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賠我一整夜
周莽和裴照月沒想到這件事這麼快結束,兩人趕上了納蘭他們的時候回莊的路已經走到一半。
而這時,隊伍出事了。
流犯隊伍行至黑松嶺隘口,道窄雪深,隊伍拉成了一條長蛇。
押隊的漢子們前後照應,納蘭星騎在馬上,哼著草原的小調,狼崽蹲在馬脖子上打盹。
隊尾那幾個悍匪,已經互相遞了一路的眼色。
為首的刀疤臉算準了地形,隘口兩側是密林,鑽進林子,二十個弩手也搜不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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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暴起,一肘撞翻身邊的莊丁,嚎了一嗓子。
「弟兄們,跑!」
三條人影跟著竄起,撲向道邊的密林。
快得只在一瞬。
押隊的漢子們弩還沒抬起來。
「嗖。」
一聲輕響,像是誰家姑娘隨手彈了一下弓弦。
刀疤臉的身體還在半空中保持著騰躍的姿勢,一支羽箭已經從他的後頸貫入,咽喉穿出,余勢不減,把他整個人釘在了三丈外的一棵黑松上。
屍體掛在樹上,晃了兩晃。
隘口裡,死一樣的靜。
納蘭星還保持著那個哼小調的姿勢,手裡的弓弦還在輕輕顫。
她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慢悠悠地,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
「還有兩個。」
她沖著林子脆生生地喊。
「我數三聲,自己爬出來。」
「撲通。」
「撲通。」
兩個悍匪連滾帶爬地從林子裡摔了出來,跪在雪地里,磕頭如搗蒜,褲襠濕了一片。
「我說過的呀。」
納蘭星歪著頭,一臉的天真無邪。
「我射箭,從來不看第二眼。」
四十七名流犯,齊刷刷跪了一地,腦袋恨不得埋進雪裡。
北疆前線潰下來的那幾個老兵,此刻看著樹上掛著的屍體,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冒。
這一箭,快、准、狠,穿後頸而出咽喉,軍中神射,也不過如此。
而這莊子裡管這叫「不看第二眼」的,是個瞧著不過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莽莊……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周莽的馬隊,就是這個時候從後面趕上來的。
他掃了一眼樹上的屍體,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什麼都沒問,只在納蘭星身邊勒住馬,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幹得漂亮。」
納蘭星眯起眼,像只被順了毛的大貓,把腦袋往他掌心蹭了蹭。
「那是。」
周莽撥馬轉向流犯隊伍,緩緩開口,聲音在隘口裡盪開:
「都看見了?」
沒人敢抬頭。
「莽莊不欠你們什麼。給你們飯吃,給你們活干,是情分,不是本分。」
周莽的聲音平平。
「情分這個東西,接住了,是命;接不住……」
「起身,趕路。」
隊伍重新動起來的時候,安靜得只剩踩雪的咯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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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莽莊主屋,燈火通明。
周莽盤腿坐在炕上,把破廟之約,從頭說到尾。
炕桌對面,蕭鸞、秦箏、沈青梧三人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雪谷里那二十三條命,」
秦箏第一個開口,聲音發緊。
「是他派的?就為了試你手裡有沒有圖?」
「認圖不認人。」
周莽點頭。
「他爺爺那輩被人追殺,把武庫圖拆成了十份,帶著分頭逃。如今留存下來的,只剩三份。韓立要湊圖,湊齊了,才談得上後面的事。」
「那你還把圖給了他?!」
秦箏急了。
「那可是咱們從崖洞裡……」
「給了。」
周莽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而且我還邀他入莊。他應了。」
滿屋的人都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只有蕭鸞沒說話。
她垂著眼,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半晌,忽然抬眼。
「我數出三層。」
周莽笑了:「你說。」
「第一層,」
蕭鸞豎起一根手指。
「那張圖,你早就爛熟於心。羊皮圖給了你,是圖;給了他,是魚餌。」
「第二層,」
第二根手指。
「韓立這個人,四代守庫,滿門死得只剩舊部,心裡只有一件事,湊圖。你把圖給他,等於把他這輩子的執念攥在了手裡。他接了圖,就等於簽了賣身契。」
「第三層,」
第三根手指。
「圖是門票,不是家底。真正的家底……」
她的目光落在周莽的胸口。
「軍械,印璽,還有那把鑰匙,都在你懷裡。他拿著門票,進的卻是你的門。」
滿屋安靜了一瞬。
「還有第四層。」
周莽放下茶杯。
「十份圖,如今存世三份。另外七份,要麼毀了,要麼,在搶韓立爺爺的那伙人手裡。圖給了韓立,他就會去查另外幾份的下落。他查,就等於替我查。」
「魚餌撒出去,釣的不是韓立。」
周莽的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是當年把守庫一脈殺得只剩孤兒的那張網。」
沈青梧輕輕吸了口涼氣。
秦箏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
「……我總算明白,錢主簿為什麼每次都輸得那麼慘了。」
蕭鸞看著周莽,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笑什麼?」
「笑韓立。」
蕭鸞道。
「四代守庫,自以為守的是武安王的家業。他哪裡知道,從他接過那張圖開始,他守的就是你周莽的家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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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眾人都散了。
蕭鸞沒走。
她幫著周莽收拾了茶盞,掩了門,回身,自然而然地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臉頰貼上他的後背。
「還在想韓立的事?」周莽問。
「不想了。」
蕭鸞的聲音悶悶的。
「該想的你都想完了。我現在就想一件事。」
「什麼?」
「破廟裡那半個時辰。」
她的手指在他腰上輕輕點著。
「我聽了害怕。」
「……所以呢?」
「所以你得賠。」
蕭鸞繞到他身前,仰著臉看他,燭火在她眸子裡跳。
她今夜穿了件藕色的中衣,領口松松的,一截鎖骨在燈下白得晃眼。
「賠我一整夜。不許想北狄,不許想那個韓立。」
她踮起腳,唇幾乎貼著他的,一字一字:
「只想我。」
周莽低頭,吻住了她。
燭火跳了兩跳,滅了。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哨塔的簷角上,照著滿莊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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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主屋的門就被擂響了。
「莊主!莊主!」
鐵柱的聲音,急得像被火燎了尾巴。
周莽披衣出門。
演武場邊,孫把頭手下的那個獵戶滾鞍落馬,渾身是雪,嘴唇凍得烏青,見了周莽,撲通就跪。
「周爺!北狄人!北狄人的游騎昨晚又下來了!這回不是七八騎,是三十幾騎!黑松溝外頭王老四他們那個屯子……」
獵戶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屯子,叫他們燒了。」
晨風卷著雪粒子,刮過空無一人的演武場。
周莽站在台階上,望著北邊灰濛濛的天際,久久沒有說話。
半晌,他回頭,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河面。
「擂鼓。」
「召所有隊正,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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