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拜堂
隋家院裡,擺了八張桌子。
紅紙剪的喜字貼了一溜,從門口一直貼到堂屋。
灶上熱氣騰騰,幫廚的嬸子們端著盤子進進出出,一片歡聲笑語。
宋清渝靜靜地坐著,面前擺著瓜子花生,一碟喜糖,紅紙包的。
她沒動,眼睛看著堂屋門口。
拜堂的時辰到了。
隋父坐在堂上,穿著那身新棉襖。
他端坐著,腰板挺得筆直,可兩隻手擱在膝上,十根指頭絞在一起。
隋母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塊手帕,攥得緊緊的。
隋穆遠牽著宋清淺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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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蓋頭遮著臉,紅綢子牽在兩個人手裡。
司儀扯著嗓子喊:「一拜天地!」
兩人朝著門口,齊齊拜下去。
「二拜高堂!」
隋父隋母端坐著,受了這一禮。
隋父的眼圈紅著,嘴角卻往上揚了揚。
宋清渝看著這一幕,心裡那根繃了三天的弦,悄悄鬆了半寸。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彎下腰。
「禮成!送入洞房!」
滿院子的叫好聲炸開來。
孩子們追著撒喜糖的人跑,大人們端著酒碗互相碰。
宋清渝被人拉著,也喝了一小口酒,辣得她直吸氣,眼淚差點出來。
旁邊桌上,兩個嬸子壓著嗓子議論:「隋家這回,是真把頭低下去了。」
「那可不,擱從前,誰能想到?」
「也是該。宋家那丫頭,是個有主意的,往後錯不了。」
這時,有人拍了拍宋清渝的肩膀。
她回頭,是隋父。
他端著兩個酒杯,站在她面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清渝丫頭……伯父,敬你一杯。」
院子裡靜了靜,幾桌人的目光都落過來。
宋清渝站起來,接過那杯酒。
「隋伯父,」她說,「這杯酒,我喝了。」
她仰頭,把那杯酒一口乾了。
辣意順著嗓子一路燒下去,燒得她眼睛發酸。
她把空杯子放下:「我姐在隋家,有您和伯母照應著,我放心。」
隋父端杯的手頓了頓,喉結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個字:「哎。」
他仰頭把酒幹了,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有點亂。
隋母趕緊過來扶他,一邊扶一邊偷偷抹眼睛。
院子裡重新熱鬧起來。
宋清渝坐下,夾了一筷子菜,還沒送到嘴邊,就看見大哥朝沈知旭招了招手。
沈知旭正站在帳桌旁邊,幫人記禮金。
他記完一筆,擱下筆,走到大哥面前。
大哥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沈知旭雖不抽菸,但還是接了。
「今天客多,你幫我盯著點。」大哥說,「後院那兩桌,你去招呼招呼。」
「哎。」沈知旭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宋大哥,那兩瓶酒,夠不夠?不夠我再去打。」
大哥擺了擺手:「夠。」
宋清渝坐在桌邊,看著沈知旭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她又趕緊把嘴角壓下去,低頭扒菜。
沒過一會兒,沈知旭回來了,手裡端著兩碗熱湯,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大哥手邊。
「後院那兩桌坐的大多是長輩,我把酒換成茶了。」
「有幾個大爺是騎驢來的,我讓隔壁拴驢的棚子先讓了讓。」
大哥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端起湯喝了一口。
沈知旭也不多說,轉身又要去忙。
大哥叫住他:「你也坐下吃口飯。」
沈知旭應了一聲,在宋清渝旁邊坐下。
宋清渝低著頭,耳根有點發熱。
一抬頭,隋穆揚站在她面前。
他手裡端著酒杯,指節捏得發白。
酒杯里的酒晃著,灑出來一點,落在他的手背上。
「清渝。」他說,「我……敬你一杯。」
宋清渝看著他,沒動。
隋穆揚端著酒杯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酒灑出來更多,洇濕了他的袖口。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憋出一句:「從前的事……對不起。」
院子裡人聲鼎沸,沒人注意這一桌。
宋清渝伸手,接過他手裡的酒杯。
隋穆揚的眼裡,猛地亮了一下。
宋清渝沒喝。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著他的眼睛:「酒就不喝了,我們兩家是親家,往後正常走動就行。」
隋穆揚眼裡的那點亮,一點一點,熄了下去。
天擦黑的時候,酒席散了。
宋清淺被送進洞房前,拉住宋清渝的手,指尖捏了捏。
「小渝,回門見。」
回宋家的路上,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沈知旭走在她旁邊,兩個人隔了半步的距離。
「清淺姐挺開心的。」他說。
「嗯。」宋清渝說,「穆遠哥人好。」
沈知旭問:「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回省城?」
宋清渝想了想:「過完年吧,家裡還有些事。」
「那我等你。」沈知旭說,「一起走。」
走到巷子口,那路燈下站著一個人影,是隋穆揚。
他就這麼盯著這兩人一路肩並肩地走過來。
宋清渝看了他一眼,腳步卻沒停。
等她走出去很遠,隋穆揚依舊站在那兒。
進了家門,堂屋的燈還亮著。
大哥坐在桌邊,見她回來,也沒問什麼,只說了句:「鍋里有粥,還熱著。」
他頓了頓,又說:「沈家那小子,我看了,還行。」
「大哥!」宋清渝的臉一下子燒起來。
「我說的是實話。」大哥喝了口粥,「過兩天喊他回家吃個飯,」
宋清渝紅著臉回了裡屋,正要吹燈,看見炕上壓著一封信。
是劉雅的。
她拆開,信紙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字跡擠得密密麻麻。
「清渝,我在農場這邊都好。上回你說的考學的事,我打聽了,公社這邊有名額,說是要推薦。我尋思著,你比我懂得多,過完年,你能不能來趟農場,幫我把把關?」
宋清渝捏著信紙,靠在炕沿上,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姐姐出嫁了。
隋家的帳,當著全縣城的面,還了第一步。
接下來,該輪到她自己的路了。
她把信紙折好,壓在枕頭底下,吹了燈。
黑暗裡,她閉上眼,眼前還是那支小調,和姐姐彎彎的嘴角。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
明天,去給爹娘上炷新香。
然後,好好過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