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車禍

  蘇念晚是瞞著陸沉淵去做產檢的。

  倒不是故意隱瞞，只是男人這幾日為了周年慶的事情忙得腳不沾地，眼底青黑一片，她看著心疼，不想再用這種「小事「分他的神。更何況她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八周，寶寶還很小，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脆弱得讓她不敢聲張。

  

  她想等周年慶結束，塵埃落定之後，再好好告訴他。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遍那個場景：燭光晚餐，她把B超單折成小方塊推到他面前，看著他從疑惑到震驚，再到那種她從未見過的、柔軟到近乎無措的表情。

  「蘇小姐，寶寶發育得很好，胎心胎芽都能看到了。「私立醫院的婦產科主任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笑著把B超單遞給她，「不過前三個月還是要注意，不要太累，情緒也不要有太大波動。「

  「我知道的，謝謝醫生。「蘇念晚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指尖有些發抖。

  黑白影像上有一個極小的光點，醫生說那是胎心。

  她的孩子，她和陸沉淵的孩子。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好，三月的春風帶著暖意，拂在臉上像溫柔的手掌。蘇念晚把B超單折好放進包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司機老陳已經把車停在門口，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輕聲說：「回公司吧。「

  她想過去公司找陸沉淵一起吃午飯。

  車子平穩地駛上主幹道。蘇念晚靠在后座上，手不自覺地覆上平坦的小腹，那裡什麼都摸不到，但她知道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裡面生長。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懷揣著一個秘密的、溫熱的寶藏。

  「蘇小姐，您系好安全帶。「老陳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語氣恭敬。

  「好。「蘇念晚應了一聲，剛伸手去拉安全帶，忽然從左側岔路口猛地衝出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那車來得太快太突然，像是一頭失控的野獸，直直地朝他們撞過來。老陳臉色驟變，猛打方向盤想避開，但已經來不及了——

  「砰！「

  巨大的撞擊聲震得蘇念晚耳膜生疼。她的身體被慣性狠狠甩向車門，又被安全氣囊彈回來，小腹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劇痛。

  尖銳的、撕裂般的疼痛從小腹蔓延開來，像是有一把滾燙的刀在裡面攪動。

  蘇念晚蜷縮在后座上，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她看到老陳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有血滲出來，而那輛肇事的越野車在撞擊之後停了幾秒，竟然猛地加速，絕塵而去。

  「老陳……老陳你怎麼樣？「她聲音發抖，想去摸手機，手卻不聽使喚。

  小腹的疼痛越來越劇烈，她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流下來。

  血。

  蘇念晚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不……不要……

  她的孩子。

  「救……救命……「她用盡力氣推開車門，滾到路邊，朝著過往的車輛伸出手。意識在劇痛中開始渙散，她只記得自己死死地捂著肚子，一遍遍地在心裡喊：寶寶，不要走，媽媽求你……

  再次醒來的時候，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味道。

  蘇念晚費力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後是掛在床邊的點滴瓶。她動了動手指，感覺到一隻滾燙的手緊緊握著她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她偏過頭，對上陸沉淵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赤紅的，布滿血絲，像是一匹被困在絕境裡的狼，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恐懼和狂怒。他的下頜繃得死緊，嘴唇乾裂發白，整個人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沉淵……「她剛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別說話。「陸沉淵的聲音比她更啞，像是用砂紙磨過鐵器，「醫生說你需要休息。「

  蘇念晚的意識漸漸回籠，昏迷前的記憶潮水般湧來——車禍、撞擊、小腹的劇痛、溫熱的血……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手顫抖著覆上去。

  「孩子……孩子呢？「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睛死死地盯著陸沉淵，「陸沉淵，我的孩子呢？！「

  陸沉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痛的情緒。他伸手想摸她的臉，指尖在半空中停住，又收了回去。

  「還在。「他說，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先兆流產，但……還在。「

  蘇念晚緊繃的身體一下子垮了下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還在。她的孩子還在。

  「醫生說你胎盤位置低，加上撞擊導致的宮縮，能不能保住……還要看接下來四十八小時。「陸沉淵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咬出來的，「蘇念晚，你知不知道你差點——「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猛地別過臉去。

  蘇念晚看到他握著她的那隻手，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是我不好。「她吸了吸鼻子，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髮里，「我不該自己去醫院的，我應該告訴你——「

