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再次覆核
第二天下午,宋清渝等來了通知。
學院幹事專門來到她宿舍門口,只說了一句:「宋清渝同學,下午去一下學院辦公室。」
郝紅梅追出去問了兩句,學院的幹事沒多透露,語氣淡淡的。
她回來的時候明顯憂心忡忡:「清渝姐,感覺這次來真的。」
宋清渝正在床上看那本《魯迅文集》第一冊,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封面。
聽見郝紅梅在喊她,才回神。
她扯出一個微笑,安慰道:「放心,沒事的。」
說罷宋清渝翻身下床,打開了樟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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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分本、審查結論、聯名書、評議會記錄,一樣一樣拿出來,用一塊舊布包好。
厚厚一沓材料,她把材料妥帖地裝進自己的挎包。
郝紅梅看著她的動作,問:「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宋清渝說,「我自己可以。」
系辦公室,魏老師坐在一邊,桌上放著茶缸,神情嚴肅。
看著宋清渝進來,他面上閃過一絲擔心,但很快便收起來了。
辦公室主位上坐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頭髮里夾雜著幾縷白髮,一絲不苟地攏在腦後。
「宋清渝同學。」中年人開口,「你父親的成分問題,有人反映材料不實,學校要覆核。」
宋清渝點點頭,看了魏老師一眼,還是站著,沒有坐。
「坐吧。」魏老師說,「別緊張。」
她坐下,腰挺得筆直,目光坦蕩。
中年人又說:「我們也是照章辦事,你父親的情況,組織上會認真對待。」
宋清渝看著他,眼神里有某種堅定的東西逐漸成型。
「我相信學校。」
說完,她打開自己的挎包,從裡面捧出那疊子材料,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外面包的布層層展開。
「這些。」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到桌上,「是我在農場一年掙來的。」
她翻開工分證明材料,上面蓋著公社的紅章:「這是我的工分,全年全隊第一,公社前三。」
她又抽出那張審查報告:「成分覆核的審查報告,結論合格。」
最後是聯名書和評議會記錄:「全隊三十七戶,三十一戶簽了名,召開了評議會,結論也是通過。」
中年人看著她有條不紊的動作,沒急著接話,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
他從桌面上拿起材料,一頁一頁舉到面前細細翻看著。
他看得很仔細,時間也一分一秒地過去。
宋清渝看著他翻,心裡反而定下來了。
這些紙上寫的東西,每一個字都是她自己掙的。
不怕人看。
翻到聯名書的時候他的動作頓了一下,那聯名書下面是幾排名字和手印。
有些人一看就能看出來是現學的寫字,簽名歪歪扭扭。
但是每一個紅手印都按得很實誠。
「這些材料,農場和縣裡都蓋了章。」她補了一句,「不是我一個人寫的。」
魏老師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看著那位領導的神色,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小宋同志在農場的表現,農場和縣裡都有結論。」
「看是要看的。」中年人說,「程序要走完。」
宋清渝把材料收好:「我等。」
出辦公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學校里亮著幾盞路燈,不像在農場的時候,晚上如果不拿電筒,只能摸黑。
宋清渝沒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圖書館。
圖書館還沒關門。
她找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從挎包里翻出那本魯迅文集。
其實她看不進去書里的字,但每次手裡拿著書,心裡就踏實。
她的手指翻過書頁,飛速掠過,直到最後一頁。
這時她才發現,書的底頁寫了字。
因為她沒有看完,才一直沒有發現。
是沈知旭的字。
「天高海闊,自強不息。」
她看了很久,手指撫摸過那行字,寫得很用力,字體蒼勁。
有著不符合他年紀的沉著。
宋清渝心中豁然開朗,拿起筆在那句話下面寫了一句詩。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寫完,她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她又想起老周。
臨走那天,老周塞給她的讀書筆記還壓在箱底。
他說:「幫我讀出來,也算我一份。」
她還沒讀完那本筆記,不能倒在這兒。
圖書館的燈熄了,她才出來。
守門的老師傅認得她,說:「姑娘,別熬太晚。」
回到宿舍,郝紅梅還沒睡,一看見她就拍桌子。
「我都聽說了!誰家祖上沒點事?清渝姐勞動學習哪樣差?」
方秋月在旁邊小聲點頭:「就是……清渝姐還教我題呢。」
「要不要我幫你找人?」郝紅梅轉向宋清渝,「我在學校認識不少人,工人班的,都能說話。」
「先不用。」宋清渝說,「真到了評的時候,你再幫我。」
第二天中午,沈知旭來找她。
沈知旭看著她,目光灼灼。
「不會有事的,你別擔心。」
宋清渝輕聲開口,語氣卻很堅定:「我知道的,你別再為我這事兒找家裡人了。」
沈知旭愣了愣,手指攥住自己的衣角。
宋清渝又說:「我想靠自己,才能堂堂正正地做你的同路人,天高海闊,自強不息。」
沈知旭的手又鬆開,心裡升起巨大的歡喜。
他搖了搖頭:「我不全是為了你,這事確實有蹊蹺,人活一世,講究『公理』二字。」
分別之前,沈知旭說:「晚上,圖書館門口等我。」
等晚上她來到圖書館的時候,沈知旭已經在了,手裡拿著一封信。
「明天,跟我去一個地方。」他說。
「去哪兒?」
「省檔案館。」他說,「我爹托人調出了你家當年的原始檔案。裡面有一頁,寫錯了。」
宋清渝捏著信,手指收緊。
「寫錯了?」
「嗯。」他說,「明天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走了。
宋清渝站在圖書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路口。
信皮上那行地址,她看了又看。
省檔案館。
她想起父親,想起那些年家裡擔驚受怕的日子,想起姐姐信里那句「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如果那一頁真的寫錯了,那這些年,家裡吃的苦,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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