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咬我的槍

  枯骨的身份,終究是個謎。

  兩人把石屋翻了個底朝天。石架空了,書冊朽成了灰。

  石床上沒有枕籍,石桌下沒有暗格,連枯骨身上,周莽都用刀尖輕輕撥檢了一遍。

  沒有腰牌,沒有印信,沒有任何能證明來路的東西。

  「守庫的家臣?」蕭鸞蹙著眉,「可家臣守的是庫,不會把印璽擺在自己桌上。」

  「武安王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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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莽搖頭。

  「武安王要是死在這兒,外頭崖洞裡那些兵器,是誰封的?泉水底下的石板,是誰落的閘?這屋子的格局。」

  他環視一圈。

  「書房,石床,桌椅。這是有人長住的地方,不是坐化的地方。」

  「他在這裡住了很多年。」

  蕭鸞望著那具枯骨,輕聲道。

  「守著這兩隻盒子,守到油盡燈枯。」

  「能替武安王守印的人……」

  周莽沉默片刻。

  「這個問題不重要了。」

  猜不透,那就不猜了。

  周莽走到那隻七尺長的大盒前,掀開了盒蓋。

  盒中紅絨朽盡,一桿長槍,靜靜臥在灰里。

  槍身七尺,通體沉黑,不是漆的黑,是鐵里燒出來的黑。

  槍纓沒安,槍頭一尺三,稜線如刀,百年不見光,拿出來時,竟還隱隱泛著一層幽冷的芒。

  周莽一把握住槍桿。

  沉。

  比尋常鐵槍沉出三成不止。

  可那分量入手,順著臂膀沉到腰胯,竟說不出的順,像是這桿槍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一隻攥得住它的手。

  他隨手抖了個槍花。

  石屋裡嗡的一聲輕吟,槍尖顫出一朵冷芒。

  「好槍。」

  周莽的眼睛亮了。

  蕭鸞看著他握槍的樣子,忽然有點恍惚,燭光不亮的石屋裡,這個男人持槍而立的影子,不知怎麼,就和檔冊里那些語焉不詳的句子重疊在了一起。

  「走了。」

  周莽把長槍負在背上,槍桿斜出肩頭。

  他走到石椅前,看著那具枯骨,鄭重其事地,躬身一禮。

  「不管你是誰。」


  他直起身,聲音不高。

  「守著東西守了一百年,是條漢子。不管它是不是在等我,東西我拿走了,這是命。」

  蕭鸞站在他身側,也斂衽,深深一福。

  枯骨低垂著頭,一如百年來的每一個日夜。

  ---

  爬回石室,蕭鸞又是一路心跳。

  石道窄,周莽在前,她在後。

  前頭那道窄腰長腿的影子隨著攀爬的動作一繃一繃,濕衣貼著,每一分起伏都看得清清楚楚。

  「呼吸又亂了。」

  前頭傳來周莽的聲音,慢悠悠的。

  「這次怎麼了?」

  「看牆!」蕭鸞咬牙切齒,「這石道的牆,刻得真好看!」

  「嗯。」周莽的聲音裡帶著笑,「牆在我背上。」

  蕭鸞感覺自己的臉熱熱的,這個男人,後腦勺上絕對長了眼睛。

  出了石道,回到石室,周莽沒有立刻下水。

  他站在池沿,俯身盯著那池幽幽的水,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水面平靜。

  珠光落下去,碎成一片銀。

  「怎麼了?」蕭鸞湊過來。

  「沒什麼。」

  周莽把長槍在背上綁緊,試了試鬆緊,又把池邊撿的那柄前朝刀攥在手裡。

  「我先下。你數二十個數,水面沒動靜,你再下。我要是伸手上來。」

  他看著她。

  「你扭頭就往石道里爬,別管我。」

  「周莽。」

  「聽話。」

  周莽不容置疑地打斷她,語氣緩了些。

  「剛才那一趟,是猜。這一趟,我確定水裡有東西。確定的事,就得按確定的章程來。」

  蕭鸞抿著唇,盯了他兩息,終於點頭。

  周莽深吸一口氣,無聲無息地滑進了水裡。

  入水,下行。

  水裡比來時更暗了。

  周莽一手持刀,一手摳著洞壁的石棱,雙眼睜著,一寸一寸地掃過四周。

  太靜了。

  來的時候,暗處好歹還有盲魚的影子游弋。

  此刻,整片水域空空蕩蕩,連一條白影都沒有,那些凶物不是走了,是躲了。


  獵手都懂一個道理,林子裡鳥雀一空,不是太平,是有更大的東西進了場。

  周莽的神經繃到了極致,下潛的速度卻不慢。

  功法在體內緩緩流轉,把肺里那口氣榨得乾乾淨淨。

  洞道折平,再往下,最低處的回彎,到了。

  周莽先過了彎,回身接應蕭鸞,蕭鸞的身影剛沒過彎口。

  黑暗,炸了。

  一股狂暴的水流從斜下方撞上來,一張兩尺寬的巨口破開渾水,滿口倒鉤般的獠牙,直取蕭鸞的腰身!