  「不是你的錯。「陸沉淵猛地轉回頭，那雙眼睛紅得嚇人，「是我的錯。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近乎猙獰的自責，像是要把自己撕碎。蘇念晚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比小腹的疼痛還要難受。她想伸手去摸他的臉，告訴他自己沒事，孩子也沒事，不要這個樣子。

  但她剛動了一下，小腹就傳來一陣隱痛，她疼得皺起了眉。

  陸沉淵立刻緊張起來：「哪裡疼？我去叫醫生——「

  「沒事，就是有點疼。「蘇念晚拉住他的手，「你別緊張，醫生不是說要觀察嗎？我好好躺著就是了。「

  陸沉淵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她，那目光沉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病房門被推開，江川匆匆走進來，看到陸沉淵的臉色，腳步頓了一下，低聲說：「陸總，查到了。那輛車是套牌的，車主信息是假的，車在城郊找到了，已經被燒得只剩架子。「

  蘇念晚的心一沉。

  果然不是意外。

  陸沉淵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意讓整個病房的溫度都降了幾度。他緩緩地站起身，動作很慢，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繼續查。「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掘地三尺，我要知道是誰幹的。「

  「是。「江川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蘇念晚，猶豫了一下，「趙蘭芝那邊……這幾天一直沒有動靜，周曼雲還在ICU，警方的人二十四小時盯著。「

  「她不會什麼都不做的。「陸沉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在等一個機會。「

  江川離開後，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念晚躺在床上，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微弱的存在感。她忽然想到了前世——前世她的這個孩子，根本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上。那時候她被趙蘭芝和陸子軒設計，身敗名裂，被陸沉淵誤會，孩子就在那場無休無止的爭執和傷害中悄悄流掉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經懷過孕。

  直到重生回來，她才在一些零碎的記憶碎片裡拼湊出真相——前世她有過一個孩子，和這一世一樣，在八周左右的時候失去的。

  不，這一世不一樣。這一世她知道了，她一定要保住這個孩子。

  「沉淵。「她輕聲開口。

  陸沉淵正坐在床邊給她削蘋果，聞言抬起頭看她，動作沒停，但那把鋒利的水果刀在他手裡穩穩噹噹的，削下來的蘋果皮連成了一長條。

  「周年慶……「她遲疑了一下，「要不要延期？「

  陸沉淵削蘋果的手頓了頓，繼續削完最後一圈，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裡，用牙籤插了一塊遞到她嘴邊。

  「先吃點東西。「他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蘇念晚張嘴吃了蘋果，甜脆的果肉在嘴裡化開，但她嘗不出什麼味道。她知道陸沉淵在想什麼——周年慶是他布了很久的局，他要在那天把趙蘭芝所有的罪證公之於眾，把這些年她欠下的債一次性討回來。如果延期，趙蘭芝很可能會察覺到什麼，到時候再想收網就難了。

  可是她現在這個樣子……

  「不要延期。「蘇念晚看著他的眼睛，輕聲但堅定地說，「我沒事，孩子也會沒事的。你按照原計劃進行，我不想因為我打亂你的部署。「

  陸沉淵沉默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許久，他放下果碗，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腹粗糙而溫熱。

  「蘇念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鄭重，「你記住，什麼計劃、什麼收網、什麼陸氏集團，這些東西加起來都沒有你重要。「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打斷她，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唇，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痛苦的溫柔，「在你被推進急救室的時候，我在外面等了兩個小時。那兩個小時裡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這一次我還是保不住你，如果上一次的事情重來一遍……「

  他的聲音哽住了，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

  「蘇念晚，我承受過一次失去你的滋味，那滋味……生不如死。我不想再來第二次。「

  蘇念晚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知道他說的是前世，是那場大火里他抱著她的屍體嘶吼痛哭的畫面。這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疤，從未真正癒合。

  「我不會有事的。「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陸沉淵，你信我，這一世我不會離開你的。我和寶寶都會好好的。「

  陸沉淵深深地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靈魂里。

  接下來的兩天是最難熬的。

  蘇念晚臥床保胎，連翻身都要小心翼翼。陸沉淵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公司的事情全部搬到病房裡處理，視頻會議一個接一個，但只要她稍微動一下，他的目光就會立刻投過來。

  四十八小時後，醫生來做檢查，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情況穩定住了，出血止住了，胎心也正常。「醫生笑著說，「不過接下來整個孕期都要特別小心，絕對不能再受任何撞擊或者刺激，最好臥床靜養到三個月以後，等胎盤長穩了再說。「

