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劉佳破廟
裕豐糧行,柜上。
二掌柜撥著算盤,周莽把那半塊木令牌擱在櫃面上的時候,他撥算盤的手沒有停,眼皮也沒有抬。
臉上還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熱,不生不熟,像剛才那一眼根本沒看清來的是誰。
「認牌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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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掌柜淡淡道。
「取牌子,還是放牌子?」
周莽看著他。
好規矩。
認牌不認人,天大的秘密,在這五個字底下,流水一樣地過。
「不取,不放。」
周莽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半塊令牌。
「我查。」
二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周莽,看了兩息,伸手把牌子收了,轉身進了後堂。
周莽坐在櫃前,慢慢喝茶。
一炷香後,二掌柜出來,把半塊牌子原樣放回櫃面,推到他面前。
「話遞到了。」
他說。
「後日,城外劉家村旁,破廟。」
「沒了?」
「沒了。」二掌柜重新撥起算盤,噼啪作響,「客官,買賣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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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悅來棧。
白七娘置了一桌酒菜給眾人解乏,席間眉眼彎彎,給周莽布菜倒酒。
裴照月悶頭喝了三杯,起身。
「我去看看馬。」
還沒等她走出去,房門被人推開,周莽走了進來。
兩人差點撞個滿懷。
裴照月慌忙後退半步,胸口起伏了一下。
「莽哥……你回來了。」
「嗯。」
周莽反手掩了門。
「正好都在,說說正事。」
他在桌邊坐下,把糧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認牌不認人的規矩,後堂的動靜,還有那句回話。
「後日,城外劉家村旁,破廟。」
桌上霎時靜了。
「不能去。」
白七娘頭一個變了臉色,手裡的酒壺「當」地擱在桌上。
「莽哥,劉家村我聽到過,那地方很久前已經沒有人了。」
「七娘說得對。」
裴照月也沉了臉。
「對方連面都不露,只遞一句話就把你往荒廟引。莊主,這就是個套。」
「我知道。」周莽給自己倒了杯酒,「九成是套。」
「知道是套還去?!」
「正因為是套,才要去。」
周莽呷了口酒。
「你們想,他們要是真心做買賣,不會選這種地方;他們選了這種地方,說明他們想要麼驗我的膽,要麼收我的命。」
「驗膽,說明他們有求於我;收命……」
他笑了笑。
「不知道一座破廟,收不收得走?」
「再者說,」
他放下酒杯,聲音沉下來。
「急著見我的人,手裡必有急著出手的東西。這一趟,就算真是刀山,刀山底下也壓著真金。」
白七娘和裴照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個念頭:攔不住。
「那……」
白七娘咬了咬唇,忽然起身,挨著他坐下,一雙手挽住他的胳膊,半邊身子貼了上去,聲音又軟又黏。
「莽哥要是執意去,今晚就早些歇息。我給你燙燙腳,揉揉肩,明兒好有精神。」
她說著,手指已經順著他的胳膊往上爬,眼波橫著掃過來。
「我手藝好著呢,保管哪兒都揉到……」
「我給他揉!」
裴照月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滿桌一靜。她自己的臉先「騰」地紅了,梗著脖子找補。
「我、我是說,我盯著他早點睡!七娘你明日還要清點貨。」
「喲。」
白七娘拖長了調子,似笑非笑。
「照月妹子這是怕我揉得不好?」
周莽被夾在中間,咳嗽一聲。
「都早些睡。明日回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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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車隊啟程。
四十七名流犯、兩車物資、一干人手,浩浩蕩蕩出了城門。
鐵柱天不亮就被周莽撒出去了,單人快馬,先一步回莊調人。
午後,行至劉家村。
村口的老槐樹下,納蘭星帶著人已經等著了。
二十名挎弩的漢子列成兩排,狼崽蹲在她腳邊,見了周莽的車隊,她一躍而起,幾步躥過來,眼睛亮得嚇人。
「人呢人呢?要殺誰?」
「……沒人讓你殺。」
周莽失笑,指了指身後的流犯隊伍。
「四十七個人,你押回莊。路上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他聲音低了半分,眼神冷下來。
「但有一樣,有人不老實,直接射殺。不用問,不用報。」
納蘭星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個我在行。」
她轉身,沖著流犯隊伍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都聽見啦?我射箭,從來不看第二眼!」
四十七個人齊齊一哆嗦,隊伍霎時走得比儀仗還齊整。
白七娘也要隨隊回莊,臨上車前,她拽住周莽的袖子,眼波里的水汽真真切切。
「莊主,答應我,囫圇個兒回來。」
「嗯,囫圇個兒。」
周莽拍了拍她的手背。
大隊啟程。
周莽撥轉馬頭,只帶了裴照月,兩人兩騎,拐向村外荒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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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在劉家村西北三里,背靠亂葬崗,三面荒草。
兩人沒有靠近,先繞著外圍轉了一圈。
周莽伏在崗子上,一寸一寸地掃,廟頂的雪是整的,沒有踩踏的印子。
廟前的雪地上只有野獸的爪印,亂葬崗的荒草伏得自然,沒有壓過的痕跡。
廟后土坡的背風處,他盯著看了很久,也沒有新土。
「怪了。」
裴照月伏在他旁邊的雪窩裡,壓低聲音。
「連個望風的都沒有?」
「要麼就是真沒人,」
周莽點了點頭。
「要麼,來的人是高手。」
「你在這兒。」
他指了指崗子上那個背風的雪窩,視線正好罩住廟門。
「如果有問題我會推到院裡,到時你見機行事。」
「要是出現意外,那你就回莊。」
裴照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雪窩裡,她的眼睛通紅,攥著他的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是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緊。
「你要是出事……」
周莽看著她,忽然抬手,指腹在她凍得通紅的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
「放心。」他笑了笑,「我的命,硬。」
他直起身,撣了撣衣擺上的雪,大步流星,朝著那座孤零零的破廟走去。
風卷著雪粒子,掠過亂葬崗的荒草,嗚嗚地響。
廟門虛掩著,門軸上鏽跡斑斑。
周莽抬手,按上門板。
吱呀一聲,門開了。
廟裡,一蓬火光,靜靜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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