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證明
省檔案館在城東，宋清渝起了個大早，跟著沈知旭坐上了去城東的車。
車子搖搖晃晃駛過半座城，到了門口的時候，已經有人等著。
那人四十來歲，穿藍布工作服，見了沈知旭就擺手：「小沈，這邊。」
「周叔。」沈知旭說，「麻煩您了。」
「不麻煩。」那人看了宋清渝一眼，沒多問，帶著他們往裡走。
檔案室在三樓。
一排一排的鐵柜子，櫃門上貼著標籤，紙張發黃。
空氣里是紙和灰塵的味道，窗台上一盆弔蘭，葉子落了一層灰。
一看就知道平時抽調檔案並不多。
周叔帶著他們進來，從柜子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撣了撣灰。
裡面是一份卷宗。
「宋家，一九六六年，成分認定。」他說，「原件在這，沒動過。」
沈知旭把卷宗推到宋清渝面前：「你看看。」
宋清渝的手有點抖。
她翻開卷宗。
第一頁，登記表，她父親的名字，宋家的情況。
定性依據欄里寫著三個字：「資本家。」
這是她一直以來都知道的，只是沒見過原件。
她對著光仔細地看著那張登記表，說明一欄里關於資產的調查，有一行字，紙面有刮過的痕跡。
後寫上去的資產情況遠超過宋清渝的認知。
這是有人刻意修改過的，實際情況被塗掉了。
也就是說宋家的成分可能達不到「資本家」的程度。
她盯著那處塗改，看了很久。
然後把卷宗放回去，手指發顫，聲音卻穩：「這一頁，能救我們全家。」
周叔看了沈知旭一眼，沒說話。
沈知旭說：「當年經手的人，已經調走了。」
「誰指使的？」
沈知旭搖了搖頭，沒說話。
如果這份檔案能重新定性，那宋家一家都能因此不再受人冷眼。
沈知旭說：「這一批材料出問題的不少，已經準備全部推翻重新調查了。」
宋清渝心裡有了底。
返校第三天，數學摸底考。
卷子發下來，宋清渝掃了一遍，都是《代數》上下冊的題，還有幾道超綱的。
她在農場自學了一年，工分本上算過上千筆帳，這些題，難不住她。
她低頭做題，寫得快，字跡卻工整。
旁邊的人還在咬筆桿，她已經翻到第二頁。
做完她檢查了一遍，提前交了卷。
出了教室，方秋月追出來，小聲問：「清渝姐，最後一題你做了嗎？」
「做了。」她說，「回去我給你講。」
成績出來那天，魏老師站在講台上，念分數。
「第一名，宋清渝，九十八分。」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魏老師看了她一眼：「全系第一。去年摸底，還從沒有人上過九十五。」
郝紅梅第一個拍巴掌：「清渝姐！」
孟媛媛坐在前排，臉色變了又變，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郝紅梅嗓門大：「清渝姐，你真厲害！」
有人也跟著附和，口中都是對宋清渝的佩服。
宋清渝坐在座位上，沒說話，心裡卻踏實了。
覆核結論，是三天後下來的。
那三天，她把《代數》又過了一遍。
上課，吃飯，圖書館，宿舍，幾乎沒去過別的地方。
每次去圖書館，沈知旭總陪著她看書，話卻很少，因為知道她心裡總有些煩躁。
孟媛媛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她沒在意。
郝紅梅倒是天天替她緊張：「結論咋還不下來？」
「會下來的。」她說，「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系辦公室，還是那個中年人。
他手裡拿著結論，念道：「經查，匿名信所述情況與原始檔案不符。維持農場審查結論，宋清渝同學繼續就讀。」
他把結論遞給宋清渝，頓了一下，
「那匿名材料的事，學校會查清楚遞送渠道。你安心讀書。」
宋清渝接過結論，彎腰，認真地說了句：「謝謝您。」
出了辦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張紙看了又看。
風從窗口吹進來，紙角揚起來。
同一時間，老家縣城。
老屋的爐子燒得正旺。
隋穆揚坐在爐邊，膝蓋上放著一疊材料。
他的目光陰惻惻的，想起那時在車站看到的宋清渝的眼神。
心裡愈發不快。
匿名的材料是他交給學校的。
他直接去了一趟省師範，用信封裝著材料投遞給學校的郵箱。
沒留下地址。
另一邊，校園裡。
宋清渝每天專注著自己的生活，只是孟媛媛最近對她似乎越來越看不順眼。
隨著學校覆核的通過，宋清渝堂堂正正地留在了學校。
她成績好，又不拿架子，經常幫著女學生補習。
大家都是選上來的工農兵學員，文化課這一塊確實薄弱。
很多女生跟不上課業，在宿舍的走廊偷偷哭。
宋清渝發現了這一點，她私下和郝紅梅說，如果有人想跟上課程，可以帶來找她。
郝紅梅本就開朗，在宿舍樓里有不少關係好的女同學。
經她宣傳，來找宋清渝的人越來越多。
很多課閒時間，宋清渝都留在宿舍里，給女同學們一撥一撥地講題。
孟媛媛自視甚高，很少和女同學打交道，每每看著宋清渝在宿舍里受人追捧，心裡就不平衡。
時間一長，宋清渝也發現了，孟媛媛一天大半時間都不待在宿舍，回來的時候也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為此，宋清渝特意出了校門一趟，買了一隻精美的筆記本，送給孟媛媛。
用的是宋清淺寄給她的零花。
「孟媛媛同學，這段時間我幫人補課確實打擾到你了，這個本子送給你，後面我會找空教室，不打擾你休息。」
孟媛媛瞥了那本子一眼，眼神里滿是不屑。
「你自己留著用吧。」
說完，她繞開宋清渝出了門。
宋清渝嘆了口氣，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深秋，校園裡颳起了一陣風。
圖書館門口，貼滿了大字報。
「反潮流！向交白卷的英雄學習！」
「讀書無用論是資產階級路線！」
有人圍在門口喊口號，有人往門上刷漿糊，一層一層地貼。
漸漸地，基本上沒人來找宋清渝講題了，圖書館的人也少了一大半。
宋清渝恢復了泡圖書館的生活，等著風颳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