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困獸

  林子涵是在一片狼藉中醒來的。

  天花板上的吊燈缺了一個燈泡,昏黃的光忽明忽暗地閃爍著。空氣里瀰漫著菸酒和霉味混合的惡臭,地上散落著空酒瓶、外賣盒和幾張被揉爛的催款單。

  他躺在出租屋的破沙發上,頭痛欲裂,口乾舌燥。身上的襯衫皺得像鹹菜乾,領口沾著不知道什麼污漬,散發著酸腐的味道。

  曾經眾星捧月的林家大少,如今窩在城郊一個月租八百塊的破出租屋裡,像一條喪家之犬。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個空酒瓶,酒瓶滾落地上,「哐當「一聲碎了。他不管不顧,抓起手機——是催債的電話,今天已經是第十二個了。

  他直接按了關機。

  把手機扔到一邊,林子涵抱著頭蜷縮在沙發上,喉嚨里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嗚咽。

  三個月前,他還是林氏集團的少東家,出入豪車代步,身邊圍繞著一群狐朋狗友,一頓飯就能吃掉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那時候他以為這種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反正母親是陸家的媳婦,趙蘭芝的兒子,就算不工作也餓不死。

  可是陸沉淵動手了。

  

  毫無預兆,又快又狠。

  先是銀行催貸,然後是合作方解約,接著是幾個項目接連暴雷,資金鍊斷裂,股價暴跌,林氏像一棟被抽掉了地基的大廈,轟然倒塌。他父親林國棟急得腦溢血住院,到現在還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他母親天天以淚洗面,見了他就罵「廢物「。

  而他的好母親趙蘭芝——對,趙蘭芝,那個在他面前當了二十多年慈母的女人——在林氏破產之後,第一時間跟林國棟提出了離婚,捲走了僅剩的一點財產,搬去了自己的別墅,對他們父子不聞不問。

  他去求過她。

  那天他在趙蘭芝的別墅門口站了三個小時,從天晴站到下雨,最後趙蘭芝終於讓他進了門。她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穿著定製的絲絨旗袍,戴著珍珠項鍊,優雅得像個貴婦人。看到他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樣子,她甚至沒有讓用人拿一條毛巾。

  「子涵,不是媽媽不幫你。「她端著紅茶,語氣淡淡地,「你也知道,媽媽跟你爸已經離婚了,林家的債務跟我沒有關係。「

  「媽,求你了。「他當時幾乎要跪下來,「就借我一筆錢周轉一下,等林氏緩過來——「

  「林氏緩不過來了。「趙蘭芝打斷他,語氣平靜得殘忍,「陸沉淵要的就是林氏破產,你覺得他會給你翻身的機會?「

  林子涵當時渾身冰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趙蘭芝說得對。陸沉淵那個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趕盡殺絕。林氏完了,他林子涵也完了。


  他以為趙蘭芝是真的不管他了。可就在昨天,她忽然給他打了個電話,溫柔地叫他「子涵「,說願意幫他還債。

  林子涵當時幾乎要哭出來了。他以為母親終究是母親,血濃於水,不會真的不管他。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興沖沖地去了趙蘭芝的別墅。

  趙蘭芝的別墅還是老樣子,花園裡的玫瑰開得正好,客廳里擺著他小時候的照片,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溫馨。趙蘭芝親自給他倒了茶,又讓人端上來他小時候最愛吃的桂花糕。

  「子涵,瘦了。「她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這些天吃了不少苦吧?「

  林子涵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不管趙蘭芝之前做過什麼,她終究是他的母親。在這個所有人都拋棄他的時候,只有她還願意接納他。

  「媽……「他的聲音哽咽了。

  「先吃點東西,咱們慢慢說。「趙蘭芝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笑容溫柔。

  林子涵狼吞虎咽地吃了兩塊糕點,喝了半杯茶,情緒才稍微穩定下來。趙蘭芝一直坐在旁邊看著他,眼神柔和,像天底下所有慈愛的母親。

  等他吃完了,趙蘭芝才慢悠悠地開口:「子涵,媽媽可以幫你還債,也可以送你爸去最好的醫院治療。但是媽媽有一個條件。「

  林子涵的心提了起來:「什麼條件?「

  趙蘭芝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個白色的小塑膠袋,推到他面前。

  「陸氏三十周年慶,你知道吧?「

  「知道……「

  「那天晚上,你去酒店的配電房,把這個東西倒進去。「趙蘭芝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從後門走,司機在外面等你,他會送你去碼頭,船已經準備好了。你先去國外避幾年風頭,等風頭過了,媽媽再接你回來。「

