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相約
消息沒幾天就傳回來了。
宋清渝剛進食堂，正碰上沈知旭。
沈知旭的眉眼舒展開來，那眼下的烏青雖還淺淺地留著，整個人卻鬆快了。
他說：「正好碰到你，我有話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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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到食堂的一角。
沈知旭低聲說：「我爹沒事了。」
「查清了？」宋清渝手裡的饅頭頓住。
「沒事了，還因為推動檔案重查，被點名表揚。」沈知旭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光芒，「上面說，實事求是。」
宋清渝捏著饅頭，半天沒動。
「清渝？」沈知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事。」宋清渝咬了一口饅頭，「就是覺得，饅頭今天特別甜。」
沈知旭笑道：「你這話說得，跟過年似的。」
宋清渝也彎了彎嘴角。
下午，二號教室。
學習互助小組第一次活動，來的人比宋清渝想的還多，坐滿了三排課桌。
宋清渝站在黑板前，把上周的代數題從頭講了一遍。
她講得慢，一道題拆成三步，每一步都問一句「懂了嗎」，底下有人點頭，有人舉手追問。
課間休息，前排一個女生湊過來，小聲問：「宋同學，我聽說你家成分的事……平反了？」
「嗯。」宋清渝收拾著粉筆，「重查了，是材料有誤。」
「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女生眼睛亮亮的，「我就說，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那些人說的那樣。」
宋清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你。」
活動散場，天色已經擦黑。
有兩個女生留下來問題，一道方程講到路燈亮起來。
宋清渝把解法寫在紙上，又陪她們演算了一遍，才收拾東西離開。
傍晚，隋穆揚在教學樓後頭等她。
他今天更狼狽了，頭髮亂著，眼下一片青，嘴唇乾裂，像是一夜沒睡。
「清渝。」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爹……被停職了。」
宋清渝沒說話。
「他讓我來求你。」隋穆揚垂著眼，「他想見你一面，當面賠罪。」
「賠罪？」宋清渝看著他，「你隋家和我們宋家表面交好，我們幾個自小一塊長大，現在查出來當年的事背後是你爹的授意。」
「我倒是真想問一句，為什麼？」
隋穆揚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現在查出來了，才想起來賠罪？」宋清渝說，「隋穆揚，這不是賠罪的事，是公道的事。」
「那……那怎麼辦？」隋穆揚抬起頭，眼裡第一次露出了無措。
「我爹他……他這輩子沒低過頭。他讓我來求你，說明他真的知道錯了。他這兩天在家，一宿一宿地寫檢查，頭髮白了一半。」
「你爹知道錯了，是好事。」她說，「但知道錯了，跟該還的帳，是兩回事。」
隋穆揚嘴唇囁嚅著：「我爹偷偷和我說了，當年，他對你娘有意，但你娘選了你爹，他嫉妒。後來你爹做點小生意，日子過得比我們家正經幹部還好……」
隋穆揚說不下去了，宋清渝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下午，圖書館後巷。
宋清渝和沈知旭並肩走著，風把她的圍巾吹得揚起來。
「你爹真的沒事？」她問。
「真的，你都確認好多遍了。」沈知旭止不住笑意，「他做的是該做的事。」
「你娘呢？」
「我娘罵了他一頓，說他不該瞞著家裡。」沈知旭頓了頓，「然後回省城的家裡，給他燉了一隻雞。」
宋清渝彎了彎嘴角，又收住。
「沈知旭。」她說，「臘月十六，我姐結婚。」
「嗯……」沈知旭看著她，「之前聽你說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沈知旭突然停在了原地，愣住了，過了兩秒，才像回過神來。
宋清渝也不敢正眼瞧他，只用餘光看見他耳尖兒又染上那一點紅色，也分不清是凍的，還是羞的。
她用鞋尖輕輕摩擦著地面，等著他回應。
「好。」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
宋清渝低下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半張臉：「那……你和家裡說一聲。」
過了兩天，宋清渝從傳達室取到姐姐的回信。
信的前半段，全是隋家態度大轉彎的事。
隋母親自上門，提了四色禮，說之前都是誤會，聘禮照舊，日子照舊，婚禮一定要辦得熱熱鬧鬧。
宋清淺在信里寫：「小渝，你說怪不怪，隋家伯母從前見我，下巴都抬到天上去，這回進門，先給我鞠了個躬。」
宋清渝看著那行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信的末尾，宋清淺另起了一行，字跡比前面小了一圈。
「對了小渝，你那個同學沈知旭，人怎麼樣？我看著是個穩當的，上次你回家，天天跟著他跑出去，大哥嘴上不說，私下裡問了我好幾回。你要是中意，可不許瞞我。」
宋清渝把信紙捂在臉上。
燈下，她的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她鋪開信紙，提筆想回信，寫了半行又劃掉，重新寫。
「姐，臘月十六我帶人回去，婚禮我那桌，多備一個位置。」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
只覺得臉上依舊熱得發燙。
正要吹燈，樓下傳來一聲喊：「宋清渝！」
她推開窗。
樓下，隋穆揚站在路燈底下，手裡捏著一個信封。
她披上衣服下樓。
「我爹的親筆信。」他伸出手，聲音在夜風裡發飄，「他說，只要你肯見一面，讓他當面賠罪，怎麼處置都行。」
宋清渝站在樓下，靜靜地看著他。
「信我不接。」她說，「你爹要是真想賠罪，臘月十六，宋家，當著我姐和我姐夫的面說。」
隋穆揚僵在路燈下。
他哥的婚禮，隋家的親家席上，他爹當眾賠罪。
隋家的臉面，從今往後，就徹底沒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宋清渝。」他忽然開口，聲音發啞，「你就這麼恨我們隋家？」
「我不恨。」宋清渝說，「我只是不欠了。」
宋清渝末了說：「別再來找我，你也不想你家的事鬧得人盡皆知吧？」
她轉身上樓，隋穆揚還站在風裡，夜色鋪了他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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