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與顧承儒論道
傍晚,夕陽西下。
趙慎行換了一身常服,獨自走出趙府。
他想在臨行之前,再多看幾眼京城。
在走到西街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因為前方有個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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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儒隻身一人,未帶任何隨從,看上去,神色有些憔悴。
四目相對。
趙慎行盯著他,「右相。」
「是你啊。」
顧承儒有些心不在焉,他緩步上前,環視了一眼京城,似有所感道:「自太祖帝在此建都,已有三百餘年,你覺得下一個住進此地的,會是誰?」
這突然的話語,令趙慎行為之皺眉,「右相喝多了?」
身為當朝右相議論此事,著實不該。
更何況,兩人的政見還不同。
「你我之間無敵意,起爭執也是因政見。」
顧承儒笑了笑,「就如同本相與你祖父那般,朝堂上雖爭得頭破血流,可拋開政見不談,私下碰面,依舊可把酒言歡。
畢竟本相和你祖父皆明白,大家都是為了朝廷,為了大虞。
其實戰也好,和也罷。在本相看來,現世無人能評其對錯,能評的唯有史書。」
「或許吧。」
趙慎行感覺今天的顧承儒有些怪。
難道是因西湖船娘案受刺激了?
顧承儒走到一棵樹前,止步。
隨即,他指向那棵光禿禿的大樹,「皇朝就如同這棵樹的枝葉一般。
冬天來了,樹葉枯落,可來年開春,依舊會煥發新生。
本相與你祖父還有孫不二,就如這落地的枯葉,而你和太子殿下便是來年的新芽。」
趙慎行道:「那樹呢?」
「樹?」
顧承儒手掌觸摸樹幹,「樹是之前的所有朝代。
樹一直都在,只是有時落地的枝葉和新生枝葉不同罷了。
有時樹會被砍掉舊枝,顯得蕭條,也有時,樹會長出新枝,顯得生機盎然。」
趙慎行垂眸。
顧承儒以樹論道的這番話,有諸多含義。
比如,被砍掉的舊枝就如同被奪走的國土。
可為了保護樹不被砍,以及能讓樹更好的生長,有些舊枝是必須要砍掉的,這便是顧承儒的求和之道。
而新長出的枝芽,可視為打下的疆域。
無論樹是否茂盛,它一直都在。
可對於這個理念,趙慎行卻持有不同的看法,「右相,若樹沒了呢?」
「樹沒了?」
顧承儒微微皺眉,「那便是咱們漢人,亡種了。」
趙慎行道:「砍舊枝,或許能暫保樹不死。可一昧的砍下去,積少成多,就不是樹長不長枝芽的問題了。那時的樹,可是會死的。」
「你說得對。」
顧承儒點頭,「任何事情一旦過度,皆不可取,戰和皆如此。」
趙慎行拱手道:「不管如何,右相今日的這番話,我還是受教了。」
「同教。」
顧承儒拱手,「趙國公今日所言,本相亦受益匪淺。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本相隨便說幾句牢騷話罷了,趙國公勿要往心裡去。」
趙慎行點頭,「一樣,我也有些心煩意亂。」
顧承儒問:「是因北境之事?還是其他?」
趙慎行坦言道:「一半一半吧。」
「心煩就多品茶。」
顧承儒指向不遠處的茶鋪,「茶可靜心,趙國公可品茗一番試試。若喝得慣的話,就多帶一些,畢竟北境的茶,可比不了京城。」
趙慎行點頭,「可以試試。」
語落,兩人不約而同地朝茶鋪邁步。
西街茶鋪。
數名披甲兵卒站於門前,手握刀柄,神色肅穆。
他們並非某位官員的私兵,而是朝廷安排在茶鋪中的護衛。
因北韃急缺茶葉,故此茶屬戰略物資,為朝廷管控。
一旦發現有人將茶賣給北韃,那便是滅族之罪,正因如此,才會有沈青雲一事。
天下茶鋪,皆歸官營。
而整個大虞的茶葉生意,便是由周景瑜負責打理。
見顧承儒和趙慎行走來。
護衛們立即上前行禮,「見過右相、趙國公。」
顧承儒點頭,「來買些茶。」
護衛側身讓路,「右相,趙國公,請。」
兩人邁入茶鋪。
顧承儒抓起一把茶,「幾乎每隔半月,本相便會親自來選茶,這是下人們無法代勞之事。畢竟在本相看來,茶這種東西,還是自己挑出來的比較安心。」
趙慎行瞥了他一眼,「買個茶都如此謹慎,右相難道就沒有信得過的心腹?」
「這與心腹無關,只是個人習慣。」
顧承儒笑了笑,親自挑選著茶芽,「既然趙國公有意品茶,這鋪中茶葉,可需本相推薦一二?」
「不必。」
趙慎行走到一旁,目光落在一旁的龍井茶上,「我自己挑便好。」
「趙國公喜龍井?」
顧承儒瞥了一眼,輕聲道:「茶如其人。
趙國公可知,龍井茶雖妙,卻不耐泡,很容易便失去其中滋味。