  林子涵盯著那個白色塑膠袋,隱隱聞到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臉色瞬間白了。

  「這是什麼?「

  「一點助燃的東西。「趙蘭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簡單的,子涵。到時候電會斷掉,宴會廳里會亂成一團,你趁亂去配電房,把這個倒在電箱上,點個火就行了。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沒有人會注意到你。「

  「放火?!「林子涵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你要我去燒陸氏的周年慶?那裡面有好幾百人!「

  「慌什麼。「趙蘭芝放下茶杯,笑容不變,但眼底沒有一絲溫度,「消防通道我都安排好了,不會真的燒死人的,就是製造一點混亂。你放心,媽媽什麼時候害過你?「

  林子涵不是傻子。他雖然紈絝,但不是沒腦子。製造混亂需要放火燒配電房?一旦火起來,在那種密閉的宴會廳里,燒死幾百人是分分鐘的事情。那不是製造混亂,那是大屠殺。


  「我不做。「他後退一步,聲音在發抖,「這種事情是犯罪,會坐牢的——不,會槍斃的!「

  「坐牢?「趙蘭芝輕笑一聲,又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文件推到他面前,「子涵,你先看看這個。「

  林子涵顫抖著手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慘白。

  那是他簽名的欠條。大大小小加起來,一共三千八百萬。有銀行貸款,有地下錢莊的高利貸,還有他以林氏名義簽的擔保合同。最下面還有幾張照片——他父親林國棟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病床旁邊站著兩個紋著花臂的男人,正對著鏡頭比了個割喉的手勢。

  「這些錢……「他的牙齒在打架。

  「這些錢,都是你欠的。「趙蘭芝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林氏已經破產了,你爸躺在醫院裡,你媽除了哭什麼都不會。這三千八百萬,你拿什麼還?地下錢莊的人你是知道的,他們可不會跟你講情面——砍手砍腳都是輕的。昨天他們已經去找過你爸了,你看,這照片不就是他們發來的嗎?「

  林子涵的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

  他想起父親躺在病床上插著氧氣管的樣子,想起母親哭紅的眼睛,想起那些催債的人堵在醫院門口的兇狠模樣。如果他不答應,那些人真的會拔了他爸的氧氣管。

  「我做了之後,「他抬起頭,看著趙蘭芝的眼睛,聲音沙啞,「你真的會幫我還債?會送我和我爸走?「

  「當然。「趙蘭芝笑了,指了指桌上的銀行卡,「這裡面有五百萬,是定金。你爸的轉院手續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就會轉到私立醫院去,最好的醫生、最好的病房。事情辦成之後,剩下的錢我會打到你海外帳戶里,你們一家三口在國外可以重新開始,再也不用回來。「

  林子涵盯著那張銀行卡,看了很久很久。

  五百萬。夠還最急的那幾筆債,夠他父親轉院治療,夠他們逃出去。

  他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拿起了那張卡。

  趙蘭芝滿意地笑了。

  「這才是媽媽的好兒子。「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甲上塗著深紅色的指甲油,像凝固的血。林子涵被她觸碰的地方一陣發涼,像是被一條毒蛇纏上了。

  「具體的計劃,阿峰會告訴你。「趙蘭芝朝門口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個一直站在陰影里的黑衣男人走了出來,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看起來凶神惡煞。「他會幫你安排好一切,你聽他指揮就行。「

  林子涵認出了這個男人——阿峰,趙蘭芝的貼身保鏢,據說手上有人命。他之前一直覺得這個看他的眼神很奇怪,現在他明白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跟著阿峰走出了趙蘭芝的別墅。坐進車裡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趙蘭芝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茶杯,正看著他的車駛離。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身上,她的表情隱在陰影里,看不清。

  那一刻,林子涵的心裡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

  回到出租屋,林子涵把那個白色塑膠袋和銀行卡一起鎖進了抽屜里。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麵包車,車裡坐著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那是趙蘭芝派來「保護「他的人,實際上就是監視他,防止他反悔或者跑掉。

