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藍格子傘
婚禮當天，青嶼島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前一天晚上天氣預報還說有小雨，蘇念晚緊張得一晚上沒睡好，結果第二天拉開窗簾，外面碧空如洗，藍天大海連成一片，陽光金燦燦地灑在白色的沙灘上，海風吹拂著棕櫚樹，連一絲雲彩都看不到。
「老天爺都在幫我們。「蘇念晚站在臨海別墅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碧海藍天，嘴角翹得高高的。
造型師和化妝師已經到了，正在給她做最後的造型。婚紗掛在衣架上，米白色的絲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長長的頭紗垂在地上，像一片流動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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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婉清抱著小念念坐在旁邊，眼眶紅紅的。小念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小紗裙，頭上戴著一個小小的花環，被奶奶抱著，好奇地東張西望，嘴裡咿咿呀呀的，像是知道今天是個大日子。
「媽，您別哭啊。「蘇念晚從鏡子裡看到白婉清在抹眼淚，笑著說，「今天是好日子，應該高興才對。「
「我是高興的。「白婉清擦了擦眼淚，「我就是想起沉淵小時候……他七歲那年跟我說，長大了要給喜歡的女孩子穿婚紗。我那時候以為是小孩子的戲言，沒想到……沒想到他真的等到了這一天。「
蘇念晚的鼻子也酸了，她深吸一口氣，笑著說：「媽，您再哭我也要哭了，妝花了就不好看了。「
「不哭不哭，「白婉清連忙破涕為笑，「我們晚晚今天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
蘇建國從樓下走上來，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抖擻。但蘇念晚看得出來，父親的眼眶也是紅的，握著拐杖的手在微微發抖。
「爸。「蘇念晚站起來，轉了一圈給父親看，「好看嗎？「
蘇建國看著女兒穿著婚紗的樣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女兒，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寶貝，今天就要嫁人了。雖然她早就和陸沉淵領了證，連孩子都生了，但在父親心裡，婚禮這一天，才是真正把女兒交出去的時刻。
「好看。「蘇建國的聲音沙啞，「我的晚晚最好看。「
他走上前，幫女兒理了理頭紗，動作笨拙但溫柔。「晚晚，以後沉淵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爸爸，爸爸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給你做主。「
「爸，「蘇念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不會欺負我的。他對我很好。「
「我知道他對你好。「蘇建國嘆了口氣，「但爸爸就是……捨不得。「
蘇念晚抱住父親，眼淚把父親的襯衫打濕了一片。白婉清在旁邊也跟著抹眼淚，小念念看到媽媽哭了，小嘴一癟，也跟著啊啊地叫起來，像是在跟著哭。
一時間，房間裡哭成一片。
造型師哭笑不得：「哎哎哎，今天是好日子，新娘可不能哭，妝花了就不好看了！快，補妝補妝！「
——
婚禮在下午四點舉行。
那是海邊一天中光線最柔和的時候，夕陽斜斜地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鋪滿了金子。婚禮場地設在臨海的草坪上，白色的玫瑰花拱門，白色的椅子，白色的地毯從草坪一直延伸到海邊，海風把花瓣吹得漫天飛舞。
賓客們已經落座了。江川穿著伴郎服，忙前忙後地招呼客人；顧衍之帶著陳醫生坐在第一排，陳醫生懷裡抱著小念念，小傢伙今天特別乖，穿著白紗裙，戴著小花環，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東看西看，誰逗她都笑。
陸沉淵站在玫瑰花拱門下，等待著他的新娘。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手工西裝，白色襯衫，黑色領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露出輪廓分明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背影看起來鎮定自若，但只有離他最近的江川知道，陸總的手在發抖。
「陸總，別緊張。「江川小聲說，「深呼吸。「
陸沉淵深吸了一口氣，但目光始終沒有看向紅毯的盡頭。他在等，等那個他等了十年的人。
四點整，婚禮進行曲響了起來。
所有賓客齊刷刷地回過頭，看向紅毯的另一端。
蘇念晚挽著蘇建國的手臂，出現在紅毯的盡頭。
那一刻，海風停了，海浪聲遠了，全世界的光都好像匯聚到了她一個人身上。米白色的魚尾婚紗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線，長長的頭紗在海風中輕輕飄揚，她的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玫瑰花，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一步步向他走來。
陸沉淵看著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初遇時她扎著馬尾辮，笑容明媚；重生後她主動接近他，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她懷孕時挺著大肚子，臉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她生下念念後疲憊但滿足的笑容……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美的樣子。
穿著婚紗的她，美得像一個夢。
一個他做了十年的夢。
蘇念晚挽著父親的手，一步步走向陸沉淵。海風吹起她的頭紗和裙擺，腳下是白色的玫瑰花瓣，兩旁是親友們祝福的笑臉，而前方那個站在花拱門下的男人，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她——那裡面有等待了十年的深情，有失而復得的珍惜，有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她的眼眶又熱了，但她忍住了，她今天要笑著嫁給他。
紅毯不長，幾十米的距離，但蘇念晚覺得自己好像走了一輩子那麼久。從十七歲那年在啟明中學後巷的相遇，到重生後她主動敲開他的書房門，到他們閃婚、吵架、和好、經歷生死、迎來女兒……所有的畫面在她腦海里一一閃過，最後定格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
終於，她走到了他面前。
蘇建國停下腳步，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陸沉淵，嘴唇哆嗦了很久，才說出一句話：「沉淵，我把晚晚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對她。「
