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前世碎片

  蘇念晚在醫院躺了五天，醫生終於同意她出院回家靜養。

  陸沉淵親自來接她，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的，羊絨圍巾繞了三圈，只露出一雙眼睛，活像個粽子。蘇念晚哭笑不得，被他打橫抱起來放進車裡，全程腳沒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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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好了，真的。「她坐在副駕上，試圖把圍巾扯下來。

  「不准摘。「陸沉淵把她的手拍開，「風大，吹感冒了怎麼辦？「

  「現在是三月……「

  「三月也有風。「

  蘇念晚看著他一本正經的側臉，無奈地笑了笑，也就隨他去了。

  回到觀瀾墅，張媽早就把房間收拾好了，床上鋪了新的床單被罩，暖烘烘的，一看就是提前曬過。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全是蘇念晚愛吃的菜。

  「先生，太太，先吃飯吧。「張媽笑著說，「我燉了鱸魚，對孕婦好。「

  蘇念晚愣了一下，看向陸沉淵。張媽怎麼知道她懷孕了？

  陸沉淵面不改色地拉開椅子讓她坐下：「我告訴張媽的，以後飲食都要按照孕婦的標準來。「

  「你——「蘇念晚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說等周年慶之後再說嗎？「

  「張媽不是外人。「陸沉淵給她夾了一塊魚肉，仔細挑了刺放進她碗裡，「而且你現在需要人照顧，張媽有經驗。「

  蘇念晚低頭吃著魚，心裡甜甜的，又有些酸酸的。她本來想找一個浪漫的時機親口告訴他這個消息，結果被一場車禍打亂了所有計劃。他到現在都沒有正式從她嘴裡聽到「我懷孕了「這句話，卻已經默默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這個男人啊。

  吃完飯，陸沉淵去書房處理工作，蘇念晚靠在床頭看書。可是看了沒兩頁，困意就涌了上來。醫生說前三個月容易疲倦，讓她多休息，她把書放在枕邊，閉上了眼睛。

  她以為自己會睡個安穩覺，卻沒想到做起了噩夢。

  夢裡是一片火海。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天花板，濃煙滾滾，嗆得她睜不開眼睛。她在火里奔跑，腳下是發燙的地毯，身後是不斷掉落的橫樑和碎屑。

  「沉淵！陸沉淵你在哪裡？！「她大聲喊，可是聲音被火焰吞噬的聲音淹沒了。

  她找不到他。

  前世的記憶像碎裂的玻璃，一片一片割著她的神經。她看到自己穿著染血的白色禮服，跌跌撞撞地跑在走廊里；她看到消防通道的鐵門緊緊鎖著，怎麼推都推不開；她看到配電房裡冒出電火花，引燃了堆在門口的易燃物——

  易燃物？

  蘇念晚在夢裡猛地停住腳步。

  她想起來了。前世著火的時候，火是從配電房先燒起來的，但配電房門口堆了很多紙箱和布料，那些東西才是火勢蔓延得那麼快的原因。那些東西……是酒店宴會廳用來布置場地的裝飾材料，本來應該存放在儲藏室里，不知道為什麼被堆在了配電房門口。

  還有消防通道。她記得自己跑到消防通道的時候，門被一把U型鎖從外面鎖住了，根本打不開。那時候她以為是慌亂中有人不小心鎖上的，但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鎖上的。

  為了把所有人困在裡面。

  蘇念晚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涔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怎麼了？「陸沉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毛巾，正在擦她額頭上的冷汗。他大概是進來看看她有沒有踢被子，正好撞見她做噩夢。

  「我做了個夢。「蘇念晚抓住他的手，指尖冰涼，「沉淵，我想起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陸沉淵的眉頭皺了起來，把她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膛上。他的心跳沉穩有力，咚咚咚的，像一面鼓，一點一點把她從噩夢的餘韻中拉出來。