  他被困住了。

  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四面都是高牆,唯一的出口是趙蘭芝給他指的那條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他不想去放火,不想害那麼多人,不想變成一個殺人犯。可是他欠了三千八百萬,那些催債的人昨天已經找到了醫院,威脅說如果他再不還錢,就把他爸的氧氣管拔了。

  他不能讓他爸死。

  林子涵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雙手插進頭髮里,痛苦地撕扯著。

  他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趙蘭芝還不是這副樣子。她會給他買最新款的玩具車,會在他生病的時候整夜守在他床邊,會摸著他的頭說「我們子涵將來要做大事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從她發現自己嫁的林國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開始的吧。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陸振霆——也就是陸沉淵的父親身上,她真正愛的人從來不是林國棟,而是陸振霆。可惜陸振霆眼裡只有陸沉淵的母親,從來沒有看過她一眼。

  後來陸振霆死了,那場「車禍「來得蹊蹺,但沒有人敢質疑。趙蘭芝那幾天哭得很傷心,可林子涵半夜起來喝水的時候,看到她站在陽台上打電話,嘴角是翹著的。

  他那時候還小,不懂那意味著什麼。現在他懂了。

  陸振霆死後,趙蘭芝把目標對準了陸氏集團。陸沉淵接掌陸氏的時候才二十出頭,她以為一個毛頭小子好拿捏,表面上是慈祥的嬸嬸,暗地裡一直在掏空陸氏,想把陸氏變成林家的——不,是她趙蘭芝一個人的。

  他這個兒子,在她眼裡大概也只是一顆好用的棋子吧。

  林子涵苦笑了一聲,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他忽然想到了蘇念晚。

  那個被陸沉淵捧在手心裡的女人。他見過她幾次,在陸家的家宴上,在各種商業酒會上。她總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陸沉淵身邊,眼神溫柔,嘴角帶著淡淡的笑。陸沉淵看她的眼神……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眼裡見過的、那種想要把全世界都給對方的深情。


  他有時候會做一些奇怪的夢。夢裡火光沖天,他被困在一個灼熱的地方,頭頂的橫樑嘎吱作響,然後轟然砸下來。他在劇痛中抬起頭,看到蘇念晚站在不遠處的火里朝他伸出手,臉上全是淚,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每次醒來都渾身冷汗,像是真的死過一次。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荒誕的念頭甩出腦海。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起身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白色小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半透明的膠狀物質,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他擰開袋子聞了一下,立刻被嗆得咳嗽起來,眼淚直流。

  這東西倒在電箱上,一點火星就能引發大火。到時候整個宴會廳都會變成人間煉獄。

  他拿著袋子的手在發抖。

  如果他真的做了這件事,那幾百個人的命都會算在他頭上。他會變成一個殺人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惡魔。就算他逃到國外,這輩子也逃不掉良心的譴責。

  可是如果他不做,他爸就會死。

  林子涵把袋子扔回抽屜里,用力關上。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瓶廉價白酒,擰開蓋子對著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燒著喉嚨,嗆得他直咳嗽,但他不管,一口接一口地喝,很快就把半瓶酒灌了下去。

  酒精讓他的頭腦變得昏沉,那些痛苦和恐懼似乎變得模糊了一些。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邊躺下,閉上眼睛。

  也許喝醉了就不用想了。

  也許等他醒來,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到屏幕上亮起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想清楚你在做什麼。「

  只有這七個字,沒有署名,沒有下文。

  林子涵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酒意瞬間清醒了大半。

  是誰?趙蘭芝在試探他?還是陸沉淵的警告?

  他想回撥過去,但那個號碼顯示是空號。

  林子涵的心跳得很快,一種強烈的被窺視感讓他後背發涼。他走到窗邊,樓下那輛黑色麵包車還停在原地,車裡的人似乎在低頭看手機。

  是陸沉淵嗎?他知道了?

  如果陸沉淵知道了趙蘭芝的計劃,那他去放火豈不是自投羅網?

  林子涵的腦子亂成一團麻。他不知道該相信誰,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就像一隻被困在迷宮裡的老鼠,每一條路看起來都是死路。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重新躺回沙發上,用手臂蓋住眼睛。

  距離周年慶還有四天。

  四天之後,他要麼成為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殺人犯,要麼成為一個眼睜睜看著父親死去的不孝子。

  無論怎麼選,都是地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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