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香
臘月十六，天還沒亮透。
宋家已經一片喜慶的氣氛，宋清淮在院子裡點燃了第一掛鞭炮。
宋清渝被震得一激靈，翻身坐起來，窗紙上映著紅彤彤的光。
她披上棉襖跑到堂屋，大哥正把第二掛鞭炮掛在門楣上。
「去幫你姐梳頭，別在這兒杵著。」
堂屋裡燈火通明，宋清淺已經梳洗好，坐在了鏡子前。
她的臉頰緋紅，像天然的紅妝，正在拿著一把木梳梳頭，又好像怎麼都梳不好，重複了好多次。
「姐。」宋清渝走過去，接過那把木梳，「我來。」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宋清淺的手有點抖，她把手按在膝蓋上，笑了笑：「我沒事。」
宋清渝沒說話，一下一下給她梳頭。
她的頭髮又黑又密，梳到底，滑得像緞子。
「小渝。」宋清淺開口，聲音悶悶的，「你說，爹娘能看見嗎？」
「能。」宋清渝把紅絨花給她別上，「爹在牌位後面看著呢，娘也在。」
宋清淺吸了吸鼻子，沒再說話。
宋清渝給她戴好絨花，退後半步端詳了一會兒，笑了：「姐，你真好看。」
「就你嘴甜。」宋清淺嗔她一眼，眼圈卻紅了。
外頭傳來一陣響動，是鄰居們來幫忙了。
日頭爬上屋頂的時候，院裡沒了聲。
宋清渝心裡一緊，抬頭往門口看去。
隋父來了。
他穿了一身新棉襖，料子是好料子，可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撐不起來。
頭髮白了大半，背也駝了，跟兩個月前那個坐在主席台上講話的隋主任，像是兩個人。
隋母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香燭供果，臉上堆著笑，那笑卻比哭還難看。
隋穆揚站在院門口，沒進來。
大哥從屋裡出來，看了隋父一眼，也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
隋父進了堂屋。
宋父的牌位擺在正中，前面是剛點上的兩支蠟燭。隋父在牌位前站定，鞠了三個躬。
他鞠得很慢，腰彎下去，半天才直起來。
然後他伸手去案上取香。
手抖得厲害，香拿起來，又掉回案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隋母在後面，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又趕緊擦掉。
隋父第二次才把香捏穩，湊到燭火上點了。火苗躥起來，他舉著香，對著牌位，嘴唇動了動。
「親家公……」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是我錯了。」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宋清渝站在門口，看著那炷香。
香頭明明滅滅，青煙直直地升上去。
她走上前。
隋父的手還舉著，見她過來，愣了一下。
宋清渝伸手，把那炷香接了過來。
隋父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宋清渝拿著那炷香，沒急著插進香爐。
她看著牌位上宋父的名字，開口：「隋伯父，這炷香，我替我爹接了。」
隋父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爹走得早，這些年，宋家受的委屈，我記著。」
宋清渝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卻都清楚。
「香是香，帳是帳。您今天來上這炷香，是給我姐的婚禮添體面，我領這個情。」
隋父的手垂下去，肩膀塌了塌，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宋清渝把香插進香爐，退後一步，對著牌位磕了個頭，起身。
她轉向隋父，聲音緩下來：「隋伯父，今天是我姐的好日子。您上完香，坐下喝杯茶，一會兒親家公的酒，還得您去喝。」
隋父嘴唇哆嗦著，半晌，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腳步有點晃，隋母趕緊上去扶住他。
宋清渝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院門口，隋穆揚還站在那裡。
他隔著人群看著她，臉上白一陣紅一陣，最後別開了臉。
門外響起一串車鈴聲。
「來了來了，接親的來了！」王嬸喊了一嗓子，院裡又熱鬧起來。
隋穆遠穿著一身新衣裳，頭髮理得短短的，站在自行車旁邊，車把上扎著紅綢花。
他身後跟著兩個幫忙的兄弟，一人提著一兜喜糖，往孩子們堆里撒。
幾個半大小子堵在門口，吵著要攔門。
隋穆遠也不惱，從兜里摸出一把糖，笑呵呵地遞過去：「哥幾個高抬貴手，改日專程來謝。」
領頭的孩子接了糖，一揮手：「放行！」
滿院子鬨笑起來。
隋穆遠進了門，先朝大哥鞠了一躬，規規矩矩地喊：「大哥。」
大哥應了一聲，沒多說，拍了拍他的肩。
隋穆遠又走到宋清渝面前，彎下腰，鞠了一躬。
「小渝，」他說，「你姐，往後交給我。」
宋清渝看著他，點點頭：「穆遠哥，我姐認準了你，那我也認你。」
隋穆遠怔了怔，眼睛有點紅，又重重地鞠了一躬。
宋清淺被王嬸攙著出了門。紅蓋頭遮著臉，腳步卻穩當。
宋清渝追上去，把那個紅雙喜暖瓶塞進她懷裡。
「姐，帶著。沈家嬸子的心意，暖水瓶，到了婆家，天天用得上。」
蓋頭底下，宋清淺的嘴角彎了彎：「知道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小渝，爹娘的香，你替我上了。」
「我上。」宋清渝說，「回門的時候，你親手再上一炷。」
蓋頭底下，宋清淺「嗯」了一聲，握著暖瓶的手緊了緊。
鞭炮又炸響起來。
宋清淺上了自行車后座，隋穆遠推著車，在鄰居們的起鬨聲里，往巷子口走去。
宋清渝站在門口，看著那隊人越走越遠。
紅綢花在臘月的風裡一顛一顛的，像一團火。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團火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沈知旭站在她身後，手裡提著兩瓶酒。
「大哥讓我帶的。」他說，頓了頓，「你姐走了？」
「嗯。」宋清渝說，「走了。」
她說完這兩個字，眼眶有點熱。
沈知旭沒說話，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走吧，去隋家。你姐的酒席，還等著你去坐呢。」
宋清渝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兩個人並肩往巷子外走。
臘月的風吹在臉上，乾冷乾冷的。
宋清渝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那雙手剛剛還握著姐姐的。
她把手揣進棉襖口袋裡，攥了攥。
姐姐出嫁了。
從今往後，宋家堂屋裡的那炷香，得她來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