  那東西終於出手了。

  「退!」

  周莽左腳在洞壁上全力一蹬,炮彈般斜射出去,肩膀狠狠撞在蕭鸞身側。

  蕭鸞被他撞得橫移三尺,那張巨口堪堪擦著她的衣擺咬合,「咔」的一聲,利齒相擊,火星似的水沫迸濺。

  周莽順勢一掌推在蕭鸞背上,把她朝上行通道的方向送出去。

  他自己,則借不上力,向下一沉。

  渾水裡,那東西轉過了身。

  一條兩丈長的怪魚。

  通體青黑,沒有鱗,一身虬結的肉稜子,腦袋比磨盤還大,兩隻眼睛退化成兩個白點,鰓後卻生著一圈骨刺。

  方才那一口咬空,它顯然怒了,兩丈長的身軀一擺,整段洞道的水都被攪得沸起來。

  周莽看清它的同時,也看清了自己的處境,窄洞,渾水,一口氣過半。

  硬拼,九死一生。

  退,把後背留給這東西,十死無生。

  那就拼。

  怪魚第二次撲來,巨口張開,一股吸力卷著周莽往裡拖。

  周莽不躲了,順著那股吸力,合身撲上,在即將入口的一瞬,身子猛地一擰,貼著上顎滑到怪魚頭頂,前朝刀狠狠扎進它左眼那個白點!

  「噗!」

  刀身沒入半尺。

  怪魚吃痛,瘋狂地擺頭甩尾,周莽整個人被甩得撞在洞壁上,喉頭一甜,手裡的刀也脫了手,還釘在那魚眼眶裡。

  肺里的氣,泄了三成。

  怪魚吃痛翻滾,尾巴橫掃過來。

  周莽雙臂交叉硬架了一下,整個人像被攻城錘砸中,轟地撞進洞壁,黏苔碎石簌簌亂落。

  痛。

  可他笑了。

  這畜生的力道,比那頭巨熊還差點意思。


  怪魚循著動靜再撲。

  這一回,周莽反手從背後抽出了那杆長槍。

  七尺沉鐵,入水如龍。

  怪魚的巨口咬到面門前三尺,周莽槍桿一橫,正卡進它上下顎之間,任憑那滿口倒鉤如何咬合,只在槍身上刮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百年武庫的槍,咬不動。

  「你咬我的槍。」

  周莽雙臂筋肉墳起,擰腰,發力。

  「那我捅你的心。」

  槍桿一旋,藉著擰轉的力道從魚口脫出,槍尖順勢下沉,從怪魚鰓後那圈骨刺的縫隙里,整條捅了進去!

  一尺三。

  兩尺。

  沒柄。

  周莽雙手攥槍,推著那兩丈長的巨物,朝洞壁狠狠撞去。

  一下,兩下,三下!

  怪魚的掙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弱了下去。

  渾濁的水裡,黑血一團一團地洇開。

  最後,那龐大的身軀痙攣了兩下,徹底癱軟,緩緩向深淵沉去。

  洞道里,重新靜下來。

  周莽拄著槍,懸在水裡,胸口劇烈地起伏。

  贏了。

  可下一瞬,他的臉色變了,肺里那口氣,在剛剛那幾下全力爆發里,燒乾了。

  胸口像壓了一塊燒紅的磨盤,眼前開始發黑,四肢的力氣順著指尖往外泄。

  他仰頭看了一眼上方,洞道折上去,還有十幾丈。

  游不到了。

  這個念頭冷靜得可怕,周莽鬆開了槍,最後蹬了一腳洞壁,能上浮多少是多少。

  一道纖細的影子,從上方瘋了似的沖了下來。

  蕭鸞。

  她根本沒走。

  她一直等在回彎上頭,看著水下那團翻滾的渾水,此刻見黑血漫上來,她想都沒想就扎了下來。

  她游到周莽面前,捧住他的臉,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唇齒相觸,一口氣流渡了過來。

  周莽混沌的意識被這口氣劈開一道亮縫,他下意識要推她,她自己的氣也不多,蕭鸞卻死死捧著他的臉不放,又渡了第二口。

  黑暗裡,她的眼睛睜著,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眼神又急又烈,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

  敢死試試!

  周莽的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反手攬住她的腰,雙腳踏水,藉著渡來的兩口氣,帶著兩個人,奮力向上。

  十丈。

  五丈。

  頭頂的水,從墨黑,到深碧,到透出一點微光。

  「嘩啦!」

  兩人破開水面,摔在溫泉池邊的青石上。

  「哈……哈……哈……」

  周莽仰面躺著,胸口劇烈起伏。

  蕭鸞癱在他旁邊,渾身濕透,靛青的胡服緊貼著身子,豐盈的曲線隨著大口大口的喘息起起伏伏,髮絲一縷一縷貼在潮紅的面頰上。

  洞頂的火把早就燒盡了,只剩暗紅的炭。

  昏暗的光里,兩個人誰都沒有動,就那麼躺著,聽著彼此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地,合成了一個節奏。

  周莽偏過頭。

  蕭鸞也正偏著頭看他。

  四目相對。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角沁出了淚。

  「周莽……你答應過我什麼?」

  「什麼?」

  「別死。」

  她的聲音啞的,抬手,軟綿綿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城裡……得有活人等你回來。」

  周莽捉住了她捶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

  濕的。

  涼的。

  還在抖。

  他把那隻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讓她貼著那底下擂鼓一樣的心跳,聲音低啞。

  「聽見沒有?」

  「活的。」

  蕭鸞的手在他的心口輕輕顫了顫,沒有抽回去。

  炭火嗶剝了一聲。

  水汽氤氳的崖洞裡,兩隻交疊的手,久久沒有分開。

  洞外,極遠處的雪坡上,傳來狼王一聲悠長的嚎,驚起滿林宿鳥。

  蕭鸞像被那一聲嚎醒了,慌忙抽手坐起,手忙腳亂地攏著濕透的衣襟,臉紅到了脖子根。

  「印璽呢?」

  周莽抬手,拍了拍背上,長槍還綁著,槍桿上卡著半片怪魚的骨刺。

  懷裡的皮囊硌著心口,印璽和鑰匙都在。

  「都在。」

  他坐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水,咧嘴一笑。

  「回家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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