「爸，您放心。「陸沉淵的聲音也有些發顫，「我用我的生命發誓，這輩子絕不負她。「
蘇建國點了點頭，把蘇念晚的手放到陸沉淵的手裡。兩隻手交握的那一刻，蘇建國別過臉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陸沉淵握住蘇念晚的手，她的手微微有些發涼，但被他緊緊攥在手心裡。他牽著她，轉身面向司儀和證婚人。
司儀是江城有名的主持人，本來準備了一長串煽情的台詞，但看到陸沉淵的眼神，他聰明地選擇了簡短。
「陸沉淵先生，你願意娶蘇念晚女士為妻嗎？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康還是疾病，順境還是逆境，你都願意愛她、敬她、保護她，一輩子對她忠誠，直到永遠嗎？「
陸沉淵看著蘇念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願意。「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像是刻在石頭上的誓言。
「蘇念晚女士，你願意嫁給陸沉淵先生嗎？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康還是疾病，順境還是逆境，你都願意愛他、敬他、陪伴他，一輩子對他忠誠，直到永遠嗎？「
蘇念晚看著陸沉淵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個穿著婚紗的自己，笑了。
「我願意。「
交換戒指。陸沉淵拿出那個他早就準備好的鑽戒——不是之前給她的那枚，而是一枚新的，更大更亮的鑽石，在夕陽下閃閃發光。他把戒指戴在她左手的無名指上，然後低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一吻。
「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陸沉淵掀開她的頭紗，雙手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住了她。
海風在他們身邊吹過，白色的玫瑰花瓣漫天飛舞，賓客們的掌聲和歡呼聲響起，遠處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著沙灘，小念念在陳醫生懷裡啊啊地叫著，小手拍得啪啪響。
蘇念晚閉著眼睛，回應著他的吻。她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她的臉上，不知道是他的眼淚還是她的。
——
按照慣例，新郎要在婚禮上致辭。
所有人都以為陸沉淵會說一大段感謝父母、感謝賓客、感謝妻子的話，江川甚至幫他準備了三頁紙的演講稿。
但陸沉淵接過話筒之後，只是看著蘇念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只有三句話。
「我等了她十年。「
「等到了。「
「下輩子我還等。「
就這三句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煽情的鋪陳，他的聲音不大，卻通過麥克風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蘇念晚站在他面前，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笑著流淚，伸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
他沒有說「我愛你「，沒有說「你是我的全世界「，但這三句話，比任何情話都更動人。
十年。
他等了她十年。
從七歲那年第一眼看到她，到二十七歲這年終於娶到她，他等了整整十年。
而她何其幸運，在重生之後，終於沒有辜負他這十年的等待。
——
婚禮儀式結束後，賓客們開始用餐、喝酒、跳舞。
蘇念晚換了一身紅色的敬酒服，跟著陸沉淵挨桌敬酒。等到所有賓客都招呼完了，她終於偷得浮生半日閒，拉著陸沉淵偷偷溜到了海邊的棧橋上。
夕陽已經沉入海面，天邊燒著一片絢爛的晚霞，海水被染成了橙紅色，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鹹濕的氣息。
「累不累？「陸沉淵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
「不累。「蘇念晚靠在他懷裡，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個東西，遞到他面前，「給你的。「
陸沉淵接過來，愣了一下。
那是一把傘。
一把藍色格子的摺疊傘，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傘面的藍色格子有些褪色，但被保存得很好，沒有任何破損。
陸沉淵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當然認得這把傘。
十年前，他十七歲，在啟明中學的後巷裡被趙蘭芝派來的人打得遍體鱗傷，倒在雨里。那時候下著很大的雨，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無人問津的巷子裡，然後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撐著一把藍格子傘出現在他面前，蹲下來問他：「小同學，你受傷了嗎？「
那是他生命里的第一束光。
那把傘，是他黑暗人生中的第一個善意。
後來他一直保存著那把傘，但在十年的顛沛流離中，那把傘還是弄丟了。他找了很多年，託了無數人去尋找同樣款式的藍格子傘，但因為年代久遠，那個廠家早就停產了，一直沒能找到一模一樣的。
「你……「他看著那把傘，聲音發抖，「你從哪裡找到的？「
「我讓人專門找廠家定做的。「蘇念晚轉過身，看著他，眼眶紅紅的，「我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當年生產這款傘的老廠家，他們還保留著當年的設計圖紙，我讓他們按照原來的樣子重新做了一把。和十年前那把……一模一樣。「
陸沉淵接過那把傘，手指輕輕拂過藍色格子的傘面，指節微微泛白。他握著那把傘，像握著整個世界。
「十年前你在巷子裡給我撐傘，「蘇念晚輕聲說，「十年後我把這把傘還給你。陸沉淵，以後每一個下雨天，我都給你撐傘。「
陸沉淵沒有說話，只是把傘和她一起緊緊抱進懷裡，抱得那麼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有溫熱的液體打濕了她的肩頭。
這個在深淵裡獨自掙扎了太多年的男人，在他的婚禮上，在他妻子面前，在漫天晚霞和濤聲中，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鎧甲，哭得像個孩子。
蘇念晚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迷路的孩子。
「好了，「她在他耳邊輕聲說，「你到家了，沉淵。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遠處傳來賓客們的笑鬧聲，小念念在陳醫生懷裡咯咯地笑著，海風吹過棧橋，帶著玫瑰和海水的氣息。
陸沉淵抱著她和那把藍格子傘，在晚霞滿天的海邊站了很久很久。
他等了十年。
終於等到了他的光。
終於等到了他的傘。
終於等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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