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入學正好緊挨著九月，馬上就是中秋節，學校食堂提前發了月餅。
新入學的工農兵學員一個個都開心得很。
月餅一人兩塊，油紙包著，紙繩十字捆好。
宋清渝領了月餅，回宿舍，把油紙小心地拆開看了看，又原樣包好。
郝紅梅啃著月餅湊過來：「清渝姐，你咋不吃？」
「留著。」
「留著幹啥？月餅還能放？」
宋清渝沒答話，把月餅放進箱子裡。
郝紅梅嚼著月餅，含糊不清地說：「中秋節你要回家嗎？我是回不去了，我家遠著呢。」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我回。」宋清渝說，「家裡等我回去過中秋。」
中秋。
宋清渝想到去年中秋，她還在家裡和隋家一起吃中秋宴。
今年她已經上了大學，這一年，真是發生了好多事情。
去年中秋不愉快，她在家裡看著月亮都覺得不圓，滿心盤算的都是未卜的前途。
她心裡一直惦記著那信紙背面，宋清淺寫下的小字。
於是她提筆寫了一封家書，告知大哥和姐姐，她要回家過節。
她想，大哥總是不肯多言，是不可能親自寫信問她的。
她便主動寫信回去。
信寄出去之後，她找魏老師批了假，三天，加上周末，夠她回一趟家。
他批假的時候多問了一句：「家裡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宋清渝說，「就是想回去看看。」
魏老師看了她一會兒，在假條上簽了字：「路上注意安全。」
「謝謝魏老師。」
出了門，她聽見魏老師在背後嘆了口氣。
她沒回頭。
走那天，沈知旭站在她宿舍樓下的梧桐樹下，背著一個挎包。
見她走過來，沈知旭溫和的眉眼浸潤了一絲笑意。
「好巧，我們又順路了。」
宋清渝愣了愣：「你爹不是在省城嗎？我以為你們一家會在省城過節。」
沈知旭點點頭：「他工作忙，中秋不能團圓，我回家看我娘。」
他遞過來一個油紙包，沉甸甸的：「省城的糕點，帶回去，給家裡人嘗嘗。」
宋清渝接過來，掂了掂：「你排了多久的隊？」
「沒多久。」他說，「你路上吃一個，剩下的帶回家。」
宋清渝心裡升起一絲隱秘的歡喜。
中秋夜，宋家的飯桌不如去年熱鬧。
這一年，隋家籌備宋清淺和隋穆遠的婚事總是拖拖拉拉的。
宋清淮和宋清淺心裡都明鏡似的，還是因為成分的事兒。連帶著婚事籌備也沒那麼上心。
好在隋穆遠是真心待宋清淺的，這一年面上不說，但沒少向家裡施壓。
只是在這樣大的節日上，他也是有心無力，自然是不可能撂下自己一大家子人，跑來宋家的。
只在晚飯後趕來宋家送了節禮，進門也沒多坐一會兒，略寒暄了幾句就回去了。
大哥心裡明顯不舒坦，一個人鑽進了書房。
宋清淺倒似乎想得開，沒露出什麼情緒，送走隋穆遠後，把宋清渝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大哥的事，有眉目了。」
「真的？」
「縣裡新來的領導說，省城那邊有了新的指示，當年的事要重新看看。」姐姐的眼睛亮亮的。
「前兩天，有人來家裡坐了坐，說是省城來的領導，我們也不敢多問。他問了問情況，走的時候說，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宋清渝的心，穩穩地落下來一半。
「那位領導，姓什麼？」她問。
姐姐想了想：「姓沈。」
姓沈。
宋清渝沒再問，心裡卻炸響了一顆驚雷。
這時，宋清淮從書房出來，神色怎麼看怎麼不自然。
他手裡拿著一隻鐵皮盒子，掀開了蓋子放在客廳。
「別人送的糖，趁你回來多吃些，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宋清淺笑道：「你聽大哥胡扯，他收到你的信特意托人買的高級奶糖，你回來之前可從沒拿出來過，還天天念叨你呢。」
「清淺！」大哥臉上掛不住，把臉別過去，耳朵卻紅了。「誰念叨她了。」
宋清淺笑著從自己屋裡拿出一個包裹，遞給宋清渝。
她接過去一摸，是雙新布鞋。
布鞋做得密實，鞋底納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新趕出來的。
「學校走路多，換著穿。」姐姐小聲說，「你腳上的那雙，都磨薄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舊布鞋，鞋尖磨得發白。
「姐，家裡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姐姐說，「你在外面好好的，家裡就都好好的。」
中秋的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
這一頓飯，她等了兩輩子。
在家待的這幾天，沈知旭天天來宋家報導。
一會兒說有新書要拿給宋清渝看，一會兒說集市上新了文具以後用得上。
幾乎天天都約她出去。
宋清淮心中不滿他們走得這樣近，又找不出正當理由拒絕。
他倆出門的時候，在路上碰到過隋穆揚兩次。
隋穆揚每次都別過頭，裝作不想打招呼的樣子。
宋清渝也沒多理會，直接走過去。
真擦肩而過了，又總能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燙人的視線。
返程的火車上，宋清渝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田野。
月亮還掛在天上，照著大片大片的莊稼地。
她想，等大哥的事定了，等她在省城站穩了，這一家人，就再也不怕了。
沈知旭照舊坐在她對面，宋清渝想開口問問他是不是又幫忙了，幾次張嘴也問不出口。
沈知旭卻像感應到一般，抬頭看著她：「你別太往心裡擱，你擔心的事真不全是我在幫忙的，成分的事，以後可能會有變動，多的我爹也不能說。」
回到學校，已經是晚上。
宿舍樓門口，圍了一圈人。
宋清渝擠進去，看見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新通知，蓋了紅章：
《關於學員家庭出身情況覆核的通知》
名單第一個，是宋清渝。
她站著沒動。
郝紅梅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她身邊，壓低聲音。
「下午貼的……」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
「就那個……」郝紅梅猶豫了一下，「孟媛媛今天跟人打聽你家裡的事，問得可細了。」
宋清渝沒說話，轉身往宿舍走。
郝紅梅跟上來：「清渝姐，你別怕。」
宋清渝擺擺手：「沒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