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受苦人!韓立
廟裡,一蓬火光,靜靜地亮著。
火堆旁,盤膝坐著一個青衫人,正是縣城客棧里那位。火上架著一隻小銅壺,水聲咕嘟。
「周莊主。」
青衫人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好茶,暖暖身子。」
周莽沒有坐。
他站在門口,環視一圈,斷頭的神像,結網的房梁,漏風的窗欞。
然後,他的目光落回青衫人身上,淡淡開口:
「出來吧。」
青衫人倒茶的手一頓。
「神像後頭那位,」
周莽的聲音不高。
「你屏氣的功夫不錯,可惜了,神像右肩上的灰比左邊的灰薄了,應該是蹭掉了吧。」
廟裡靜了兩息。
神像後,緩緩走出一個虬髯漢子,一身短打,腰間挎刀,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死死盯著周莽,像盯著一頭闖進陷阱的虎。
「好眼力。」
青衫人放下茶壺,輕輕擊掌。
「我這位兄弟連呼吸都壓著,沒想到周莊主一進門,就把他看穿了。」
周莽這才走到火堆旁坐下。
「赴這種會,肯定要先看哪裡能藏人,然後在仔細檢視就好了。不過你們只來了兩人。」
「看來,是帶著誠意來的。」
「誠意是有的。」
青衫人推過一盞茶。
「不過,膽子也是想驗一驗的。阿魁……」
虬髯漢子應聲而動。
沒有招呼,沒有預兆,刀光暴起,直劈周莽面門!
快。
這一刀真的快,火堆里的火苗都被刀風壓得齊齊一伏。
周莽沒有拔刀。
他坐在原地,上身只偏了半尺,刀鋒擦著他的鼻尖劈空。
同一瞬間,他左手閃電般叼住阿魁持刀的手腕,順勢一擰一帶,右手按上對方的後肘。
阿魁悶哼一聲,整個人被一股巧勁帶得踉蹌前沖,兩人一錯身,已經撞出了廟門,滾進了院子裡的雪地。
進院了。
院牆外崗子上,裴照月的弩口死死鎖定了雪地,卻在看清形勢的一瞬停住了手指。
被壓著打的,不是周莽。
雪地里,周莽像一條纏上獵物的蟒。
阿魁的刀再快,快不過他貼身的手法,擰腕,奪刀,肘擊膝彎,一氣呵成。
三招。
只三招,那柄環首刀已經易了主,刀背穩穩壓在阿魁的後頸上,把他整個人釘進了雪裡。
「刀是好刀。」
周莽單手拎著刀,點評了一句。
「人急了。」
滿院風雪。
阿魁趴在雪裡,半邊臉埋在雪中,眼中滿是駭然,他跟著主人走南闖北,自問刀下沒有二十合之將,今日,三招。
三招,刀沒了,人趴下了。
廟門口,青衫人扶著門框,久久沒有說話。
「夠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阿魁,回來吧。周莊主這一手……不是軍中把式,也不是江湖路數。乾淨利落,半分多餘都沒有。」
他重新看向周莽,眼神徹底變了,鄭重一揖。
「膽,驗過了。手,也驗過了。是在下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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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重新在火堆旁坐下。
阿魁抱著自己那柄刀,縮在廟門邊,看周莽的眼神像看鬼。
「現在,可以說正事了。」
周莽拍掉膝上的雪。
「你是誰?」
青衫人沉默片刻,撩起左臂的袖子。
小臂內側,烙著一個印記,像山,又像三筆疊在一起的刀。
「先祖是武安王麾下,最後一任守庫使。」
「受苦人?」
周莽大吃一驚。
「這名字……有點慘啊!」
他青衫人微微皺眉放下袖子。
「城破那日,武安王封庫散軍,獨留一道令:庫中物,鎮守待時,寧沉百年,不落賊手。我們家,守著這道令,守了四代。傳到我這輩,人丁單薄,只剩些還認這個印記的舊人。」
「周莊主,你可以叫我韓立。」
「守了四代,守的是什麼?」
「一個'時'字。」
韓立看長出了一口氣。
「先祖遺訓:印現,時動。」
「武安王封庫時說過,這些東西不是給太平年月預備的,是給'那一天'預備的。」
「哪一天?」
「北狄叩關,天下板蕩,朝堂無人,那樣的一天。」
廟裡靜得只剩柴火嗶剝。
周莽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雪谷里那二十三條命,是你們的手筆?」
「是。」
韓立答得乾脆。
「為了武庫?」
周莽有些納悶。
韓立點頭。
「在我爺爺那一輩他們被人追殺,爺爺把武庫圖散成了十份,分著逃離最後只留下三處圖紙。」
「我那裡算一處?」
周莽指了指自己。
「沒錯。」
韓立點了點頭。
「那你就讓人殺我?」
「我只認圖不認人。」
「可惜,你派出來的人沒什麼用。」
韓立輕笑著擺了擺手。
「隨便找了些人,成就成,不成也沒損失。」
周莽點點頭,心裡那張圖,又補上了一筆。
「可是我很記仇。」
「好的,我想辦法彌補。而且我想要你手裡的圖,你出個價格。」
周莽笑了一下,從懷裡將圖拿出來,在手裡把玩。
韓立看著周莽手裡的圖紙,眼神微凝。
「你們已經拿到那些軍械了?」
「你想要什麼?」
猛然間他眼神微閃。
「不!你找到了別的東西?」
周莽沒有回答而是輕輕的問。
「你拿到這些圖有什麼用呢?」
「守著?還是拿到裡面的東西?」
「守著。守到那天。」
「然後呢?」
周莽抬起眼。
「北狄人虎視眈眈,北疆守軍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韓立仰頭看了他很久,沒有說話。
周莽則是朝著他伸出手。
「韓立,來莽莊吧。」
韓立看著周莽伸出來的手,忽然笑了。
「好。看來真正的東西在你那裡,守庫人韓立願意加入莽莊。」
周莽點了點頭起身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將手裡的圖拋了過去。
韓立下意識接住。
「韓立,處理完你身邊的事,來莽莊找我。」
韓立死死攥著圖,胸口起伏了半晌,忽然清醒過來,雙手抱拳,態度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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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莽推門而出,風雪撲面。
廟外崗子上,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雪窩裡一躍而起,弩還端在手裡,人已經朝他狂奔過來,棉靴踩得積雪咯吱作響,一口氣衝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
「沒事。」
周莽先開了口。
裴照月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忽然抬腳,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一炷香!」
她眼睛通紅,聲音劈了。
「說好的一炷香!你在裡頭烤了半個時辰的火!」
「談得投機。」
「投機?」
裴照月又踹了一腳,眼圈紅得嚇人。
「我看到你們動手了!」
周莽任由她踹,忽然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裴照月霎時僵住。
「好了。」
他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低下來,帶著笑。
「我這不是囫圇個兒出來了麼。」
雪原上,風聲嗚嗚。
裴照月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攥著他衣襟的手,半天,沒有鬆開。
「下次……」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下次再超一炷香,我就真放箭了。」
「往哪兒放?」
「往你腿上放!」
她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腮邊,人卻凶得很。
「省得你到處亂跑!」
周莽大笑。
「回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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