  蘇念晚鬆了一口氣，懸了兩天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她看向陸沉淵，想告訴他「你看，我說沒事吧「，卻看到他的表情並沒有放鬆。

  他站在病床邊，臉色是一種近乎灰白的蒼白，眼底的紅血絲比兩天前更重。他盯著醫生看了幾秒，忽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個——「

  「陸沉淵！「蘇念晚驚叫出聲，臉色瞬間白了，「你在說什麼？！「

  「我要保大人。「他沒有看她，目光死死地盯著醫生，一字一句地說，「醫生，我不管什麼情況，我要保大人。「

  「陸沉淵你閉嘴！「蘇念晚氣得發抖，手護著肚子，眼眶通紅，「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這是我的孩子！「

  醫生被這一幕弄得有些尷尬，咳了一聲說：「陸先生您先別激動，目前情況很穩定，不存在這種極端情況——「

  「我是說如果。「陸沉淵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如果到了那一步，我要保她。孩子我們不要了，我不能沒有你。「

  最後一句話他是對著蘇念晚說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那雙一直冷硬如鐵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恐懼和脆弱。

  蘇念晚看著他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忽然說不出來了。

  她想起前世他在大火里抱著她的樣子，想起他說「我陪你一起死「，想起重生回來後他每一次看她時眼底那種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這個男人啊，他看起來那麼強大，好像什麼都能掌控，可實際上，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

  「陸沉淵。「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小腹上，「你感覺到了嗎？這裡有你的孩子。他很堅強，他會好好的。我也會好好的。「

  陸沉淵的手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發抖。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蘇念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你答應我。「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蘇念晚，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好好活著。「

  「我答應你。「蘇念晚輕聲說，「但你也要答應我，孩子一定會平安生下來。我們三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陸沉淵沒有說話，只是俯下身，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他的呼吸滾燙而急促，胡茬蹭得她脖子發癢，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的鎖骨上。

  蘇念晚一怔。

  這個男人……在哭？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厲害。她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手指輕輕穿過他的黑髮，一下一下地安撫著。

  「不哭。「她低聲說，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陸沉淵，我在這裡，我不會走的。「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落在交疊的兩個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病床上的女子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一手護著小腹，一手環著身前的男人。男人寬厚的背脊微微顫抖，像是在宣洩著積壓了兩輩子的恐懼和痛苦。

  許久之後，陸沉淵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那種屬於陸沉淵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平靜。他伸手擦了擦蘇念晚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周年慶不延期。「他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低沉平穩，「但你不准去。「

  「我要去。「蘇念晚立刻說。

  「不行。「

  「陸沉淵，我必須去。「蘇念晚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知道為什麼。趙蘭芝如果看不到我，她會起疑心。而且……我不想讓你一個人面對。「

  「我不是一個人。「陸沉淵皺眉，「江川、顧衍之、警方的人都在——「

  「那不一樣。「蘇念晚打斷他，握住他的手，「我是你的妻子，我應該站在你身邊。前世我沒有做到的事情，這一世我不想再留遺憾。「

  陸沉淵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晚以為他不會同意了。

  「你答應我一件事。「他終於開口，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你說。「

  「周年慶那天，你一步都不許離開我的視線。「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如果發生任何意外，你第一反應是往安全出口跑，不要管我，不要回頭。「

  蘇念晚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知道這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她點了點頭，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但如果真的有危險，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前世她欠他一條命，這一世，換她來守護他。

  陸沉淵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像是在觸碰什麼稀世珍寶。

  「好好休息。「他說，「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蘇念晚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的溫度，小腹那裡隱隱還有些不適，但那種疼痛已經變得可以忍受。

  她的孩子還在。

  她愛的人在身邊。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這樣堅信著。

  而她沒有看到的是，在她閉上眼睛之後，陸沉淵坐在床邊，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天際線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怎樣凜冽的殺意。

  他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沒有等對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結了冰的湖面。

  「趙蘭芝。「他叫出這個名字，語氣里沒有一絲溫度，「遊戲該結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女人優雅的笑聲。

  「阿淵，你在說什麼呢，阿姨怎麼聽不懂？「

  「你聽得懂。「陸沉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車禍的事情，我記在你頭上了。周年慶那天，我等著你。「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在一邊，重新握住蘇念晚的手。

  他的女孩在床上安睡著，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他伸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這一次。「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嘆息，「誰也別想傷害你們。「

  窗外，三月的春風捲起一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窗台。

  山雨欲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