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當年
眼瞅著天氣就冷下來了,校園裡的梧桐樹掉光了葉子,一眼看過去光禿禿的。
這天上午的課,沈知旭坐在她斜前方,一節課下來,後背挺得筆直。
但那平時不停記筆記的手,今天一下也沒動。
宋清渝在後面時不時看看他,心裡有些不安定。
課間,宋清渝出去打水,正看見教學樓下的黑板報前又聚集了一群人。
她心裡咯噔一下,畢竟前面幾次看到這圍著人,都不是什麼好事。
宋清渝加快了腳步,湊過去,是系裡貼的通知。
「經批准,宋清渝同學發起的學習互助小組,定於每周三、六下午在二號教室活動,歡迎全校學員參加。」
宋清渝鬆了口氣,周圍沒人認出他,忙著議論。
「就是那個被開批判會的宋清渝?還真讓她辦成了。」
「我同屋的同學就去聽了,說很仔細,她從小家裡不叫姑娘家念書,基礎差,去了也不被笑話。」
「那我也想去。」
宋清渝沒吱聲,從人群後頭繞過去,進了教學樓。
中午,宋清渝去給宋清淺回信,在傳達室門口又碰到沈知旭。
他神色匆匆,在傳達室門口踱步了兩圈。
宋清渝沒繞圈子,走過去直接問:「沈知旭,你家裡是不是出事了?」
沈知旭沉默了很久,久到傳達室的老師傅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
「沈知旭,你說我們可以做同路人,那有事不該藏著掖著。」
「有人告他,暫時停職了。」他說,「說他立場有問題,因為……」
他沒說下去,但宋清渝瞬間明白了原委。
沈父幫著他們家查清了當年檔案里的錯誤,連帶翻出了同批的其他錯誤。
雖是正直之舉,但時隔多年貿然翻查,影響到別人自然被報復。
風從走廊那頭灌過來,宋清渝迎著風站著,風吹得她眼眶發澀。
「沈知旭。」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爹是因為我家的事……」
「不是因為你家。」沈知旭打斷她,「是因為有人做錯了事,有人要查,有人不想被查。你家的檔案,只是那件事裡的一頁紙。」
他說完,頓了頓:「再說,我爹自己都不後悔,你替他後悔什麼?」
宋清渝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那你呢?」她問,「你後悔嗎?」
沈知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後悔的是,沒早點把這事查清楚。」
宋清渝的心重重地震動了一下。
她是經歷過兩次這個時代的人,這是一個人人自危的時代。
一個「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時代。
沈知旭不但沒有因此遷怒於她,反而無論是他還是沈父,都認為正確的事總要有人去做。
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
風吹得她身上涼颼颼的,但心中滾燙。
沈知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抬起手,落在了宋清渝的肩膀上。
只一瞬,迅速放開。
「你別瞎想,該上課上課,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一個並談不上曖昧的動作,但兩個人的耳朵尖兒都泛起了一點紅。
「我知道了,有事一定要和我說。」宋清渝點頭。
過了幾天,沈知旭來帶話。
當年經手宋家成分認定的那個人,姓彭,調去外省十幾年,前些日子被找到了。
當年那人認定成分的時候對縣城的情況並不熟悉,整件事是由縣城的領導全程把控的。
一些關鍵成分的認定上,更是由領導直接授意的。
宋清渝的手慢慢攥緊了。
她家鄉的縣城,這麼多年沒有換過領導。
隋家。
她想起前世,隋家老兩口端著茶杯,話里話外都是「成分不清的人家」。
隋穆揚拿成分壓了她一輩子,壓到她在草原上咽氣。
唯有隋穆遠真心相待宋清淺,但隋父逢年過節,正眼都不給宋家一個。
原來那頂帽子,從來就是隋家扣上來的。
傍晚,宋清渝從圖書館出來,被隋穆揚攔在校門外。
他今天沒穿軍大衣,只穿一件單薄的夾克,在風裡站了不知道多久,嘴唇凍得發白。
「清渝。」他開口,聲音比從前低了很多,「清淺要結婚了,到時你會回去吧。」
宋清渝冷著一雙眼看他。
「我爹找人給我帶話,讓我帶你回去,反正我哥和清……你姐的婚事已經定了,我們也可以定下來。」
宋清渝開口,聲音比冬夜還冷:「他是知道事情要敗露了,想穩住我嗎?」
「你……你說什麼?」隋穆揚的聲音滿是驚詫,「我不明白。」
「你大可以回去問問,壓了我們家這麼多年的成分問題,其中有沒有他幹的好事。」
知道了這件事後,宋清渝很難繼續對隋家保持心平氣和,說話也更硬了一些。
她繼續說著:「當初隋家宋家坐下來談我姐的婚事,談差不多了上面吹下風來要覆核成分,又開始對我們家橫挑豎挑,卡著我姐的婚事不肯鬆口。」
「現在當年的事剛被翻出來查,你爹火速定下我們兩家的婚期。」
「他是真的那麼看重那個成分,還是想儘快把我姐姐娶進門,好拿捏著我家,怕上面繼續深查?」
隋穆揚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下去。
他的聲音發顫:「我爹他……不可能……」
宋清渝冷笑了一聲,直接走了,半路上回頭看了一眼。
隋穆揚還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那裡。
回宿舍的路上,她順路去了一趟郵局,給姐姐又寫了一封信。
信只有一句:「隋家那邊要是來人說些你聽不懂的話,你什麼都別應,等我回去。」
她不知道隋家會不會去找姐姐,但她得先把話遞到。
夜裡,沈知旭在宿舍樓下等她。
「我爹托人帶了話。」他說,「上面的意思,實事求是。你放心。」
宋清渝懸了一天的心,落下去一半:「那……你爹?」
「還在談話。」沈知旭說,「但上面定了調,誣告的查誣告的,翻案的查翻案的,各歸各。
宋清渝點頭,把圍巾攏了攏:「那你爹那邊有消息,你告訴我一聲。」
「好。」沈知旭說。
宋清渝忽然想,姐姐的婚禮,怕是不會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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