  「前世的火。「蘇念晚的聲音還有些發抖，「我想起來火是怎麼燒起來的了。「

  陸沉淵的身體微微一僵，低頭看著她：「你慢慢說。「

  「最開始是從配電房燒起來的，但是火勢蔓延得特別快，因為配電房門口堆了很多裝飾用的紙箱和布料——那些東西本來不該放在那裡的，應該在儲藏室。「蘇念晚一邊回憶一邊說，努力拼湊著記憶的碎片，「還有消防通道，我跑到消防通道的時候，門被鎖了，是一把U型鎖，從外面鎖上的。煙感報警器也沒有響，自動噴淋系統也沒啟動，好像全部失靈了……「

  她說得越來越快，臉色也越來越白。陸沉淵抱緊了她，手掌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

  「別怕，慢慢想。「

  「還有……「蘇念晚閉了閉眼，「火起之前，燈先滅了。整個宴會廳突然斷電，一片漆黑，然後不到十秒鐘，火就從走廊那邊燒過來了。非常快，快到不正常。「

  陸沉淵的眼神沉了下來。

  斷電、消防通道被鎖、消防系統失靈、配電房門口堆著易燃物——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劃的謀殺。

  他當然知道前世那場火是趙蘭芝放的，但他不知道具體的細節。蘇念晚回憶起的這些碎片，至關重要。

  「配電房的門是開著的還是鎖著的？「他問。

  「我記不太清了……「蘇念晚皺著眉努力回想，「我跑過的時候好像看到門是開著的，裡面有電火花冒出來……不對，好像有個黑影從裡面跑出來？「

  她搖了搖頭，那段記憶太混亂了，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噩夢的加工。

  「沒關係，想不起來就不想了。「陸沉淵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你提供的這些信息已經很有用了。我會讓人重點檢查配電房和消防通道，還有消防系統。「

  「酒店方面說鑰匙不能給我們……「

  「鑰匙不給，我就自己想辦法。「陸沉淵的語氣很冷，「江川有開鎖的人。「

  蘇念晚抬頭看他：「你不覺得我這些都是夢話嗎？萬一我記錯了呢？「

  「我信你。「陸沉淵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而鄭重，「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信。「

  蘇念晚的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相信一個重生者的胡話，除了他——因為他自己也是帶著前世記憶回來的人。他們是彼此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同類，唯一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的人。

  「還有一件事。「蘇念晚悶聲說。

  「嗯？「

  「陸子軒。「蘇念晚抬起頭，「前世著火的時候，我在混亂中看到了陸子軒。他站在火光里看著我，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說什麼……但我不確定他有沒有參與縱火。「

  陸沉淵的眼神微微一冷。

  陸子軒。他那個好堂弟。

  前世陸子軒被趙蘭芝利用，做了不少針對蘇念晚的事情，但最後趙蘭芝也沒有放過他——那場大火里，陸子軒也死了。陸沉淵後來在廢墟里找到了他的屍體，被掉落的橫樑砸中，死得很痛苦。

  這一世，陸子軒提前被趙蘭芝拋棄，林氏破產，他失去了一切。陸沉淵不知道他現在站在哪一邊，但他不會把賭注押在陸子軒的良心發現上。

  「我會盯著他的。「陸沉淵說。

  「不只是盯著。「蘇念晚咬了咬唇，「我想……周年慶之前，我想找他談一談。「

  「不行。「陸沉淵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現在是什麼狀態我們都不清楚，你去找他太危險了。「

  「可是他前世最後是死在那場大火里的。「蘇念晚說，「趙蘭芝利用完他就把他拋棄了，他其實也是受害者。如果這一世能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

  「蘇念晚。「陸沉淵打斷她，語氣嚴肅，「我知道你心軟，但你現在懷著孕，不能冒任何風險。陸子軒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你不准私自去找他。「

  蘇念晚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她點了點頭：「好，我不私自去，但你答應我，不要一上來就對他動手，先看看他的態度。「

  陸沉淵沉默了幾秒，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蘇念晚鬆了口氣，重新靠回他懷裡。小腹那裡隱隱有些墜脹感，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

  「又不舒服了？「陸沉淵立刻緊張起來。

  「沒有，就是有點脹。「蘇念晚搖搖頭，「醫生說正常的，子宮在長大。「

  陸沉淵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她小腹平坦的曲線。他的掌心溫熱，動作輕柔，像是在撫摸什麼稀世珍寶。

