愣了一下，看了宋清渝一眼。
宋清渝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手上還沾著麵粉。
大哥說：「我們家就兩口人，就添一雙筷子。」
餃子端上桌，熱氣騰騰的。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大哥開了一瓶酒，給沈知旭倒上，又給自己倒上。
「過年了。」大哥端起酒杯，「都好好的。」
「都好好的。」沈知旭說。
宋清渝低頭吃餃子，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宋清渝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牙磕在硬東西上，她一愣，從嘴裡吐出來，是一枚亮晶晶的鋼鏰兒。
大哥看了她一眼，沒忍住，笑了：「行，明年有福氣。」
「那是沾了餃子的光。」宋清渝紅著臉，把鋼鏰兒擦乾淨，放進兜里。
其實包餃子的時候她瞅見了，大哥悄悄包了一枚鋼鏰兒，還在餃子邊兒上做了標記。
飯後，大哥在院裡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地響。
宋清渝站在屋檐底下，捂著耳朵看。
沈知旭站在她旁邊，也沒說話，兩個人就看著那串火花在夜色里炸開。
鞭炮放完，四下里靜下來，遠處傳來別家的炮聲，斷斷續續的。
沈知旭看著她：「什麼時候回省城？」
「我答應了劉雅，正月里去趟農場。」宋清渝說，「她考學的事，讓我去幫忙把關，不能和你一起回學校了。」
「那正好。」沈知旭說，「農場在省城邊上，你從農場出來，直接上我家吃飯。」
宋清渝的臉紅了紅，嗔怪地看他一眼。
沈知旭「嘿嘿」笑了一聲：「到了農場，給我寫信。」
宋清渝「嗯」了一聲。
她低下頭，把兜里那枚鋼鏰兒摸出來，攥在手心裡，攥得熱乎乎的。
夜裡，宋清渝正坐在炕沿上給劉雅寫信，院門口傳來敲門聲。
是隔壁王嬸，手裡捧著一把瓜子糖果：「清渝，你姐捎話來，讓我轉告你。」
宋清渝放下筆：「啥話？」
「你姐說，隋家給他家那小兒子，是百貨公司經理家的閨女，模樣品行都配得上。」王嬸壓低聲音，「但那小子沒應，當著隋伯父的面，把碗摔了，說他的事不用家裡管，隋伯父氣得兩天沒吃飯。」
宋清渝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你姐說，讓你心裡有數就行，別往外傳。」王嬸搓了搓手，「大過年的，你姐也不容易。」
「哎，謝謝嬸子。」宋清渝送走王嬸，關上門，回到炕沿坐下。
她拿起筆，又放下。
窗外，遠處又響起一陣鞭炮聲。
她坐了一會兒，拿起筆，接著寫那封信。
「劉雅，見字如面。正月十五前，我去農場找你。考學的事，你把公社給的推薦錶帶著，我幫你看。還有，你讓隊裡開個證明，把你這幾年在農場的表現寫全，報到的時候要用……」
信寫完，她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壓到枕頭底下。
吹了燈，黑暗裡，她翻了個身。
腦子裡是王嬸的話，隋穆揚摔碗的樣子，她沒見過，卻能想見。
她閉上眼，把那副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年初一清早，宋清渝起來掃炮皮。
紅紙屑鋪了一院子，她拿著掃帚，從門口一路掃到巷子口。
王嬸領著小孫子來拜年，小孩兒穿著新衣裳，兜里鼓鼓囊囊塞著糖，見了她就喊：「清渝姑姑過年好！」
「好好好。」宋清渝從兜里摸出兩塊糖塞給他，「去玩吧。」
小孩兒跑遠了，王嬸笑呵呵地說：「清渝，過了年又長一歲，個人問題，該抓緊了。」
宋清渝想起昨晚那頓年夜飯，耳朵尖又紅了，低頭掃地說：「嬸子，我掃地呢。」
「行行行，你掃。」王嬸笑著走了。
掃到巷子口的時候，她直起腰，看見遠處街角站著一個人影。
隋穆揚站在那兒，遠遠地看著她。
宋清渝握著掃帚的手，頓了頓。
他沒有走過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落下。
他轉身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像有什麼話要說，到底沒說出口。
宋清渝低下頭，接著掃她的炮皮，一下一下，掃得很乾淨。
掃完院子，她直起身，往省城的方向看了看。
天很藍。
她彎了彎嘴角，轉身進屋，開始收拾行李。
棉襖疊進包袱里，課本壓在底下，沈知旭那本《魯迅全集》第二冊，她想了想，也放了進去。
扉頁上那行字，她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她合上包袱，拍了拍，心裡踏實了。
過了年，就去農場，再去省城。
一步一步，都是她自己的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