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把命分我一半
「回家吧。」
周莽撐著青石,正要起身,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蕭鸞攥著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
周莽回頭,正撞進她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還紅著,裡面水光未乾,翻湧著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怕,是後怕。
是差一點點就永遠失去的後怕。
方才在水底,她看見的不是一個男人遇險。
她看見的是自己的天,塌了。
「蕭鸞?」
「周莽。」
她的聲音抖著,卻一字一字,像在下什麼潑天的決心。
「我以為我這輩子,不會為任何人……」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索性不說了。
蕭鸞撐起身子,傾過來,吻住了他。
這個吻和水底的渡氣全然不同,水底下是救命,這一回,是償命。
她的唇滾燙,帶著淚的咸,帶著劫後餘生的狠勁,像一隻終於認了主的獸,銜住了,就再不撒口。
周莽怔了一瞬,隨即抬手攬她,可蕭鸞沒讓他攬。
她翻身一壓,竟把他壓回了青石上,雙膝分開跪在他身側,居高臨下地吻他,濕透的長髮垂下來,掃在他的臉上、頸間,痒痒的,帶著溫泉水的熱氣。
「蕭鸞……」
「閉嘴。」
她一邊吻,一邊騰出兩隻手,去撕扯他的衣襟。
濕透的衣帶本就鬆了,被她三兩下扯開,露出底下精壯的胸膛。
她的掌心貼上去,貼著他心口那擂鼓般的心跳,指尖順著那幾道舊傷疤,一寸一寸地描。
「方才在水底,」
她伏在他耳邊,聲音又啞又軟,呵出的氣燙得嚇人。
「我的氣,都給你了。」
「現在……」
她的唇順著他的下頜往下,落在他的喉結上。
「輪到你,把命分我一半。」
周莽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頸,翻身將她反壓下去,青石上水汽未乾,她仰躺著,濕衣半解,領口散處一片雪光刺目,眼裡的淚還沒幹,唇卻先笑了,張開雙臂迎他。
炭盆里最後一點暗紅,嗶剝響了一聲。
然後,悄無聲息地,熄了。
崖洞裡很黑。
只有溫泉的水汽,一團一團,終年不散地,往上浮。
不知過了多久。
兩人並肩躺在周莽攤開的干外袍上,頭頂是崖洞永恆的黑暗。
蕭鸞枕著周莽的臂彎,把玩著手心裡那方黑沉沉的印璽,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周莽,我告訴你一件事。」
「說。」
「我不姓蕭。」
「或者說,蕭,是我母親的姓。」
她頓了頓,
「我本姓,趙。」
周莽的呼吸,停了一拍。
趙!國姓。
「我是當朝天子的女二排行第二,我的兄長是太子,出生後被封為長公主。」
蕭鸞望著洞頂的黑暗,緩緩道。
「一年前,我宮裡一夜走水,燒死了十七個人,乳娘把我塞進運泔水的車裡,我才活著逃出來。」
「出來後我還想回宮找父王,但是卻遇到了追殺,我就逃,就這樣一路追殺,一路逃,最後我身邊的人都死了。」
「我自己剪了頭髮,混進了流放隊伍,死囚的隊裡,反而最安全。」
周莽沉默了很久。
崖洞裡的一切,忽然都對上了。
內府的輿圖例,軍令牌的刻法,印璽的來歷,這些深宮禁檔里的東西,她信手拈來。
「誰在追殺你?」
「不知道。」蕭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都有可能。」
「老皇帝不管?」
「父皇老了。」
蕭鸞輕輕笑了一聲,笑聲里一片涼意。
「他老了,反而看開了。」
「他說,鷹群里養不出善茬,他要挑一隻最狠的鷹。」
「可你是公主,對皇位沒影響吧。」
「他不管,他就在帘子後頭看著,看我們誰咬死誰。我們斗得越凶,他看得越高興。」
周莽側頭看她。
黑暗裡,她的側臉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可那輪廓繃得筆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那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蕭鸞沒有立刻回答。
她舉起那方印璽,舉過頭頂,對著黑暗,緩緩轉動。
血髓為質的璽身上,九道紋路在她的指間流轉。
「以前,」
她輕聲道。
「我只想隱姓埋名。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種花,養貓,把『趙』這個姓爛在肚子裡,平平安安老死。」
「現在呢?」
「現在……」
蕭鸞把印璽收回掌心,一點一點攥緊。
「現在我有害怕失去的人,而且我們有一樣東西,一樣我那幾個好哥哥,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
「十三方王印熔成的東西,天生就該號令群雄。」
