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轉機
那一夜,宋清渝屋裡的燈亮到很晚。
她的桌麵攤著一個本子,上面記錄著她這段時間給女學生們補習的情況。
方秋月從倒數追到中游,郝紅梅的代數作業本上紅叉越來越少,還有隔壁班那個總在走廊偷偷哭的姑娘,最後一次測驗及格了。
她教過的每一個人,她都記得。
郝紅梅半夜起夜,看見她還趴在燈下,嘟囔:「清渝姐,睡吧,明天還得上課。」
「睡不著。」宋清渝頭也沒抬,「不如干點正事。」
她寫完最後一頁,又另起一張,提筆寫了一份申請——關於寒假赴農場參加生產勞動的申請。
這是為了響應「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號召。
第二天上午,系辦公室。
中年人把她遞上來的材料一頁一頁看完,又看了那份申請,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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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宋清渝站著。
「我知道有人遞材料告我,我不辯解,東西都在這裡,組織隨便查。寒假去農場勞動,也是我真心想做的,我在農場待過一年,我知道那裡需要什麼。」
「你遞上來的東西,組織會查。」中年人頓了頓,「你這個態度,很好。」
宋清渝的指甲掐進掌心,面上卻穩住,只說:「謝謝老師。」
她出了辦公室,站在走廊里。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中午回宿舍,還沒進門,就聽見郝紅梅的大嗓門:「摔!再摔一個!」
方秋月小聲勸:「紅梅姐,你別……」
「這咋了?」郝紅梅叉著腰,「她摔搪瓷缸,我這是給她配樂!」
宋清渝推門:「怎麼了?」
郝紅梅撲過來,眉飛色舞。
「清渝姐!孟媛媛栽了!她貼大字報的底稿,被人翻出來了,她托別的班學生抄的,人家怕事,把底稿交到系裡了!」
「老師找她談了話,她爹也來了電話,罵得她狗血淋頭,讓她『別摻和』!」
郝紅梅捏著嗓子學。
「她回來的時候臉都是綠的,進門就把搪瓷缸摔了,收拾東西搬去別的宿舍了!」
方秋月小聲補了一句:「她走的時候……看了清渝姐你的床鋪一眼,什麼也沒說。」
「系裡說了,大字報的事查無實據,批評教育,不擴散。」
郝紅梅壓低聲音,「她爹還專門給學校打了電話,讓『組織上從嚴要求她』。」
宋清渝沒說話,把書包放下。
她想起孟媛媛,其實也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小姑娘,拿她當靶子出了一口氣,又被家裡按下去。
「清渝姐,你不高興?」郝紅梅問。
「其實沒什麼感覺。」宋清渝說,「突然覺得,挺沒意思的。」
傍晚,沈知旭在圖書館門口等她。
他臉色很平靜,但宋清渝一眼就看出,他有事要說。
「跟我來。」他說。
他帶她繞到圖書館後巷,沒人的地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你家的結論,下來了。」
宋清渝接信的手有點抖。
「經查,宋家一九六六年成分認定,材料塗改屬實,原定依據不實——予以更正,重新定性。」
她蹲在牆根,把信紙捂在臉上,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
沈知旭站著,擋在她和風口之間,什麼都沒說,只遞過來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她哭完,紅著眼睛站起來,把手帕捏在手裡:「沈知旭,我……」
「回去吧。」他說,「風大。」
她「嗯」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回頭:「你爹那邊……」
「都好好的。」沈知旭說。
消息傳得快。
第二天,隋穆揚就堵在了學校門口。
他來得急,頭髮亂著,臉上第一次沒了那種篤定的笑。
「清渝,」他攔住她。
宋清渝沒說話,也沒邁步,就靜靜地看著她。
隋穆揚張了張嘴,忽然上前一步:「清渝,我知道我以前混帳。我們重新開始,行不行?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隋穆揚。」宋清渝打斷他,聲音很平,「你從來不知道我要什麼。」
「你要什麼?你說,我改!」
「我要的,你給不了。」
隋穆揚無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只覺得胸口疼得厲害。
幾步外,沈知旭站在梧桐樹下,看著她走過來,目光越過她,落在隋穆揚身上。
他的眼中沒有任何情緒,但卻扎得隋穆揚胸口更疼了。
「走吧。」沈知旭收回目光,說。
回宿舍的路上,沈知旭從自己包里摸出一本書。
是《魯迅文集》第二冊。
「我的第二冊看完了。」沈知旭遞過來,「可以和你的第一冊交換了。」
宋清渝接過書,感覺手裡沉甸甸的,她把自己看完的第一冊摸出來,遞給沈知旭。
她突然想起自己還在書的最後一頁寫了字。
當時情緒激盪,下意識寫的,忘了還要把書還回去這茬。
她捏著書,心跳忽然快起來,像揣了一隻兔子。
「沈知旭……」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天冷。」沈知旭接了書,說,「回去吧。」
她抱著書站在原地,看他走遠,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回到宿舍,郝紅梅遞給她一封信:「你姐寄來的,下午到的。」
她拆開,宋清淺娟秀的字:
「小渝,我和穆遠的婚禮,定在臘月十六。你一定回來。」
她捏著信,眼眶又熱了。
姐姐要結婚了。
這輩子,姐姐的婚事,不會再被隋家拿捏著挑三揀四了。
她揣著信,想下樓去告訴沈知旭這個好消息。
走到宿舍樓下,卻看見他站在路燈邊,手裡捏著一封電報,眉頭皺著。
她認識他這麼久,頭一回見他皺眉。
「沈知旭?」她走過去。
他像被驚醒,飛快地把電報折好,揣進兜里,扯出一個笑:「怎麼下來了?」
「我姐來信了,婚禮定在臘月十六……」她說著,目光落在他揣電報的手上,「你……怎麼了?」
「沒事。」他說,「你早點回去,外面冷。」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那點喜悅,忽然被什麼壓住了。
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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