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進城辦事

  天蒙蒙亮,莽莊的柵欄門開了。

  十騎十二人,踏雪出山。

  周莽走在最前,裴照月、白七娘左右相隨,劉瑤音揹著小弓擠在隊伍里,鐵柱押著兩輛空車,六個精壯漢子挎弩隨行。

  到縣城的時候,日頭剛爬上城牆。

  城門口排著長隊,進城的鄉民縮著脖子挨盤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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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到周莽一行,守門的小旗遠遠看見了,竟是快步迎下城來,滿臉堆笑。

  「是莽莊的周爺吧?」

  周莽勒住馬:「認得我?」

  「縣尊早有吩咐。」

  小旗躬著身。

  「莽莊的人進城,一體放行,不得刁難。縣尊還說,周爺辦的是安置流犯的善政,縣裡上下,都得敬著。」

  「替我謝縣尊。」周莽點頭。

  小旗一揮手:「放行!」

  隊伍進城,鐵柱湊到周莽旁邊,壓低聲音。

  「大哥,縣尊這面子給得足啊。」

  「面子是雙向的。」

  周莽目視前方,聲音不高。

  「他給咱們方便,是因為黑牢那四十七張嘴,今天就要從縣衙的帳上,挪到咱們的鍋里。」

  「咱們替他卸包袱,他替咱們開門路,這叫各取所需。記著,官面上沒有白給的客氣,每一回客氣的底下,都有一筆帳。」

  鐵柱咂咂嘴。

  「懂了……那咱今天是來結帳的?」

  「不。咱們是來收帳的。」周莽道。

  ---

  縣衙里,交接黑牢流犯。

  四十七名流犯被衙役從黑牢里押出來,在堂前跪了一片。

  周莽站在階下,緩緩掃過這一片人。

  打頭幾個,是殺過人的悍匪,一個個膀大腰圓,脖頸上刺著刑字,跪是跪著,眼裡卻冒著凶光。

  幾個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打量著周莽的手,還有他手裡的刀。

  那是狼看羊的眼神。

  中間一片,是獲罪的百姓。

  多是交不起賦稅,或是燒了地主糧倉。

  有幾個失手打死了催租的豪奴的莊稼漢,這些人面如死灰,眼神是死的,跪在那裡,像一排被霜打蔫的穀草。

  隊尾縮著七八個,雖穿著囚衣,跪姿卻和別人不一樣,背下意識挺著,眼睛掃視四周先看退路。


  周莽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些人是兵,潰下來的兵。

  從戰兵到潰兵到流犯,一身的膽氣,叫這一年的冬天磨得只剩一把骨頭。

  悍匪、百姓、潰兵。

  文冊剛遞到一半,堂後轉出一個人來。

  錢主簿。

  他負著手,慢悠悠踱到堂前,眼皮一撩:「慢著。」

  「宋大人。」

  他朝宋知縣拱手,聲音陰陽怪氣。

  「黑牢所押,皆是朝廷欽犯。劃撥屯田雖是成例,可這四十七人里,有七個是手上有血債的重犯。」

  「這些人盡數交給一個山野村夫領走,萬一出了差池,欽犯脫逃,或是乾脆被人收作私用、聚眾生事,到那時,朝廷問下來,這罪責,是大人擔,還是這位'周莊主'擔?」

  堂上一靜。

  這一刀,比上回毒。

  上回他拿章程壓人,這回他直接把「聚眾生事」四個字拍在了明面上,這是往「反」字上引。

  宋知縣端著茶盞,眼皮一跳,沒吭聲。

  周莽看著錢主簿,忽然笑了。

  「錢老爺。」

  他緩步上前,聲音不重。

  「問得好。欽犯脫逃,聚眾生事,這八個字,確實是掉腦袋的罪。」

  「所以我想跟老爺請教一件事。」

  他走到錢主簿面前三步遠,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放得更輕,輕得只有堂前幾人聽得見。

  「這些人在官冊嗎?」

  「如果錢老爺不用我收,那這些人就交給老爺您了。」

  錢主簿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乾乾淨淨。

  錢主簿回頭看向周圍衙役。

  滿堂死寂。

  衙役們大氣都不敢出。

  宋知縣端著茶盞的手穩穩停在半空,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

  這些人自己有一眾衙役都解決不了,他一個主簿怎麼可能處理。

  錢主簿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哪裡是村夫。這是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擺在案板上數過的人。

  「我……我……」

  錢主簿「我」了半天,雙膝一軟,險些沒站住。

  「錢主簿也是謹慎。」


  宋知縣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口,心裡那點驚異已經轉成了別的東西,就是那晚內衙里發生的事。