她偏過頭,黑暗裡,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周莽,你說巧不巧?它偏偏,落到了我手裡。」
周莽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道。
「你不會是想當女皇吧?」
蕭鸞笑了。
她沒說話,只是笑。
眼睛在黑暗裡眯起來,彎成一個很好看的弧度,可那弧度的深處,有一點精光,寒得像出鞘的刀。
「很晚了。」
她坐起身,攏好衣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淡。
「回去吧。再不回去,他們都改著急了。」
周莽失笑,翻身坐起。
「你想當我幫你。」
兩人收拾停當,一前一後出了崖洞。雪夜的山林安安靜靜,走到岔路口,蕭鸞抱著印璽往東,周莽往西。
走出十幾步,蕭鸞忽然回頭。
「周莽。」
「嗯?」
「我方才沒答你,」
她站在雪地里,眉眼彎彎。
「不是預設。」
「是沒想好……」
她轉身,聲音散在夜風裡。
周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沒入雪林,低頭笑了笑,搖搖頭,去了蘇半夏的屋子。
蘇半夏早已收拾停當,藥簍、小鋤、麻繩、乾糧,碼得整整齊齊。
見他進門,她眼睛一亮,迎上來。
「都備好了,今日去崖洞後山那片林子,上回我在那兒見過幾叢凍青,正是入藥的時候……」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她站在周莽身前,鼻子輕輕動了動。
然後,又動了動。
周莽心裡「咯噔」一下。
蘇半夏是藥人出身,鼻子比狗還靈。
她湊近了些,仔仔細細地,在他衣襟、肩頸處聞了聞,溫泉水的硫磺味,底下壓著一縷極淡極淡的、清冽如雪的墨香。
那是蕭鸞身上的味道,而且,近得要貼上去,才沾得上。
蘇半夏緩緩直起身,看著他。
那眼神,難以言喻,三分瞭然,三分幽怨,三分「原來如此」,還壓著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
周莽生平槍林箭雨都不曾眨眼,此刻被這一眼看得,竟破天荒地,有點心虛。
「半夏,我……」
「出發吧。」
蘇半夏轉身背起藥簍,聲音平平靜靜,聽不出波瀾。
「再晚,日頭就該偏了。」
她掀簾出門,走了兩步,又頓住,背對著他補了一句。
崖洞後山,石洞外的林子。
前些日子沒怎麼下雪,林子裡倒比預想的生機多些。
兩人貓著腰,在背風的陽坡上尋藥。
蘇半夏識藥如神,眼睛一掃就知道哪叢枯草底下埋著好東西,小鋤翻飛,一個時辰下來,藥簍里舖了淺淺一層。
凍青、血見愁、還有幾株埋在雪窩裡的老山參須子。
「可惜了。」
蘇半夏捧著一株帶著土的雪上一枝蒿,心疼地看著它凍得發蔫的葉子。
「這樣的好藥,山里一冬,十叢凍死七叢。要是這些草藥,能一直長著就好了,不凍,不歇,隨用隨取……」
她說者無心。
周莽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回頭望了一眼崖洞的方向。
那洞裡,有一眼終年不凍的溫泉。
「半夏。」他忽然開口,「跟我來。」
他捲起袖子,在林子裡背風的陽坡下,一筐一筐地起土。
凍土硬,他用短刃撬,用槍桿杵,硬是起了十幾筐上好的腐殖土,一筐一筐,背進了崖洞,倒進溫泉旁那片乾燥溫暖的石台上,攤平,澆上溫泉水。
「把藥,種這兒。」
周莽拍了拍手上的土。
「洞裡恆溫,水汽足,又不見風。藥在這裡,能一直長。」
蘇半夏捧著那株一枝蒿,站在那片新翻的沃土前,愣了很久。
洞裡暖融融的。
她慢慢蹲下身,把藥苗一株一株栽進土裡,栽著栽著,忽然沒頭沒腦地低聲說了一句。
「你這個人啊……」
「嗯?」
她把一棵參須按進土裡,聲音悶悶的,唇角卻翹著。
回莊,周莽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藥田交給蘇半夏,又讓細心的杏兒給她打下手,照看洞中苗圃。
然後,他去了演武場,找到了正在帶隊操練的裴照月。
「明日進城。」
周莽開門見山。
「縣衙黑牢劃撥的那批流犯,到了該接的時候。家裡只留納蘭和阿禾看守,你、七娘、鐵柱,再挑六個得力的漢子,跟我走。」
裴照月收刀入鞘。
「接人?」
「接人,買糧,採買鐵料和鹽。」
周莽望著縣城的方向,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分。
「還有一樁事。」
「城裡有一個組織,在打聽莽山的東西,也在打聽我。」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點著。
「他們躲在暗處看了一個月的戲了。」
「這一回……」
周莽眯起眼,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換我,去看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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