  「他現在有多大了？「他忽然問。

  「誰？「

  「孩子。「

  蘇念晚笑了：「九周多了，醫生說大概有一顆葡萄那麼大。「

  「葡萄？「陸沉淵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想像一顆葡萄大小的人是什麼樣子的。

  「對，小小的一顆。「蘇念晚把他的手掌按得更緊一些，「不過胎心已經能聽到了，下次產檢我帶你去聽。「

  陸沉淵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夜裡被點亮的星子。那一瞬間，他臉上那種商場上冷硬殺伐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近乎笨拙的期待。

  「好。「他低聲說，俯身在她小腹上貼了貼，像是在聽什麼。

  蘇念晚被他幼稚的動作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現在還聽不到的，要等再大一點。「

  「我提前練習一下。「他悶聲說，耳朵貼著她的小腹，不肯起來。

  蘇念晚笑著笑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想起前世他們之間那些無休止的爭吵和傷害，想起他說過的那些傷人的話，想起她死的時候他抱著她痛哭的樣子。那時候他們之間隔著太多誤會和仇恨，到死都沒有解開。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們還有時間，還有未來，還有一個即將到來的孩子。

  只要熬過周年慶那一關，他們就能真正地幸福了。

  「沉淵。「她輕聲說，手指穿過他的黑髮。

  「嗯？「

  「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們去給孩子做個B超吧。「她的聲音很溫柔，「我想讓你看看他。「

  陸沉淵抬起頭，看了她很久，然後伸手把她緊緊抱進懷裡。他抱得那麼緊，緊到蘇念晚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她沒有推開他。

  「好。「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等一切結束了，我們一起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透過玻璃窗湧進來，把房間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黃。兩個人相擁著坐在床上，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心跳。

  蘇念晚靠在他懷裡，手輕輕撫著小腹。

  寶寶，你要堅強。

  等爸爸媽媽解決了所有的麻煩，就帶你去看這個世界。

  一個沒有仇恨、沒有陰謀、只有愛和溫暖的世界。

  她這樣祈禱著。

  ——

  當天晚上，陸沉淵等蘇念晚睡熟之後，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書房裡給江川打了個電話。

  「蘇小姐想起了一些前世的細節。「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隔壁房間的蘇念晚，「配電房門口會被人堆上易燃物，消防通道的門會被U型鎖從外面鎖死，煙感和噴淋系統會被人為破壞。你重點排查這幾個地方。「

  江川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人為破壞消防系統？這可是要出人命的……「

  「她本來就是想出人命。「陸沉淵的語氣冷得像冰，「還有，讓你的人提前準備好液壓剪和備用鑰匙，萬一消防通道真的被鎖了，第一時間打開。配電房安排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任何人不准靠近。「

  「明白。「

  「另外，「陸沉淵的聲音沉了沉，「查一下酒店負責採購和場地布置的人，看看誰最近跟趙蘭芝或者林子涵有接觸。那些裝飾材料不是憑空出現在配電房門口的，一定有內鬼。「

  「是。「

  掛了電話，陸沉淵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觀瀾墅的庭院裡亮著幾盞地燈，昏黃的光灑在草坪上，遠處的樹影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潛伏的野獸。

  他拿出手機，翻出顧衍之發來的消息——

  「看到林子涵進了趙蘭芝的別墅，待了兩個小時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表情很激動，像是哭了。「

  陸沉淵的眼神冷了幾分。

  趙蘭芝果然去找了林子涵。一個走投無路的破產富二代，是最好利用的棋子。前世是林子涵放的火，這一世……趙蘭芝多半還是會用他。

  他給顧衍之回了一條消息：「繼續盯著，看他接下來會聯繫誰、做什麼。「

  發完消息，他回到臥室。蘇念晚側著身子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一隻手還放在小腹上，像是在睡夢中也在保護著孩子。

  陸沉淵在床邊坐下，借著床頭小夜燈的光，靜靜地看了她很久。

  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被角，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這一次。「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和孩子。「

  他關了小夜燈，在她身邊躺下，伸手把她摟進懷裡。蘇念晚在睡夢中蹭了蹭他的胸膛，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嘴角微微彎起。

  黑暗中，陸沉淵睜著眼睛，一夜無眠。

  距離周年慶還有五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