  可轉瞬他又釋然了。

  「周先生深明大義,過去的事,揭過不提。交割吧。」

  「錢主簿後面還有一些帳簿,你去看看吧。」

  文書畫押,四十七名流犯,當場交接。

  出衙的時候,流犯們跪在雪地里磕頭。

  那七個悍匪跪在最後,眼裡的凶光還在。

  周莽走到他們面前,停下。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俯視著他們,聲音平平,「沒有了官面,路上就能跑,或者到了山里,憑拳頭重新排座次。」

  為首的悍匪抬起頭,扯出一個獰笑:「爺說笑了……」

  「我不反對用拳頭說話。」周莽眼神逐漸變冷,淡淡的打斷他,「但是有選擇就要承擔結果。」

  他頓了頓。

  「想好了再做。」

  悍匪臉上的獰笑,一點一點地僵住,一寸一寸地垮掉。

  「到了我那裡。」周莽轉身,「有活干,有飯吃,有屋住。」

  「只有一點,那就是要守規矩。守,你們是人。不守……」

  他頓了頓,回頭緩緩走開。

  七個悍匪把腦袋死死磕進雪裡,再抬起來的時候,眼裡的凶光,沒了。

  但周莽知道有些人是說服不了的,只能讓他們在痛苦和恐懼中悟出來道理。

  ---

  晌午,街上採買。

  白七娘帶著人沿街掃貨,糧、鹽、鐵料、布匹,一路砍價,糧行掌柜們叫苦不迭。

  正殺到鐵料行,街上擠過來一個人,劉瑤音。

  她本來留在後頭看車,這會兒揹著小弓一路小跑擠進人堆,眼睛亮晶晶的。

  「白姐姐,砍價怎麼少得了我!」

  她往櫃檯前一湊,拿起一塊鐵料掂了掂,眼皮一撩。

  「掌柜的,這鐵料摻了三成渣,回爐都嫌它費炭,你還賣這個價?」

  她伸出五根手指。

  「我看最多值這個數。」

  「哎喲小姑娘,這價我連本都……」

  「不行就算了。」

  劉瑤音把鐵料一丟,作勢就走。

  「前頭街口還有一家,人家掌柜實誠。」


  「回來回來!」

  掌柜的慌忙攔住。

  「賣!賣給你!小姑奶奶,你這眼睛是秤砣做的吧!」

  一車貨砍下來,省了近四成,白七娘看得直翻白眼。

  瑤音這嘴,比刀還快,但是任誰都能看出她對周大哥的想法。

  「那是。」

  劉瑤音得意洋洋,一扭頭看見周莽,眼睛骨碌一轉,蹭了過去。

  「周大哥。」

  她仰著臉湊近,聲音壓得又軟又甜。

  「我今日立了這麼大功,有沒有賞?」

  她今日穿了件火紅的短襖,腰間束得細細的,這一湊近,發頂幾乎抵著周莽的下巴,一股女兒家的暖香直往上鑽。

  「想要什麼賞?」

  「賞我……」

  劉瑤音眼波流轉,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回去的路上,教我使弩!我要周大哥親手教我。」

  旁邊白七娘「嗤」地笑出了聲。

  「親手?瑤音,你這點心思,全縣城都聽見了。」

  「白姐姐!」

  劉瑤音的臉騰地紅了,卻不撒手,反而把周莽的袖子拽得更緊,半邊身子都快掛上去了。

  「你笑我,你昨夜給莊主布菜布了一整桌,你怎麼不說!」

  兩個女人拌嘴,周莽被夾在中間,袖子被劉瑤音抱著,胳膊上隔著冬衣都能覺出那一片溫軟。

  他咳嗽一聲。

  「好好好,教。一會兒就教。」

  「拉鉤!」

  劉瑤音伸出小拇指。

  鐵柱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湊到裴照月旁邊小聲道。

  「裴姐,你說大哥這日子……」

  裴照月冷冷掃他一眼。

  「看路。」

  頓了頓,又低聲補了半句,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回頭,我看看還有什麼讓他教。」

  入夜,周莽獨自去了裕豐糧行。

  柜上,二掌柜正撥著算盤,左手少了根小指。見有客來,頭也沒抬。

  「買糧?今日柜上的陳米……」

  「不買糧。找你。」

  二掌柜抬起頭,看清來人的臉,面色沒有一絲變化,僅僅是眼中有那麼一絲閃爍。


  非常隱晦的閃動,若是旁人肯定發現不了,但這一絲還是被周莽發現。

  「爺您找我是什麼事情?」

  周莽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擱在櫃面上。

  「認得這個麼?」

  半塊木令牌。回紋纏枝,收筆帶刀。

  二掌柜微微點了點頭。

  「面生!」

  「認臉還是認牌。」

  周莽一字一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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