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下次別讓朕再擔心了
暴風雨是後半夜起來的。
沈知味趴在鹽田北邊的泥坡上，雨水順著眉毛往眼睛裡灌，她抹一把，手上全是泥，越抹越花。
海上看不見什麼，閃電亮一下能看見浪，亮完又黑了，等到第三道閃電，她才數清：七條船，沒一條點燈，全靠風推著往岸上撞。
「七條。」她把嘴湊到宋三娘耳邊。
宋三娘沒答，攥著殺豬刀的手緊了一下。
鹽田裡立著四十多個稻草人，披的是從灶頭會各家收來的舊衣裳，假鹽池灌滿了海水，風一吹，草人跟著晃，從海上看過來就是一地人在連夜搶收。
頭一條船的船底刮上暗礁，那聲兒傳過來的時候，黑旗已經看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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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落水聲，先是一個，然後一片。
蒙面的黑影從船舷翻下來，海水沒過膝蓋，趟著水往鹽田走，沒人喊，也沒人吹號，腳步踩在水裡嘩啦嘩啦的，比喊更讓人發毛。
最前面那個倭人先砍的是離他最近的草人，一刀下去沒有血，碎稻草飛起來糊了他自己一臉。他愣在那兒，第二刀劈向旁邊，旁邊也是草。
「假的！」有人用倭語大喊。
這一聲喊完，土坡上的火把全亮了。
顧雲崢沒喊殺，長槍往前一壓，披甲的兵從坡上衝下來，靴子踩在泥里一步一個響。
「撤！」倭人頭領揮刀劈翻一個衝到近前的兵，回頭指著海面。
那伙人退得很快，退的時候隊形還沒散。
「點火！」
沈知味自己聽著都不像自己的聲音。
碼頭邊上那幾桶火油是天沒黑就潑的，火摺子扔下去，火苗從地面往上躥，被風一壓，貼著地皮橫著走。
一條火帶橫在海灘和船之間。那伙人回頭看了眼火，隊形一下散了。
「推車！」
十幾輛滷水車從坡後推出來，頭一輛推到坡口卡住了，宋三娘過去一腳踹在車轅上。
車斗里裝的不是滷水，是生石灰粉，摻了足量的干茱萸碎。風正往海灘去。
「撒！」
木杴揚起來，白的粉混著紅的屑整片往對面蓋過去，揚到第三杴，風忽然打了個旋。
粉回撲過來，前排幾個漢子自己先蹲下了，咳得直不起腰。
「低頭！等風！」沈知味喊。
風一順，第二次揚出去的粉沒回來，生石灰遇水發熱，茱萸碎嗆進喉嚨，前頭那一片倭人扔了刀，捂著眼睛在泥水裡滾。
「砍死這幫畜生！」宋三娘撿起一把掉在泥里的鐵鍬，先衝下去。
灶頭會的人跟著往下壓，鐵鍬、魚叉、扁擔，什麼順手拿什麼。
沈知味在人群里推車，把缺口一個個堵上，突然聽到銅盆敲擊的聲音。
她還以為是官軍的信號，結果一回頭，發現居然是春桃站在土坡頂上，舉著銅盆拿擀麵杖敲，一邊敲一邊喊：「這邊——賊往東邊跑了——」
沈知味頭皮一炸，眼看著幾個沒被迷住眼的倭寇已經往坡上沖了。
「春桃！跑！」
春桃卻嚇得腿一軟，坐進了泥里。
眼瞅著倭刀就要劈到春桃的腦袋上，沈知味絕望閉眼，卻聽到一聲悶響，一面碩大的藤盾擋住了倭刀。
握著藤盾的是崔念晚，見到春桃危險，她奮不顧身的撲過去，鞋都掉了一隻。
刀砍在盾上，藤條崩斷兩根，她被震得跪下去，一隻手撐地，另一隻手把簪子捅進那人腳背。
倭人叫了一聲往後退，崔念晚把盾往前頂了半尺。
「先往後撤！」沈知味往那邊跑。
跑出去沒幾步，後頸一陣風，她沒來得及回頭，宋三娘從側面撞過來，兩人一起滾進泥水，短刃貼著沈知味的後背划過去，劃開的是宋三娘的胳膊。
宋三娘從泥里爬起來，一巴掌扇在那人臉上，殺豬刀跟著進去。
「宋大姐！」
「死不了。」宋三娘吐了口唾沫，唾沫是紅的，「別管我，別讓狗東西上船。」
「把車推過去！封死東邊！」
密林那邊先響的是馬蹄，然後才是人。
禁軍的甲是黑的，雨夜裡連輪廓都看不出來，只能看見一片火把在動，最前頭那個沒戴頭盔。
沈知味隔著半里地就認出來了，這個混蛋，說好了坐鎮後方的。
她張口要喊，餘光掃到背後一點反光，那點反光貼著地面在動。
前面的身影也已經到了她身前，沈知味一腳陷在泥地里大喊。
「衛北辰！」
前面的身影剎那便到，然後一隻手揪住她領子，把她整個人往旁邊甩，倭刀擦著甲片過去，一溜火星。
衛北辰回手一劍，劍拔出來時，那人才倒下去。
「你瘋了。」他掐著沈知味肩膀，「不是說好躲後面。」
「我……」
「你沖了，朕就得沖。」衛北辰說，「朕說過護你。」
沈知味看著他臉上被濺到的血，罵了一句：「暴君。」
衛北辰哼了一聲，鬆開她，回身踹翻一個摸上來的。
「跟著。」
倭人被擊退的時候天在亮，不是一下亮的，先能看清沙子的顏色，然後才看清沙子上躺著的東西。
沈知味沒數清死了多少人，她數了船，燒了四條，剩下三條擱在灘上，桅杆都斷了。
假鹽田的堤被沖開三個口子，真鹽池一塊沒壞。
沈知味坐在泥里，腿不聽使喚，她摸領口，玉兔墜還在，是溫的。
一雙皂靴停在她面前，靴上全是泥。
她抬頭。
衛北辰的發冠歪了，甲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泥。
「沈知味。」
「嗯？」
「朕要吃麵。」
她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眼淚跟著下來，在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行。」沈知味說，「給你加兩個荷包蛋。」
衛北辰伸手，她抓住，站起來。
遠處春桃和崔念晚互相扶著往這邊走，宋三娘坐在板車上指揮人收石灰袋——那袋子破了個口，撒了一路。
「走吧。」沈知味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去給你做面。」
衛北辰沒鬆手，反而把沈知味拉到身前。
沈知味慌了，雖說天還沒有大亮，但周圍人的目光已經都被吸引了過來。
「你……你別……」沈知味話都沒說完，就被衛北辰扯進了懷裡，登時就懵了。
「下次別讓朕再擔心了。」衛北辰的聲音細若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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