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風起
深秋的省師範學院，風一天比一天硬。
圖書館門口的大字報又換了一層新的。
「向交白卷的英雄學習」的標語刷得通紅，漿糊還沒幹透，順著牆皮往下淌。
宋清渝繞過人群，從側門進了樓，照常在老位子上坐下。
窗外有人喊口號，喊得嗓子都劈了。
她翻了一頁書，沒抬頭。
第二天一早，她走到系樓前，看見黑板報旁邊圍了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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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嗡嗡的，念出了黑板報上的字。
「《戳穿宋清渝『學習互助』的畫皮》——資本家小姐借補課之名，拉攏腐蝕工農兵學員，結小集團，對抗教育革命……」
宋清渝站住了。
大字報貼得整整齊齊，墨跡很新，落款是「革命群眾」四個字。
她從頭看到尾，一個字沒落。
人群里有人認出她，目光躲閃。
兩個補過課的女生低著頭，從她身邊快步走過去，像怕沾上什麼。
其中一個走到台階下，又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姑娘嘴動了動，到底沒出聲，轉身跑了。
宿舍里，郝紅梅正在屋裡一圈圈踱步，義憤填膺，見她回來忙走過去。
「清渝姐，那大字報我看了，簡直放屁！我去撕了它！」
「撕了，就等於認了。」宋清渝攔住她，「它貼在那兒，是給全校看的。你前腳撕，後腳就是心虛。」
「那……那就讓它貼著？」方秋月絞著手指，聲音像蚊子。
「貼著。」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
孟媛媛走進來，手裡端著搪瓷缸，眼皮都沒抬。
「有些人啊，自己倒霉就算了，還非得拉上一屋子人陪綁。工農兵學員的名聲，就是這麼被敗壞的。」
「孟媛媛同學，你對自己的事有沒有對我的事這麼上心？摸底考完這些日子，我可沒見你翻過幾頁書。」
孟媛媛臉色一僵：「你——」
「我說錯了？」宋清渝語氣平平，「工農兵學員該把學習抓好，這話可不是我先說的。」
孟媛媛端著搪瓷缸的手攥緊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可理喻」，轉身出了門，把門摔得震天響。
郝紅梅沖宋清渝豎大拇指：「清渝姐，你這嘴，真利索！」
宋清渝沒接話，只是笑了笑，拿出課本來翻看。
中午，她沒去食堂，徑直去了系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著那個中年人，就是上次覆核時主事的那位。
他看見她：「宋清渝同學，有事？」
「老師，補習班是我一個人辦的。」宋清渝站在門口，聲音很穩。
「教什麼、怎麼教、誰來學，都是我的主意。跟魏老師無關，跟補過課的同學也無關，學校要查，查我就行。」
中年人看了她一會兒，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才開口：「回去等通知。」
宋清渝張了張嘴，那句「謝謝」到底沒說出口，只鞠了一躬。
離開辦公室，宋清渝走到走廊拐角，餘光看見孟媛媛正站在系幹事辦公室門口，跟人說著什麼似的。
她沒停步，從兩人身邊直直走過去。
下午的課是魏老師的，才講了兩頁，後排就有人陰陽怪氣地喊。
「魏老師，您還講呢？現在都反潮流了，讀書無用，學這些有什麼用！」
教室里鬨笑起來。
魏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的粉筆頓了一下，沒回頭，也沒接茬，把剩下的半頁講完，才說：「下課。」
宋清渝追出去，魏老師沒說話，沖她擺擺手。
她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魏老師走遠的背影，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
走廊里，兩個學生正湊在一起說話，聲音不大，但還是能聽清。
「聽說要揪『教育路線回潮』的典型，魏老師怕是懸了。」
「他平時管得嚴，得罪的人多……」
宋清渝攥著書包帶的手緊了緊，走出了教學樓。
晚上，宿舍樓下的梧桐樹落了一地葉子。
沈知旭站在樹底下，不知道等了多久，見她下來，迎了兩步：「清渝。」
「你怎麼來了？」宋清渝裹了裹外套，「這麼冷。」
「白天人多，沒找著你。」沈知旭頓了頓，「對不起。」
沈知旭聲音很低：「當初是我勸你安心讀書，要不然……」
「跟你有什麼關係？」宋清渝打斷他，「讀書沒有錯，錯的是把讀書當罪過的人。」
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我不怕。」她說，「我怕的是，有人借著批判會，把髒水潑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沈知旭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還熱著：「食堂後頭買的。你晚飯沒吃。」
宋清渝沒矯情推辭，接過來咬了一口。
兩人並肩往回走，腳下踩著枯葉，沙沙地響。
剛走到宿舍樓下，郝紅梅從門裡衝出來，差點撞上她：「清渝姐！系裡貼通知了！」
她舉著張紙，臉都白了：「明天下午，全系批判會，點名讓你上去……交代問題！」
宋清渝接過通知，就著路燈看了一遍。
「知道了。」她把通知折好，還給郝紅梅，「明天我過去。」
「清渝姐！」郝紅梅急得跺腳，「他們說……說這次非得讓你把補習班的名單交出來！」
宋清渝的手指頓了一下。
方秋月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出來，站在門裡，聲音發顫。
「清渝姐，我剛才聽見孟媛媛跟外系的人說……說這次，要讓你好好交代交代。」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小，裡面藏著一種恐懼。
那種被身邊人捅刀子的恐懼。
宋清渝伸出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秋月，你別擔心。」
夜風從樓道的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明天，我陪你去。」沈知旭忽然說。
宋清渝搖頭：「批判會是我的事，我自己去。」
「我不進去。」沈知旭說，「就在禮堂外面等著。」
宋清渝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再推辭，輕輕「嗯」了一聲。
宋清渝把外套的領子攏了攏，抬頭看了一眼系樓的方向，那裡還亮著燈。
「名單，我是不會交的。」她說，「他們想開批判會，那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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