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這種事,我也會

  就這一擦身,坐在大堂角落裡的周莽,端碗的手幾不可察地穩了一穩。

  這人不對勁,腰挺得太直了。

  尋常客商坐了一天馬車,上樓都是塌著腰的。

  這人牽馬走了不知多少里地,上樓梯的時候,後頸、肩背、腰胯,一條線。

  這不是讀書人的身板,是行伍里泡出來的身板。

  而且是上過陣、見過血,而且他還有那種普通軍漢沒有份穩。

  再看那雙手,虎口繭厚,食指中指第一節內側也有一層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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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刀的手,也是執筆的手。

  這人是個官。

  周莽垂下眼,繼續喝湯,心裡已經把這個人從頭到腳讀了一遍,面上連個水花都沒有。

  飯到一半,青衫人下樓了,在柜上要了壺酒,似隨口問掌柜。

  「掌柜,跟你打聽個事。」

  「這半年裡,可有人從山裡帶出過什麼……舊物?皮子藥材不算。舊東西,比如,上了年頭的羊皮圖樣的物件。」

  掌柜一愣。

  「羊皮圖?客官說笑了,咱這小地方,羊皮倒是有,圖……沒聽說過。」

  「無妨。」

  青衫人不再多問,自斟自飲。

  角落裡,周莽夾菜的手,沒有停。

  心,卻沉了下去。

  羊皮圖。

  山里。

  那東西,此刻就躺在他懷裡貼身的皮囊中,邊緣焦脆,墨跡古舊,他研究了這些日子,只認出幾處像是山川走向的暗紋。

  他從沒對任何人細講過這張圖。莊裡見過它的,就她們幾個。

  可今天,一個來路不明的青衫人,千里迢迢地找上門來,開口就是「羊皮圖」。

  崖洞的秘密,外泄了?

  不可能。

  崖洞有狼群守著,鐵柱他們進去都得狼王點頭。

  那麼,就是這張圖的來歷,本就不止他一個人知道。

  這世上還有人記得這張圖,還記得它埋在崖洞裡,並且一直在找它。

  周莽緩緩咽下嘴裡的飯。

  他忽然想起白天賣掉的那副虎骨,懂行的人聞得見味兒。

  會不會,虎骨、熊皮這些東西流進市面,驚動的根本不是什麼皮貨商,而是這些一直在暗處盯著莽山的人?


  如果是這樣,那這場麻煩,從他把虎骨送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經在路上。

  也好。

  周莽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明處的敵人不可怕。

  他最怕的,是敵人在暗處而他不知道對方在哪。

  現在,對方自己走到燈下來了。

  入夜,客房。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白七娘端著一盆熱水進來,反手掩了門。

  「趕了這些天路,燙燙腳。」

  她把木盆擱在炕前,蹲下身,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脫他的靴子。

  「七娘。」周莽往後收了收腳,「我自己來。」

  「跟我客氣什麼。」

  白七娘不由分說,攥住他的腳踝,把他的腳按進了熱水裡,仰頭沖他一笑。

  「莊子裡上上下下都指望你這雙腳走路呢,凍裂了口子,我心疼。」

  炭盆的火光跳了跳。

  她今晚換了件半新的藕色小襖,領口盤扣鬆了一顆,蹲著的時候,頸下那一片雪白露出來一截,順著鎖骨往下,隱隱約約,沒入衣襟深處。

  蹲姿牽得腰身繃出一段柔軟的弧,臀線圓而挺,隨著她揉按的動作輕輕晃。

  周莽喉結動了動,別開了眼。

  「看什麼呢?」白七娘偏不饒他,手指順著他的腳踝往小腿肚上揉,力道不輕不重,「我臉上又沒長花。」

  「七娘。」周莽聲音有點啞,「再往上揉,就出事了。」

  「出事?」

  白七娘手上的動作沒停,眼波卻橫了上來,舌尖輕輕潤了下唇。

  「會出什麼事啊?」

  她的指尖擦過他膝彎,人往炕沿上一坐,挨得極近,鬢邊的熱氣混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直往他領口裡鑽。

  周莽伸手,按住了她還要繼續往上遊走的手腕。

  掌心滾燙。

  「七娘,」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再撩撥我,今晚你這道門,就別想出去了。」

  白七娘心口怦怦直跳,臉上卻笑得更艷,身子往前一傾,幾乎貼到他耳邊,吐氣如蘭。

  「那……我就不出去了?」

  就在這時。

  「篤篤。」

  門被叩響,裴照月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清清冷冷的。


  「莽哥,我值夜,來換崗。」

  屋裡兩個人像被火燙了一下,倏地分開。

  白七娘慌慌張張去攏領口那顆盤扣,越急越系不上,耳根紅透。周莽清了清嗓子,啞聲應道。

  「進來。」

  裴照月推門進來,目光在屋裡一掃,火盆、腳盆、炕沿上挨著坐的兩個人、白七娘凌亂的領口。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打擾了?」她問,語氣平平,可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周莽。

  「沒有。」周莽端起腳盆,神色如常,「七娘給我燙腳。」

  「燙腳。」裴照月重複了一遍,走到窗邊查窗閂,背對著他們,聲音聽不出情緒,「燙得臉紅成這樣。」

  白七娘端起空盆,逃也似的出了門。

  屋裡剩下兩個人。裴照月查完窗閂,轉過身,忽然低聲道。

  「樓下那個青衫的,我看過了。」

  周莽眼神一凝:「說。」

  「馬的鞍子是軍鞍改過的,尋常人看不出來。」

  裴照月走到他身邊,壓著嗓子。

  「左靴有短刃,右手虎口有繭。」

  「右手刀,藏在左邊,這人,有意思。」

  周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眼睛挺毒該好好培養一下他了。

  「明早五更出城,你押前隊。」

  他低聲道。

  「過了山口,讓弩都上弦。」

  裴照月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邊又停住,背對著他站了一瞬。

  「往後……」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雪落。

  「燙腳這種事,我也會。」

  門開了,又合上。

  周莽站在原地,聽著廊上那串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低頭看了看盆里還沒涼透的水,失笑。

  笑完,他吹熄了燈,和衣躺下,一隻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睛看房梁。

  懷裡的羊皮圖,貼著心口,微微發涼。

  三更天。

  客棧後院的馬棚邊,兩條黑影碰了頭。

  「打聽清楚了?」

  一個壓著嗓子問,正是白日裡董家的大管事。

  「嗯。」

  青衫人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沒有圖的訊息。」

  「虎骨、熊皮都很新鮮,應該是有人上山了。」

  「那你打算……」

  「明日,他們出城回山。」

  青衫人望著莽山的方向,緩緩道。

  「有人在山口等他們。我倒要看看,這些人是個什麼斤兩。」

  夜風吹過馬棚,吹得簷角的燈籠晃了三晃。

  誰也沒看見,房頂積雪的陰影里,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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