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入學
火車開到省城，站台上人頭攢動。
沈知旭提著兩人的行李，走在宋清渝前面，為她開闢出一條道路。
出站的時候，宋清渝抬頭望了望天，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省城的天更高些。
道路兩旁種著梧桐樹，風一吹過，葉子嘩啦嘩啦地響。
沈知旭一邊走，一邊側頭留意著宋清渝的步伐，時不時放緩腳步，等一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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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省城的街上，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路過的人們臉上，大多滿懷希望。
牆上的標語紅得晃眼，刷了一面又一面。
沈知旭對省城很熟悉，帶著她來到火車站附近的車站，等公共汽車。
宋清渝原本還準備了一張地圖，完全沒派上用場。
公共汽車上人不少，搖搖晃晃地駛過街道和人群，很快就到了省師範學院附近。
還沒下車，離著老遠，宋清渝就看見師範學院的紅旗在風裡展開。
她微微抬起頭，透過車窗，遠遠望著。
這一切終於有了實感。
她真的，要上大學了。
報到的地方排著長隊，工農兵學員，一個系一個系地領表。
有穿軍裝的，有穿工作服的，有跟她一樣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的，人人臉上都帶著點新鮮勁兒。
輪到宋清渝，發表的老師頭也不抬：「姓名？」
「宋清渝。」
她接過老師遞來的表格，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
登記表上，有一欄「家庭出身」。
鋼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兩秒。
她寫，工商業者。
一筆一畫，沒有塗改。
身後有人小聲嘀咕：「資本家小姐，也能上大學了。」
她沒回頭，把表交上去，背脊站得挺直。
填完表，她和沈知旭道了別，兩人分別去找自己的宿舍。
宋清渝的宿舍在二樓，四人間。
門一推開，先聽見一個大嗓門：「可算又來人了！」
這姑娘聲音有力，剪了一頭利落的短髮，袖子擼到胳膊肘，正在打掃宿舍。
看見宋清渝進門，她兩步跨過來一把搶過她的箱子，聲音裡帶著笑。
「你住靠窗那床，採光好！」
箱子沉，她差點沒接住，又咧嘴笑：「嚯，你這箱子夠沉的。」
宋清渝道了謝，正要鋪床，靠門那張床上的姑娘抬起頭。
她的床單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那姑娘頂著白白淨淨一張臉，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我叫孟媛媛。」
她說完，目光落在宋清渝腳上那雙舊布鞋上，停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又低下頭去翻她的書。
那頭剛才的短髮姑娘聞言趕忙喊道：「我叫郝紅梅！」
最裡頭的床鋪上，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姑娘，見宋清渝看她，臉一紅，聲音跟蚊子似的。
「我……我叫方秋月。」
「我叫宋清渝。」
「清渝姐。」方秋月叫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手指絞著衣角。
宋清渝把箱子放好，從裡面拿出姐姐的信和那本《代數》，壓在枕頭底下。
孟媛媛注意到那本書，眼神頓了頓，沒說話。
收拾完行李，四個人一起去食堂。
食堂的饅頭比農場的大，菜里油水也足。
郝紅梅一口氣吃了仨，抹著嘴感嘆：「工農兵學員的伙食，就是不一樣！」
蘇媛媛端著搪瓷碗，吃得斯文，末了說了句：「食堂的師傅，是我爸以前單位調來的。」
郝紅梅沒接話，沖宋清渝擠了擠眼。
方秋月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時不時抬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像怕自己說錯話。
吃完飯，幾人想逛逛學校。
孟媛媛說要回去看書，稱自己之前就來過，沒什麼好逛的。
等她走後，郝紅梅悄悄拉著宋清渝和方秋月說話。
「她爹是地區革委會的，我們倆一塊填表，聽見老師說的，最開始宿舍就我們兩個，她話都不願意和我說。」
方秋月囁嚅了一下，不知如何接話。
宋清渝接過話頭打圓場：「可能只是有些怕生，想著大家聚到一起再介紹，就不用說好多次了。」
郝紅梅沒啥心眼，順著宋清渝的話想了想，覺得是這個理兒。
幾人路過圖書館，隔著玻璃窗，宋清渝看見裡面一排一排的書架。
心裡很是嚮往。
下午，入學教育。
禮堂里坐滿了新生。教導員魏老師站在台上，講工農兵學員的擔子，講上山下鄉的光榮。
他說：「你們是群眾選出來的，是組織信任的人。到了學校，要好好讀書，也要好好勞動。」
宋清渝坐在後排，聽得認真。
她想起自己努力掙來的工分，想起那些趴在煤油燈下做題的晚上。
從今往後，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教室里了。
散場的時候，她站起來要走，被叫住了。
「宋清渝同學，你留一下。」
魏老師的辦公室不大，桌上堆著卷子。
他讓她坐下，倒了一杯水，躊躇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父親的情況，學校收到了一份材料。」
宋清渝端著水杯，沒說話。
「按規矩，要覆核。」魏老師說，「你也不用慌，先安心上課。組織上會把事情查清楚的。」
他說「組織上」三個字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宋清渝放下杯子，站起來，說了三個字：「我明白。」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魏老師，我上課不會落下的。」
出了辦公樓，天已經擦黑。
路上遇到幾個夜晚閒逛的學生。
「聽說了嗎？入學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查出身呢。」
「這事和咱們又不相關，反正咱們成分都是見得了光的。」
風吹著幾句話進了宋清渝的耳朵，她加快了腳步回到宿舍。
郝紅梅在床上支起半個身子，看著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問。
孟媛媛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方秋月在黑暗裡小聲說了一句：「清渝姐，你沒事吧？」
「沒事。」她說，「睡吧。」
夜裡，宿舍熄了燈。
宋清渝躺在上鋪，睜著眼睛。
她從枕頭下摸出那本《代數》。
裡面夾著沈知旭曾經寫的字條——「別怕」。
沈知旭的字寫得很好，橫平豎直，姿態挺拔，一看就是下功夫練過的。
宋清渝在黑暗裡看了一會兒，又仔仔細細把紙條放好，終於安心睡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