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坐在這兒的是誰
周莽把蕭鸞擋在側後,目光掃過整間石室,四壁空空,一眼望到底,沒有暗門的影子。
唯一的活物氣息,來自兩人身後那池幽幽的水。
兩人都想起了方才水下那沉悶的一涌,齊齊沉默了一瞬。
「先看東西。」
周莽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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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石台前,沒有急著動手,先繞著石台轉了一圈,指尖虛虛掠過鐵匣四周,又俯下身,看了看匣子底座的接縫。
沒有引線,沒有簧片,沒有毒槽。
他從靴筒里抽出短刃,刀尖插進匣縫,手腕一壓。
「咔。」
百年鏽蝕的鎖簧應聲而斷。
匣蓋掀開,沒有毒煙,沒有機簧,什麼都沒有。
匣子裡,紅絨早已朽成了灰。
灰燼中央,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把鑰匙。
周莽把它拈了起來。
入手一沉。
鑰匙約莫四寸長,形制古樸,匙身上盤著一圈極細的暗紋。
他湊到夜明珠的光下細看,眉頭慢慢擰了起來,這東西,看不出材質。
不是銅,不是鐵,不是金,也不是銀。
分量比鐵沉,卻比金潤,表面黑沉沉的,光一照,隱隱透出一線極暗的紫芒。
他用指甲掐,紋絲不動,用短刃輕輕一刮,刃口卷了,匙身連個白印都沒有。
「怪了。」
周莽把鑰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我打過的鐵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是什麼料子,認不出來。」
蕭鸞湊過來,接過鑰匙。
鑰匙一入手,她的眉頭,忽然微微皺了起來。
「這材質……」
她喃喃道,指尖摩挲著匙身。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在哪裡?」
「想不起來。」
蕭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懊惱。
「明明就在嘴邊……是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在什麼圖錄上見過的。那本書只翻過一次,就再也……」
她猛地剎住,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周莽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這女人嘴上把門的功夫,比縣衙的夾棍還嚴。
也罷。
他自己懷裡的秘密,也未必比人家少。
「收著。」
蕭鸞把鑰匙遞迴來。
「能放在這間屋子正中的東西,絕不會是凡物。」
周莽貼身收好鑰匙,又提著短刃,走到池邊那幾具白骨跟前,蹲下身。
白骨朽得厲害,衣衫早已爛成了絮,看不出紋樣,辨不出身份。
他用刀尖輕輕撥開骨殖旁的腐布。
「嗆。」
一聲輕響。
布絮底下,壓著一柄刀。
刀鞘早就朽沒了,刀身卻還完整,寒光內斂。
周莽兩指夾起刀身,就著珠光一看,鍛紋細密,鋼口極佳,雖比不上崖洞武庫的藥淬百鍊鋼,放在當世,也是將校一級才佩得起的好刀。
「前朝的制式。」
蕭鸞蹲在他旁邊,看了一眼刀莖的形制,低聲道。
「看這刀的規制,此人生前,至少是千夫長往上。這樣的人,九死一生摸到這兒,最後死在了池邊……」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死在了離上岸不到五步的地方。
「出去的路只有一條。」
周莽站起身,把那柄刀插進自己腰帶。
「一會兒走的時候,跟緊我。」
——
兩人再度檢視四周。
石室的四壁,乍一看嚴絲合縫。周莽舉著火把貼地照了一圈,火舌掠到北面石壁的牆根處,忽然輕輕一偏。
有風。
他蹲下身,伸手在牆根處一抹,搬開兩塊壘著的假石,一個三尺見方的小石道,露了出來。
「後面還有東西。」
石道又矮又窄,人只能爬。
周莽打頭,爬進去丈許,前頭豁然開朗。
蕭鸞跟在後頭,爬到一半,忽然發覺不對。
石道太窄,她在前頭那個人的正後方,視線一抬,正正好好,是他窄緊的腰和勁瘦的臀。
他每往前爬一步,那處的肌肉就繃一下,衣料貼得緊緊的,輪廓分明。