喝茶喝的是茶的鮮氣,冬季的儲存龍井可比不了明前的新采。」
「右相說笑了。」
趙慎行看著手中茶芽,「我對這東西沒那麼多講究,畢竟相比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百姓們,我還能品茶便已勝過千萬人。」
顧承儒聽著趙慎行充滿火藥味的話,搖頭一笑。
隨即,他看向賣茶官役,將選出來的茶芽遞出,「這些茶,本相要了。另外,趙國公的茶錢,也一併由本相支付,稍後府中自會有人送錢。」
官役連忙行禮,「是。」
「趙國公慢慢挑選,本相回府還要安排元宵事宜,便不作陪了。」
顧承儒說完,便提起茶葉離去。
趙慎行看著顧承儒走遠。
隨後,他轉頭看向官役,「把所有茶,給我包起來。」
官役一愣,「全部?」
「對。」
趙慎行點頭,「全部。」
官役張了張嘴,「世子,全部茶價值三千二百多兩……」
「無妨。」
趙慎行朝外邁步,「右相不是說了嗎?他付錢。」
「……」
官役徹底沉默。
趙慎行道:「趕緊包好,然後給我送去賭坊。」
官役望著趙慎行的背影,整個人愣在原地。
一旁的護衛們,也忍不住面面相覷。
很快。
右相府的家宰前來付錢,「相爺取了多少銀兩的茶?」
官役如實道:「三千二百三十六兩……」
「多少?」
家宰聲音陡然提高。
「是這樣的……」
官役如實說著緣由。
家宰聽完,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轉身便朝府中趕去。
右相府。
書房。
新茶已煮好,顧承儒將茶倒入茶盞。
「相爺。」
家宰快步進入。
顧承儒抬眸,「何事?」
家宰神色複雜,「趙慎行把整個茶鋪的茶,都買走了。」
顧承儒眉頭微皺,「然後呢?」
家宰低聲道:「然後,他讓茶鋪將所有茶葉都送到了賭坊,說既然是免費的,那不要白不要,就給賭客們品茗吧。」
顧承儒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
書房之內,落針可聞。
幾十息後。
顧承儒緩緩放下手中茶盞,「多少銀兩?」
家僕如實回道:「共計三千二百三十六兩。」
「本相入仕幾十載,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顧承儒直接被氣笑了。
自己心生感慨下與趙慎行談心,結果趙慎行卻拿他當冤大頭?
……
翌日,元宵節。
冬季天黑得早。
申時三刻。
趙慎行穿著四爪蟒袍,帶著吳三孝來到宮中。
元宵殿。
顧名思義,便是元宵節用來賞燈的殿宇。
樓高七層,站在頂樓,幾乎可瞭望整座京城。
殿內,新任的百官們皆已齊至。
除了少數官員外,大部分官員只有用餐權,是無權登上七樓賞燈的。
不少人看到趙慎行後,皆起身上前拱手,「趙國公。」
說實話,他們和趙慎行不熟。
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僅陸守一這層關係,便值得他們這一禮。
可同樣的。
趙慎行不喜這種場合。
若不是看在陸守一的面子上,他甚至都懶得搭理。
燕王、吳王、韓王三人連坐在一起。
韓王聽到『趙國公』三個字後,面色明顯地陰沉下來。
畢竟他與趙家之事,朝堂皆知。
「他便是趙慎行?」
韓王看向正在和百官們寒暄的趙慎行,眼神陰沉。
自己那文武雙全的嫡長子,便是死在了其父手中。
「好個趙家幼孫。」
吳王在看到四爪蟒袍時,皺眉道:「就連咱們的王袍也不過三爪,這趙國公剛加冠,便被賜了四爪蟒袍?二哥究竟在想什麼?」
「四弟,注意稱呼!」
燕王低聲提醒。
在這種場合稱二哥,可是會被彈劾的。
「本王就是覺得陛下如此行事,難免傷了兄弟們的心。」
韓王很是不忿,「聽說他未加冠前便掌了兩萬兵權,咱們封地才多少兵權?也不過六千!又是蟒袍又是兵權的,陛下索性將這皇權都一併給他算了!」
燕王聲音低沉,「五弟,慎言!還有,勿要與其發生衝突。侄兒之事,已過去好多年了。」
「哼……」
韓王冷哼,「本王也就是發發牢騷罷了。」
因為忌憚虞帝,在京城,韓王自然不敢對趙慎行怎麼樣。
「王爺,您看趙國公身旁那人。」
這時,韓王身後護衛開口,「好像是吳三孝。」
「吳三孝?」
韓王臉色一變,順勢望去。
當看到吳三孝的剎那,他面色猙獰,「吳三孝怎會和趙慎行在一起?難不成,當日入本王封地之人,便是趙慎行?」
燕王和吳王聞言,齊齊皺眉。
韓王對著身後護衛下令,「去,將那夜看到『百夫長』的那兩名兵卒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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