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渡魂
一旁癱軟在地的滿滿母親聽聞了旁人的話,膝行來到無恙跟前,衝著她「梆梆」地磕了幾個頭:
「姑娘,你能看到我女兒是不是?求求你,幫我告訴她,讓她在黃泉路上等著我,我這就去陪著她,再也不會讓她受壞人欺負。」
無恙暫時看不到。
小姑娘不僅怕黑,應該也很怕曬吧?
她低頭望著滿滿母親,騙她道:「滿滿說,她很想吃你做的小餛飩,吃飽了就要跟小夥伴一起回天上了。
她會在天上一直陪著你,離你最近的那顆星星,就是她手裡提著的燈籠。
所以,你千萬不要哭,否則會熄滅她的燈籠,她怕黑。」
滿滿母親緊緊地捂著嘴巴,眼淚卻肆意橫流。
「我信,我信,我家滿滿膽子小,我們為了生計,經常將她一個人留在家裡。
她怕黑,我就在她床上掛一盞燈,騙她說哭鼻子的話燈就會滅了!
我對不起我滿滿啊,沒有讓她過一天好日子。我這就帶她回家,給她包小餛飩。」
哆哆嗦嗦地起身,卻又雙膝一軟,癱倒在滿滿的屍體旁邊。
「我可憐的滿滿!」
圍在旁邊見慣了生死的衙役們都紅了眼圈,扭過臉去。
裴守宴上前,將手裡的血傘往無恙頭上遮了一點,替她擋住頭頂烈日。
而後淡淡道:「該回去了。」
無恙鼻子仍舊酸酸的,「喔」了一聲。
「我可以回家了麼?」
裴守宴略一沉吟,而後頷首:「我讓人送你回去,等我了結了此案,就去蘇家找你。」
無恙知道,這個案子後續還要通知苦主,還要深挖細查,後續還有很多麻煩事宜要處理。
關於血傘之事,裴守宴暫時沒有時間關心。
她點頭,指著侍郎府廊檐之上那些銅鏡:「好。麻煩你讓人先將這些銅鏡摘了,讓這些小姑娘的魂魄能各自回家,探望她們的爹娘。」
裴守宴應下,指派了侍衛,將無恙送回蘇府。
蘇家。
趙氏還在忐忑不安地等候案子消息。
聽聞無恙已經被釋放回府,立即慌裡慌張地迎出來。
見無恙一個人,立即擔心地問:「你爹呢?」
無恙在路上,已經問過侍衛,侍衛告訴她,按照長安律法,在結案之前,她作為被告,按說應該被繼續關押的。
裴守宴網開一面,釋放她回府,但蘇長懸可就沒有這麼大的情面了。
面對趙氏詢問,無恙如實道:「爹爹還在牢里。」
「那你怎麼被放回來了?」
無恙被嚇得後退了一步:「他們說我是傻子,留著沒用。」
趙氏朝著她手臂狠狠地擰了一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這個禍害!連累你爹有這場牢獄之災。你倒先行回來了。」
無恙生生忍了她這一把,膽怯道:「裴世子說,我也要隨時聽候傳喚。」
趙氏再次揚起的手,不得不放了下來。
忍住氣怒問:「你當真見到鬼了?」
無恙點頭:「真有小妹妹,侍郎府里挖出來好多的小妹妹。都是死了的那個爺爺害死的。」
趙氏還未得到消息,聞言心裡驟然一驚。
「如此說來,你們非但無罪,這還是天大的功勞啊?」
大概可能是吧。
趙氏頓時高興起來。適才的擔憂一掃而空。
「我得讓無憂再在裴世子跟前說些好話,借著這股東風,幫你爹平步青雲!」
一高興,並未刁難無恙,揮手放過了她。
無恙回到自己的破敗小院,心裡仍舊沉甸甸的,難受極了。
換下身上衣裳,認真淨了雙手,簡單吃了一點東西,便拿出兩本經書,認真翻看,並誠心念誦,希望,能為那些無辜的小姑娘超度。
她不明白這些晦澀難懂的經文,究竟是什麼含義,最初浮躁沉悶。
但是念誦一會兒,便覺得心平氣和。
尤其是自己地魂歸位之後,總覺得,身體裡的兩股氣在骨縫裡遊走明顯,左邊冰寒刺骨,如沁雪水;右邊偶爾熱燙如灼,好似被架於烈火之中。
一冷一熱,冰火兩重。
念誦經文時,這兩種異樣的感覺就全都神奇地消失不見了。
渾身說不出的通泰。
夜裡,無恙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境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夢境之中,身子急速下墜,進入一片陌生的水域。
茫茫水面之上,一艘扁舟,一個紅衣小男孩搖著船槳,載著九個提著紅燈籠的小姑娘。
那個梳著雙抓髻的小女孩,手裡還攥著一顆捨不得吃的乳糖獅兒,衝著無恙揮手作別。
「謝謝姐姐的糖,我們都很喜歡。」
「姐姐,我們要走啦,謝謝你為我們渡引。
你幫我告訴娘親,讓她不要傷心,我在天上等著,我還要做她的女兒。」
水聲瀝瀝,小船漸行漸遠。
無恙一個人立在岸邊白霧之中,四下茫然,不辨方向。
隱隱約約,她似乎看到,岸的另一邊,也有一個小姑娘,燈籠褲,碎花襖,一個人立在那裡,戀戀不捨地望著遠去的小船,在岸邊左右徘徊。
這小小的身影,瞧著似乎有些眼熟。
無恙想出聲提醒,水邊危險,讓小姑娘趕緊回家。
卻干張嘴,說不出話來。
一著急,就醒了。
天已大亮,蘇長懸仍舊沒有被放回來。
反倒這個案子,在上京城鬧騰得沸沸揚揚。
茶坊酒肆,大街小巷,都在議論紛紛,將此事傳得神乎其神。
而關於無恙的傳聞也被誇大其詞,賦予了她各種神秘的色彩。
冤魂索命,棺生女通陰陽,血傘追魂,裴世子明察秋毫,不畏強權,令真相大白於天下。
關於蘇長懸賣女求榮,為蘇繼宗換取前程一事,同樣幾乎是人盡皆知。
繼母趙氏的惡毒之名,也理所當然地被揭發出來。
府中下人在議論這件事情的時候並不避諱無恙,覺得她一個傻子,反正也聽不懂好賴話。
恰恰相反,還有人特意跑到小院這裡,向著她打聽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好作為她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無恙閉了房門,算算時間,謝淮卿留給自己的時間並不富裕。
也不知道,裴守宴什麼時候才肯將血傘借給自己。
黃昏時候,她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門外站著的,是蘇繼宗,還有趙氏。
全都滿臉怒氣,一副要吃人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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