蕭鸞的目光像被火燙了,慌忙低頭,臉頰貼著微涼的石面,心跳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怎麼了?」
前頭周莽感覺到後面的蕭鸞有些異常。
「看路!」
蕭鸞惱道。
「你爬你的!」
「我後腦勺又沒長眼睛。」
周莽低笑一聲。
「是你呼吸亂了。」
蕭鸞恨不得把臉埋進石頭裡。
爬出石道,兩人直起身,齊齊一怔。
石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屋。
石床,石桌,石椅,靠牆一架石頭鑿出來的書架,架上還整整齊齊碼著幾摞書冊,紙頁早已朽成了灰,只剩石架還維持著書房的模樣。
而石桌後面,那張寬大的石椅上,端坐著一具枯骨。
枯骨高大,雖只剩骨架,仍能看出生前的魁偉。
它脊背挺直,雙手按膝,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頭骨微微低垂,像是在伏案讀書,一讀,就是一百年。
夜明珠的光從石屋頂上的兩顆珠子裡灑下來,落在那具枯骨上。
蕭鸞的呼吸都屏住了。
周莽緩步上前,繞行一周。
枯骨身上沒有刀傷,沒有折斷的骨頭,不是被人殺的。
他就那麼坐著,坐到了油盡燈枯。
石桌之上,端端正正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一隻一掌大的小盒子。
右邊,一隻七尺多長的大長盒。
周莽先檢視小盒。
盒子上面沒有鎖,伸手開啟蓋子,一方印璽,靜靜臥在盒中。
印璽約莫兩寸見方,通體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材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血色里透著沉黑,珠光一照,璽身上盤著的九道紋路,竟隱隱像在緩緩流動。
「這是……」
蕭鸞湊近了看。
看清的一剎那,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失聲驚呼。
「武安王的印璽!」
周莽心頭一震。
「你說什麼?」
「錯不了……錯不了的……」
蕭鸞雙手顫抖著捧起那方印璽,湊到眼前,聲音都變了調。
「《武庫殘錄》里畫過它的樣子,九紋繞璽,血髓為質!」
「周莽,這是武安王的印!天下第一等不該存於世的東西!」
「怎麼回事?」
周莽盯著她。
「你給我說清楚。」
蕭鸞捧著印璽,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
「我也說不準……前朝的檔冊里,關於這位武安王,留下的全是互相打架的傳言。」
她緩緩道。
「有一種傳言說,當年天下大亂,諸王並起,是武安王提兵北上,替皇帝把叛亂一個一個平了。」
「可叛亂一平,皇帝夜裡就睡不著覺了,滿朝文武,半朝是他舊部;天下精兵,八成聽他號令。皇帝怕他反,密旨都擬好了,要鴆殺他。」
「武安王提前得了信,一夜之間,消失了。滿朝翻遍了天下,連他一根頭髮都沒找著。」
「還有另一種傳言。」
蕭鸞的聲音低下來。
「說皇帝的動作,比密旨更快。武安王凱旋那天,他的一家老小,已經被皇帝殺盡了。武安王奔回王府,看見的是滿門的棺槨。」
「他沒有哭,也沒有反。他把自己關在王府里七天七夜,然後,把這些年被他擊敗的所有反王的印璽,全搬進了熔爐。」
「十三方王印,熔成了一方印。」
「鑄成的那一天,」
蕭鸞一字一字。
「天降異象,風雲色變。守爐的工匠說,那方印出爐的時候,不是紅色的,是黑色的。」
「黑得像血燒乾之後的樣子。」
石屋裡,死一樣地靜。
周莽望著她掌心裡那方黑沉沉的印璽,忽然覺得,那九道流轉的紋路,不像是刻上去的。
像是十三位反王的血,在裡面淌了一百年,還沒涼。
「一個功高震主的王,一顆熔了十三方王印的印。」
周莽緩緩道。
「他把兵器封在崖洞,把鑰匙沉在泉底,把印藏在這間石屋裡。」
他抬起頭,看向石椅上那具端坐百年的枯骨,心頭忽然浮起一個讓他自己都怔住的念頭。
「蕭鸞,」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你說,這位坐在這兒的人。」
「是誰?」
夜明珠的清輝落在枯骨低垂的頭顱上。
枯骨沉默著,像還在守著那個誰也不敢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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