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交代

  批判會設在禮堂。

  為了這事,課停了半天,禮堂坐得比上課還滿。

  台上掛著紅布,台下坐滿了人。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冷眼旁觀。

  主持幹事站在台側,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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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媛媛坐在前排,嘴角掛著一絲笑。

  批判稿念了整整十分鐘,定性的話一句比一句重。

  「……宋清渝其人,出身資本家,混入工農兵學員隊伍,以補課為名,行腐蝕之實!」

  主持幹事念到這兒,抬眼看了一下台下。

  「拉攏同學,結小集團,對抗教育革命,走白專道路——現在,讓宋清渝同學上台,交代問題!」

  後排幾個補過課的女生,頭埋得更低了。

  禮堂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排那個站起來的身影上。

  宋清渝背脊挺得筆直,走上台,在話筒前站定。

  「交代之前,我想先問主持的同志一句話。」

  她的聲音不大,但禮堂很靜,人人都聽得清:「工農兵學員,該不該學文化?」

  主持幹事一愣,下意識答:「該學……但路線要對!」

  「好。」宋清渝點點頭,「那我再問一句,組織把我們這些工農兵學員送進大學,是讓我們來交白卷的,還是來學本事的?」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她說的也有道理,咱們工農兵學員,不學文化,回去咋整?」

  旁邊的人趕緊扯他袖子,不讓他再說。

  主持幹事臉色變了:「宋清渝,你不要轉移方向!」

  「我不轉移。」宋清渝從講台上拿起一本課本,舉起來,「這是學校發的《代數》,我們班的課程表貼在教室後頭,數學一周四節,是系裡排的。」

  她把課本放回原處,聲音平平。

  「我補課教的每一頁,都是這課本上的,我按學校的教學計劃教、按組織的安排學,我錯在哪兒?」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你們批判我,是批判我宋清渝,還是批判這份教學計劃?」

  台下徹底安靜了。

  主持幹事握著話筒,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這話沒法接,接不好就是質疑組織的教學安排。

  前排有人急了,站起來喊:「你少在這兒狡辯!讀書無用,是上面的精神,你天天抱著書本,就是白專!」


  宋清渝看向他,沒惱,反問:「這位同志,你下過鄉嗎?」

  那人一愣:「我、我下過!」

  「那你在隊裡記過工分嗎?」宋清渝追問,「一天十個工分,你幹了八個小時,一個小時幾分?」

  那人張了張嘴,臉上漲紅,半天憋出一句:「這、這誰沒事算那個……」

  「算不清吧?」宋清渝說。

  「記工分要算帳,看化肥袋子要認字,開拖拉機要先看書。你回隊裡問問,哪家的莊稼不是照著化肥袋子上的說明使的?看不懂說明,一袋好肥使錯了季,一畝地減產多少,你算得過來嗎?」

  那人梗著脖子,嘴唇翕動著,到底沒說出話。

  主持幹事臉上掛不住,抬起手正要拍桌。

  孟媛媛騰地站起來,尖聲道:「你扯這些沒用,你這是轉移話題!說一千道一萬,你把補習班的名單交出來,讓組織查查,到底拉攏了哪些人!」

  宋清渝看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她說:「從明天起,補習班不辦了。」

  孟媛媛一愣。

  宋清渝繼續說道:「我向學校正式申請,把它改成全系公開的學習互助小組。誰學得好,就來幫幫別人,誰基礎差,就多張嘴問問。」

  她頓了頓,看著孟媛媛:「孟媛媛同學,你成績不差,上次摸底考是沒發揮好,你要是願意,也來幫幫其他同學。」

  孟媛媛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最後狠狠跺了一下腳,轉身擠出了禮堂。

  台下轟地炸開了。

  掌聲、笑聲、叫好聲混在一起,把批判會攪成了一鍋粥。

  主持幹事臉色青白,草草說了句「散會」,轉身就走,連稿子都忘了拿。

  宋清渝走下台,人群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

  魏老師站在門口,遠遠地,朝她點了點頭,沒說話,走了。

  郝紅梅擠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清渝姐!你太厲害了!你是沒看見孟媛媛那張臉,跟吞了蒼蠅似的!」

  幾個補過課的女生也圍過來,其中一個姑娘眼圈紅紅的:「清渝姐……對不起,我們剛才都不敢說話……」

  「說什麼對不起。」宋清渝拍拍她們的手,「都回去上課,課不能落下。」

  方秋月從口袋裡摸出幾顆水果糖,紅著臉塞進宋清渝手裡:「清渝姐……你拿著。」

  宋清渝剝了一顆放進嘴裡,甜絲絲的。


  「明天,互助小組還開嗎?」有個女生小聲問。

  「開。」宋清渝說,「我申請一交,明天照常,換間大教室。誰來都行。」

  女生們互相看看,眼睛都亮了。

  人群里有個男生也喊了一嗓子:「算我一個!」

  有人跟著笑起來。

  她走出禮堂,深秋的風撲面而來,帶著乾冷的草木氣。

  路過的人里,有個不認識的男生沖她點了點頭,低低說了句:「宋清渝,好樣的。」

  宋清渝沒應聲,心裡卻熱了一下。

  又有人擠過來,往她手裡塞了一張字條,不等她反應就鑽進了人堆。

  她展開一看,上面寫著「挺住」兩個字,沒有落款。

  她捏著字條,折好,揣進口袋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點堵著的東西,散了大半。

  剛走到梧桐樹下,她腳步忽然頓住。

  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軍大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卻帶著笑。

  那人手裡提著一個網兜,兜里是兩瓶罐頭和一包點心,風塵僕僕的,像是剛從火車站過來,連身上的土都沒撣乾淨。

  「清渝。」那人喊她,聲音有些啞,「我來看你了。」

  「我聽說學校有人為難你。」他上前一步,把網兜遞過來,「你跟我回去,回去以後,沒人敢再動你一根手指頭。」

  宋清渝沒說話。

  隋穆揚,陰魂不散。

  幾步之外,沈知旭的腳步,也在這一刻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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