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有人沖著圖來
周莽抬起那隻空著的手,指腹輕輕掠過裴照月的鬢角,把她散落的那一縷頭髮,別到她耳後。
指尖擦過耳廓的那一下,她整個人輕輕一顫,像被風吹過的樹葉。
「睡會兒吧。」他收回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到家還有一段路。」
裴照月「嗯」了一聲,慢慢滑下去,側躺在皮褥子上,背對著他,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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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黑暗裡傳來她悶悶的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到家了叫我。」
周莽低頭看了看左面睡熟的白七娘,又看了看右邊那個假裝睡著的背影,失笑。
笑罷,他掀開車簾一角,望向後方茫茫的雪嶺,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裕豐糧行。中人。府城口音。
一家糧店,平日裡收糧賣糧,迎來送往,三教九流都打它門前過——這樣的地方一旦動起來,摸到的東西,就是這世道背面的樣子。
今天這一仗,殺的是二十三個潰兵,照出來的,卻是水底下半座冰山。買兇的人躲在屏風後頭,遞話的人藏在糧行後頭,糧行後頭還站著府城。一層套一層,人人都隔著一層辦事——這世道,刀子是明的,人心是暗的。
要想活下去,活得穩,只有一條路:自己的實力,硬到讓所有人不敢動。
別人都道我周莽上面有人——縣尊罩著,官府認著。可誰又知道,最保險的不是上面有人。
我上面,已經沒人了。
能靠的,只有我自己,和我身後這座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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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的山脊上,一個青衫人立在風口,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松。
他把谷中那場屠殺,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
「連弩……」青衫人望著那支遠去的車隊,喃喃自語,隨即又緩緩搖頭,眼神一點點亮起來,亮得駭人,「不對。那不是武安王的連弩。」
武安王軍中的連弩,他見過圖譜,見過遺物,閉目都能數出形制。可方才谷中那些弩,射速更快,箭匣更巧,卡榫的路數聞所未聞——那是有人在武安王的根基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個山裡的流犯頭子,手裡握著比武庫遺物還要精良的東西。
「要得到那東西……」青衫人眯起眼,「還真有些麻煩。」
風卷著雪,掠過山脊。青衫人轉身下山,青色的袍角翻飛,眨眼沒入茫茫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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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進山的時候,天剛擦黑。
莽莊的哨塔上,早就有人看見了糧車,鐘聲一響,柵欄門大開,半個莊子的人都涌了出來。
「回來啦!莊主回來啦——」
納蘭星第一個衝到馬車前,皮裘都沒披齊整,光著一截小腿就跳下了台階。看見周莽掀簾下車,她眼睛一亮,像只歸巢的獸,一頭扎進他懷裡,鼻尖在他衣襟上嗅了嗅,忽然蹙起眉。
「血味兒。」她仰起臉,金色的眸子眯了起來,「你殺人了。」
「路上碾了幾條野狗。」周莽揉了揉她的頭髮。
「騙人。」納蘭星哼了一聲,卻還是把臉往他掌心蹭了蹭,「野狗不配你動刀。」
秦箏和沈青梧跟在後頭,一個捧著帳冊,一個提著燈籠。沈青梧的目光在周莽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遍,確認沒少什麼零件,才低聲道:
「先去半夏那裡報到吧。」
周莽點頭笑了笑:「糧都入庫,帳晚些對。」
他回身把兩個捆成粽子的俘虜從車上拎下來,扔在地上。
「納蘭,這兩人是兵匪,你帶人看好,之後我有用。」
納蘭星踢了踢腳邊的「粽子」,小狼崽從她懷裡探出腦袋,沖著俘虜齜了齜牙。兩個俘虜嚇得一哆嗦——白日裡剛見識過連弩,這會兒又對上了狼眼。
」放心。」納蘭星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他們跑不了。狼聞著味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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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周莽來到蘇半夏的屋子。
蘇半夏照常給他檢查。讓他伸胳膊,擼起袖子,又讓他解開衣襟,聽胸口,看後背,纖細的手指一寸一寸按過去,按到肋骨時蹙著眉問疼不疼。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認真得發燙。屋裡炭盆燒得暖,她俯身檢視他後背的時候,一縷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肩胛,領口那一小片雪色,在周莽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別亂動。」她頭也不抬。
「我沒動。」
「你的心跳在動。」蘇半夏的耳根紅了,手上卻不停,「跳得跟打鼓一樣,我聽不清楚了。」
確認沒有任何內外傷,她這才鬆了口氣,收拾好東西,給周莽倒了一杯水。
」咱們的草藥還夠嗎?」
「嗯,還有些。」
「明天準備一下,我跟你去再采一些。咱們要多備些跌打和外傷的藥。」
蘇半夏有些驚訝地看著周莽。她心裡已經有了猜測——多備傷藥,就是預備著還要有仗打。但她什麼都沒有問。
「嗯,好的。」
周莽笑了笑。蘇半夏就是這樣,外面冷冷的,一點也不合群,卻是最懂事的,什麼事都不多問。
「這次出去,遇到埋伏。」周莽開口道。
蘇半夏的手頓了一下,卻沒抬頭,等著他往下說。
「洞裡的東西,還有人知道。而且,他們的組織不小。」周莽伸手,將油燈的燈芯撥得大了些,火苗躥起來,映得他半張臉明明滅滅。
蘇半夏看著周莽,輕輕點了點頭。
「跟那個武安王有關係吧。」她站起身,把藥箱歸置好,聲音平靜,「你去鸞姐那裡吧。她懂的,比我多。」
周莽看了她一眼。
蘇半夏轉過身去整理藥櫃,背對著他,補了一句,聲音低低的:「……聊完了,早些回來。你身上的傷,禁不起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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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鸞的屋子裡,燈還亮著。
桌上擺著幾樣東西。她一樣一樣看過去,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一張的羊皮圖。一柄從崖洞取出來的舊軍刀。還有一枚從匪首屍身上得到的木令牌。
「說說吧。」周莽在她對面坐下,「你都看出了什麼。」
蕭鸞先拿起了那枚木令牌。
她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指尖一寸寸撫過牌面上的紋路,燭火下,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木頭是普通木頭,做工卻一點都不普通。」
她把令牌推回桌上。
「你看這紋路,回紋纏枝三疊,收筆帶刀。這不是民間匠人的路數,這是內府造辦的刻法。我在……」
她頓了頓。
「我在舊檔里見過。」
「仿的是誰,你看出來了?」
「武安王。」
蕭鸞吐出三個字。
「紋路的骨架,是武安王軍令牌的骨架。可細節全是真的,所以仿的人,一定見過真東西,或者見過真東西的圖樣。」
周莽點點頭,又把那柄舊軍刀推過去。
蕭鸞握住刀柄,緩緩抽出三寸。刃口一線青白,百年不鏽。
「百鍊鋼,藥淬,鍛紋定層。」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武安王軍中的東西,天下只此一路。這刀是真品。」
「這是崖洞裡的,咱們還有很多。」
周莽點了點頭。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羊皮圖上。
這一回,她看了很久很久。
「周莽。」她抬起頭,燭光在她眸子裡跳,「你是說有人沖著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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